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强行变身。"
楚灵转头。
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她靠在廊柱上,苍白的面容浮着一层薄汗,那些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来,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的呼吸还是浅的,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可那双深井似的眸子清明得很,落在楚灵身上时,目光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把铁片给我。”
指尖遥遥点向楚灵胸前,那块乌沉铁片受了牵引悬浮起来,红绳绷直勒进后颈的皮肤。
楚灵感觉到那一瞬间红绳擦过她脖颈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分寸感,像是被人从身后轻轻捏住了后颈皮。
下意识的取下铁片递了过去。
课本记载中,百年前灵气衰竭,异端入侵。修仙者陨落殆尽,取而代之乃是依靠魔力驱动的高科技魔法少女。对策部队宣传手册里,修仙者早已沦为历史尘埃,是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
如今,活生生的修仙者立于眼前。方才在小巷中,这女人未曾抬起一根手指,便让对策部队引以为傲的武器分解射线化作光尘。这等手段,彻底粉碎了楚灵十几年来的常识。
月光落在铁皮那些干裂河床似的纹路上,把每一条细密的沟壑都照得分明。她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动作极轻,像在薄冰面上描一条线。
极浅的光痕从她指腹经过的地方浮起来,沿着铁片背面的纹路走了一小段,留下一道细如毫发的银线嵌在金属表面,然后又暗下去了。
楚灵接过铁片。
那道银线在月光底下微微反着光,细得像蜘蛛吐出来的一根丝。她指腹摸上去的时候,触感是温的,像有人刚刚用掌心焐过。
女子喉头滚动,闷咳两声,她抬手捂唇,指缝间溢出浓郁水汽,就跟救她的时候一样,像是雾气。雾气遇冷凝结,化作冰晶簌簌掉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冰渣。
"这是临时法阵。"她把铁片递还给楚灵,"贴在胸口,再试一次。"
楚灵接过铁片。
她收回手,指腹拢进袖口里,重新靠回廊柱上,闭上眼。苍白的脸被月光照得半透明,薄薄的皮肤底下浮着青色的血管纹路,像冰面底下的裂纹。
夜色已经完全覆下来,院子里没有灯,梅树上落着几只萤火虫,一明一灭的光让整个院子像一个黑窟窿。
那些光点浮在暗沉的枝叶间,明的时候把叶片边缘照出一层薄薄的绿,暗下去之后又是无边无际的深。楚灵抱着绒绒走到她对面坐下,石凳很凉,裙子还是湿的,寒意从尾椎顺着脊骨往上爬。
楚灵握紧铁片,把它重新贴回胸口。那点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贴着心口的位置魔力缓缓扩散。
绒绒从她掌心跳到肩头,爪子攥住她衣领,那对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片上那道银线,鼻翼翕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苏,我的名字。”她突然报出名讳,音节敲击在青石板上,掷地有声。
楚灵抬眼,目光撞进那双深井般的眸子。
廊柱下女人没有动,可楚灵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楚灵问。
月光从梅树枝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那张苍白的面容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她的目光越过虚空,像越过一片结了薄冰的水面,最后在楚灵身上停住了。
"你母亲旧友。"她说。那四个字从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很轻,可沉得像是从水底捞起来的石头。
“方才破开空间壁垒,强行干涉现世,这具躯壳残存灵力底蕴已然抽干。若遇上太厉害的角色,这副残躯,恐难护你周全。”
楚灵视线扫过林苏裙摆,方才缀满水珠的绸缎,此刻干瘪发硬,边缘甚至泛起枯黄卷曲。
力量流失肉眼可见。周遭空气中的墨香与雨后清新消散,取而代之乃一种干涸河床的枯槁气味。
楚灵的呼吸顿了一拍。课本上那些黑纸白字还印在脑子里,百年前灵气衰竭,修仙者陨落殆尽,魔法少女的宣传手册上写得分明。可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修仙者就坐在她几步之外的梅树下,苍白、虚弱、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可那双眸子里的东西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她抬起手。掌心里凝出一小团水——真的是水,在月光下亮晶晶地滚动了两秒,像一颗液态的珠子在她掌心悬停着,然后啪地碎成极细的水雾散进空气里。那些水雾沾到梅树焦黑的枝梢上,立刻凝成细小的露珠,在萤火虫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滑下去了。
"本来不是这个属性。"
林苏看着指尖残存的水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像是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封印了根骨。现在只剩下水。"
她顿了一下。那口气在胸腔里停了半秒才缓缓呼出来。
"而且刚才把你们带过来,这点水也用完了。"
"那个铁片。"林苏的声音又响起来。她闭上眼,可楚灵觉得她似乎什么都能看见.
"你变身之后,它会从你的魔力里抽取一部分存进去。等存够了,贴在我身上能修复灵力损伤。"
楚灵消化了两秒。"你的意思是我变身之后——"
"那块铁片会自动从你身上吸收魔力充能。"绒绒在她怀里闷声补了一句
"这样魔法少女不就变成充电宝了"
"在她恢复之前我会帮助她的。"楚灵说。
绒绒把脸埋进尾巴里不吱声了。
楚灵闭上眼,开始之前的变身。
"契约之名,魔力显形。"
八字真言从唇齿间流出去,落在夜风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猛然唤醒。
铁片开始发烫。那烫从贴着胸口的位置往外扩散,沿着那根红绳攀上她的脖颈,像一条滚烫的线在她皮肤底下走。
楚灵攥紧铁片,感觉到那股热意正在裹住她的身体——不是灼烧的烫,而是另一种更绵密的热,像有无数双极细的手正沿着她的轮廓重新编织着什么。校服的触感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轻的、更贴合的织物覆盖上来的感觉。
绒绒在她肩头整只僵住了,爪子攥着她衣领的力道猛地收紧。"成了——"它的声音抖着,"你成了。"
楚灵睁开眼。
低头的时候,月光底下,她看见自己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光是白色的,柔柔地笼住她的轮廓,像一层刚刚凝结的霜。
光晕底下,原本湿漉漉的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贴身的白裙,裙摆很短,刚到膝盖上方,边缘镶着极细的银线。裙面上有流动的纹路在缓慢游走,像是活的水银在织物下面穿行。
她抬起手。掌心有微弱的白光在跳动,像一颗极小的星星被她攥在了手里。指缝间漏出来的光丝细而绵密,散进空气里就灭了。
这就是变身。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副陌生的模样,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绒绒从她肩头滑到她手臂上,爪子勾住她手腕,那对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映着她身上那层白光的倒影。
"你做到了。"绒绒的声音哑哑的,尾巴尖儿缠住她的手指,缠得很紧。
楚灵转头去看林苏。
林苏声音已经轻得像在说梦话,"法阵消耗太大,明天再......"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那个"再"字还含在唇边没来得及吐完,气息就松下去了。
楚灵看着她靠在廊柱上,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慢下来,匀下来,沉入了某种比睡着更安静的状态里。
只是林苏垂落的手,那只方才接过铁片,替她在背面刻下阵纹的手,此刻正轻轻捻着袖口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一小块布料。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距离很近近,小院子这么昏暗,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动作像起站在巷口目送猎物走远的猎人。不着急收网,不着急提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捻着手里那根线的末端,等着猎物自己把剩下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