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绕着楚灵的脚踝打了个转。
她站在门廊底下，指腹还残留着那块铁片边缘的触感。冷，但贴近皮肤的那一面却渗出些微温意，沿着她的血脉慢慢攀附上去，说不清是安心，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解开封印了。”
封印？什么封印？
楚灵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乱成浆糊。
封印。
修仙者。
神秘女人。
这些词从电视剧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觉得很酷，可当一个活人或者一团雾气站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膝盖有点软。
“你……”
拉链从里面被顶开一条缝，一团白色的、毛绒绒的东西从里面挤了出来。
圆脑袋，小短腿，两只尖耳朵上各坠着一颗蓝得发亮的珠子。它浑身的毛炸着像是哈气的猫发动了棘背龙形态，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在院落里迅速扫了一圈，最后钉在几步之外那个女人身上。
“你你——”
绒绒抖了抖耳朵，跳到她肩头，爪子在她校服上踩了两下，歪着脑袋看她。
“修仙者？！”
她垂下眼看绒绒，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绒绒浑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它从楚灵怀里跳到青石地面上，四条短腿绷得笔直，尾巴竖成一根棍：“修仙者不是已经在大灭绝时代全部陨落了么！”
“没死。”她声音很平静“但是也不算活着了。”
“此等灵兽，品种倒稀罕。”女子嗓音清冷，音尾微扬，夹杂几分审视，像是报复绒绒般说到。
伸手捏住团子后颈皮，往外拉扯。团子四爪勾住布料，撕拉作响，四爪悬空乱蹬，试图挣脱掌心。
绒绒见逃脱身躯在空中陡然膨胀，体型翻倍，原本小巧可爱的模样变得狰狞几分。它两只短前爪叉腰，试图摆出威严姿态。
绒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修仙者大灭绝时代之前的，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如果她真的是话”
“早就是几百岁老妖怪了，不可能认识你母亲的！”
“楚灵你听我说，这种存在很危险的，我们契约一族王族史书里有记载——”
“王族。”女人收回视线没有理会绒绒的诋毁，手腕翻转，拢入袖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的目光落在绒绒耳朵上那两颗蓝珠子上，停了一瞬。
绒绒的嘴闭上了。它整只缩回楚灵怀里，只露出半颗脑袋。
楚灵屈起手指，弹了弹团子露在外面的尾巴，引来一声委屈呜咽。
她从三个月前在雨天的垃圾桶旁边捡到这只像仓鼠又像兔子的东西开始，她的生活就开始不对劲了，开始有人跟踪她。它告诉她它叫绒绒，是魔法少女契约使者，她一开始以为就是电视上那些魔法少女身边都会跟着的，毛绒绒的小家伙。
它说楚灵有资质，说她可以变身成为魔法少女。
然后就是今晚，她第一次变身，第一次打架就被告知没有正规魔法少女身份，差点被对策部队抓走，然后被一个从铁片里冒出来的古代修仙者救了。
“绒绒。”楚灵把它从怀里拎起来，跟它平视，“你好像没告诉我，你是什么王族血脉啊。”
绒绒的黑豆眼睛躲了一下。
“我说过了，我是尊贵的契约使者……”
绒绒尾巴一甩，“我绒绒，是魔法少女王国契约兽蓝之皇族第七十三代继承人，虽然现在已经没落了，但好歹也是皇族出身——”
“等等，那我为什么不是正规魔法少女。”楚灵打断它。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
“我们不是伙伴嘛~”
绒绒扭头看她，眼睛眨了眨。
“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这么喜欢魔法少女，可以为爱发电呢”
“你这家伙！”楚灵声音拔高三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绒绒沉默了很久。在楚灵的印象里，它从来没安静过这么长时间。
绒绒耳朵耷拉下来，“王国政变，我被追杀，逃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魔力就快耗尽了。要不是你捡到我，我早就.......”
