烟尘还没有彻底散尽,灰扑扑的空气里飘着水泥碎块与草木烧灼后的焦糊味。
特务局穿着深灰作战服的外勤队员沿着灾兽留下的沟壑逐条排查,金属探测器贴着地面发出细碎的蜂鸣,警戒线把整片受灾街区圈成了一块封闭区域。
等到最后一批伤员被救护车平稳送走,现场勘验的收尾工作才算落下帷幕。
队员们收起记录仪与取证袋,推着装载碎石残骸的推车有序撤离,没等警戒线完全拆除,轰鸣的工程车队便顺着临时开辟的通道驶入街道,挖掘机铲斗抬起落下,碰撞声和机械发动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灾后重建的工序就此铺开。
穆然的意识沉在小尹的躯壳里,安静地立在路边,目光掠过几台来回周转的工程机械。
少女的视线扫过四周忙碌的人群,仔细清点一遍整片战场,在确认没有遗漏的伤者和失控的灾兽残迹,也没有需要他动用魔力处理的突发状况后,心底悬着的那根弦才算松了几分。
她轻轻调动灵魂深处的意识联结,告诉对方自己精力透支,需要暂时沉睡休整。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主动将意识沉了下去,意识顺着灵魂纽带飞速抽离,重新退回属于自己的男性本体之中。
失重般的眩晕顺着太阳穴往四肢蔓延,穆然猛地睁开眼,胸腔里涌上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
对比少女的躯体里流淌着纯粹充沛的魔力,抬手便能调动足以撕裂灾兽的力量,回到自己这具普通人类的身体后,四肢百骸里便只剩平平无奇的凡人血肉。
刚才战斗时挥洒魔力的充盈感消失得一干二净,这种巨大的落差像潮水一样裹住他,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攥了攥身侧冰凉粗糙的石块。
刚才为了隔绝灾兽冲撞带来的落石,半侧身子抵在一块半人高的花岗岩上,石块表面嵌着细小的碎石棱角,蹭得后背皮肤隐隐发疼。
穆然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手掌在石面上蹭过一层薄灰,他抬手拍了拍外套后背,灰土簌簌落在脚边。
他微微侧头,视线快速扫过四周的环境,经历过战斗后,周遭只有断裂的灌木,以及塌陷半分的人行道地砖。
没有特务局巡逻队员的身影,也没有路人停留,这片角落受损程度不高,恰好处于勘验盲区,暂时不会有人发现他。
而且刚才和那头岩石灾兽缠斗时,他全程把控着攻击节奏,并且刻意收敛了魔力输出,每一次碰撞都精准限制在安全范围之内,没有让坚硬的岩质躯体冲撞居民楼与主干道。
再加上这头Ⅱ型灾兽本就肢体笨重,移动迟缓,短短十几分钟的缠斗,造成的破坏远比同等级灾兽要轻微得多。
特务局的搜查重心全都放在主干道与居民楼下的破损区域,这种偏僻的角落,暂时还没有巡查人员踏足。
穆然抬手捋了把沾着尘土的额头,目光望向远处穿梭的外勤人员,心底快速盘算起来。
他必须趁搜查范围还没有扩张到这里尽快离开,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穆尹看见自己出现在这片战场。
虽然就算真的被撞见,也不会产生什么严重的麻烦,可他到现在其实都没有想好该如何和女儿摊开魔法少女这件事。
倘若没有灵魂附身这桩离奇变故,一切本该简单得多。
他可以以父亲的身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把魔法少女潜藏的风险,战斗自保的技巧一一讲给穆尹,然后叮嘱她保护好自己,哪怕女儿心生抵触,父女之间也不会生出太大的隔阂。
但眼下局面完全变了,在他理清灵魂附身的根源之前,他不敢轻易戳破这层窗户纸。
马心如之前和他提过,穆尹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瞒着他,偷偷成为魔法少女。
更让他心头犯难的是,女儿手中那枚承载魔力的魔法宝石,源头本就是属于他。
国度对魔力宝石的管控力度严苛到极致,每一块宝石都有专属备案记录,几乎不可能有无主宝石随意流落在市井之间。
光是宝石的来源这一件事,他就要琢磨出一套稳妥合理的说辞,而一旦主动提起魔法少女相关的话题,无数藏在暗处的疑问都会浮出水面。
思来想去,穆然得出一个结论,短时间内他绝对不能主动和穆尹聊起魔法、灾兽、魔力宝石相关的任何内容,能避开就尽量避开。
只是……如果他不说的话,另一个问题就随之而来了。
小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清楚她偷偷变身战斗的秘密了。
如果他一直闭口不提,刻意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心思细腻的女儿会不会暗自揣测、心生怀疑?
穆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大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心底暗自打定主意。
没关系,反正他最擅长糊弄周旋,往后只要全程装死、装糊涂、装作对此一无所知,不管女儿旁敲侧击还是露出破绽,他都咬死不肯承认就行,总能蒙混过关的。
将纷乱的思绪暂且压进心底,穆然沿着绿化带边缘往外走,脚步放轻,刻意避开路面碎裂砖块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出三百多米,眼前横亘着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斑马线空荡荡铺在地面,往来车辆全都被临时疏导绕行,整片路面安静得只剩远处工程机械的轰鸣。
他停在斑马线的等候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袖口磨损的边角,盯着路口鲜红的红灯沉默伫立,心底忍不住懊恼地叹了口气。
刚才急着离开,没想到一时失了考量,选了这条开阔的主干道,早知道就绕两侧窄巷那种偏僻小路走了。
虽说已经走出三百米距离,可距离特务局拉起的危险警戒线边界,还有一百多米的路程。
这片街区还处在临时管控状态,街道上除了来不及提前疏散,留在自家商铺观望的居民,剩下的全是身着制服来回巡逻善后的特务局外勤,随便撞上一队巡查人员,都免不了一番盘问。
“好巧。”
怕什么来什么,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侧斜后方传来,穆然浑身微微一僵,缓缓侧过身子。
马心如一身制式军装,肩头别着特务局外勤组长的银色徽章,黑色军靴踩在破损地砖上,步伐沉稳。
她单手插进外套内侧口袋摸索片刻,指尖勾出一串带着金属挂坠的钥匙,手腕轻轻一扬,钥匙带着微弱的破空声朝穆然飞了过来。
穆然抬手稳稳接住冰凉的金属钥匙串,指尖蹭过挂坠上刻印的局徽,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地应声道。
“嗯,刚好路过。”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见状,马心如唇角弯起浅淡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也没有当场戳穿他漏洞百出的借口。
只是下一秒,她突然抬手指向穆然身后的方向,意外地开口说道。
“小尹!你怎么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