过了一会绒绒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契约使者分等级的。”
“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魔法少女，她们的契约兽耳朵上的珠子颜色就是他对应的部族分支，颜色的华丽程度代表了他契约的魔法少女的数量和强度。”
楚灵想了想，好像确实是。电视上那些可爱的小东西，耳朵上、脖子上，挂着的都是白色的小球。
“白阶往上是绿阶，再往上是蓝阶。”绒绒的声音越来越小，“蓝阶之上是王国使者级别了。”
“那些追你的——"楚灵顿了顿，"不只是对策部队的人，而是魔法王国的人对吧？”
绒绒耳朵上的蓝色光丝又亮了一下，像一盏快要耗尽电力的信号灯在暗处挣扎着闪了最后一闪，把头缩回楚灵怀里。
“我还没有学会契约就被卷入争斗了”
两小只在爆发激烈争吵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楚灵咬了咬嘴唇看向女人，那个女人靠在廊柱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在强撑着什么。
“你受伤了么。”
绒绒跳到楚灵手上，爪子戳了戳铁片。
绒绒抬头看楚灵“你和我签订契约之后，理论上可以变身成魔法少女，如果你有强烈的意愿想要治疗她人。变身之后，你的身体会产生魔力，大概率是治疗类辅助类的魔法少女，说不定可以她治疗伤势。”
“可是我不会变身。”楚灵抓紧书包带子，“我感受到魔力不到两天，电视上那些魔法少女都是训练了好几个月才学会的”
“你可以的。”绒绒打断她，“你体内魔力充足，只是不知道怎么调动。我现在教你。”
楚灵想起巷子里那些人，想起那个小队长举起的能量刀刃，想起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我试试。”
“好。”绒绒跳到她头顶，“首先，你要感受体内的魔力。闭上眼，深呼吸，想象有一股暖流在你胸口流动。”
楚灵照做。
闭上眼，深呼吸。
胸口确实有点暖，但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别急。”绒绒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慢慢来。魔力是你的一部分，你要学会和它沟通。”
楚灵集中注意力。
那股暖意慢慢变得清晰，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她能感觉到它在血管里流动，像细小的溪流，汇聚在心脏附近。
“对，就是这样。”绒绒爪子在她头顶拍了拍，“现在跟我念“契约之名，魔力显形”想象它涌出来，包裹住你的身体。”
楚灵一边念一边试着引导那股暖流。
“契约之名，魔力显形”
魔力很听话，顺着她的意念往外涌。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楚灵睁开眼，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件湿漉漉的校服，还是那条沾了泥的裙子。
“怎么回事？”
“emmm……”绒绒抓了抓脑袋，“可能是没有心之彩，没法完成变身。”
它声音越来越小。
楚灵看向她。
那个女人还是闭着眼，但脸上浮起一层薄汗。
“有别的办法吗？”楚灵问。
绒绒耳朵尖微微颤着。它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楚灵，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呼噜声，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正常情况下，契约兽要给魔法少女提供一个变身框架。"绒绒的声音闷闷的，爪子攥着楚灵的衣襟，"那个框架在魔法王国那边有专门的叫法，叫心之彩。说白了就是一层魔力构建的骨架，你引导自己的魔力往里面填充，变身就完成了。可我出来的急——"
它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彻底耷拉下去，贴着脑袋两侧软塌塌的。
"心之彩忘带了。"
楚灵低头看着它。月光底下那团白毛蜷在她掌心里，尾巴尖不安地扫来扫去，一下，又一下，蹭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她从它的沉默里读出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那种"出来得太急"的仓皇里藏着什么，可她没有追问。
绒绒沉默了几秒。它把脑袋从尾巴里抬起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里头映着月光和她的倒影。
它的声音很轻，"强行变身。不依靠心之彩辅助，直接用你体内的魔力构建变身形态。但这样很危险，魔力会暴走——你可能撑不住。"
"我想试试。"
"楚灵——"
"我说我要救她。"楚灵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扁下去。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那点刺痛让她更清醒了些。
"告诉我怎么做。"
绒绒张了张嘴，爪子在她衣襟上蜷了蜷。魔法少女被选中时心中就充满了光和希望，都是善良的女孩子，这也是契约使的选人天赋，廊柱那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用强行变身。"
楚灵转头。
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她靠在廊柱上，苍白的面容浮着一层薄汗，那些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来，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的呼吸还是浅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可那双深井似的眸子清明得很，落在楚灵身上时，目光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