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绒。”
楚灵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她把绒绒从怀里拎出来,放在膝盖上,两手按住它圆滚滚的身子,把它摆正对着自己。
绒绒歪了歪头,黑豆眼眨巴两下。
“你跟我讲清楚。”楚灵说,
“所有的一切,我都需要了解,我不想听你们当谜语人了。”
“魔法少女是什么,王国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绒绒的耳朵立起来,又慢慢耷拉下去,耳朵上的挂坠左右摇晃一下。
它用后爪挠了挠肚皮,像在组织语言。
“你确定现在要听?”
“我昨晚差点死了。”楚灵的手指收紧,按得绒绒肚子上的毛凹进去一块。
“我连自己为什么差点死都不知道。”
绒绒没再推脱。
它从楚灵手中跳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四只爪子站稳,尾巴绕到身前抱住。这个姿势让它看起来像个正襟危坐的毛球。
“那我从头说。”绒绒抬起一只前爪,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二十四年前,第一只兽潮从裂隙里涌出来。你应该在课本上学过。”
楚灵点头。课本上叫“异兽灾害”,那年她还没出生。
“裂隙连接的那边,我们叫它'王国'。”绒绒说。
“不是人类理解的那种王国——没有国王,没有城墙,没有人。它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空间。”
“活着的?”
“它有意志。”绒绒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王国本身就是一个意志体。裂隙是它的伤口,兽潮是它的——怎么说呢——排异反应。”
楚灵皱起眉。“排异反应?排斥什么?”
“排斥它自己内部坏掉的东西。”绒绒用爪子在地上画了个圈,
“王国的空间在崩坏,坏掉的部分会变成兽,被挤出来。挤到哪儿去呢?挤到最近的有生命的世界——就是你们这儿。”
楚灵盯着它爪子画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王国这个空间被女王大人以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位伟大魔法少女掌握”
“本应不会出现兽潮危机,前些年绿之魔法少女大人外出执行女王的任务时殒命了导致空间出现了变量,由此产生了兽的概念”
“那现在城市中的魔法少女呢?”
绒绒的尾巴尖抖了一下。
“王国的意志没法直接干预这边的世界。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选人。”绒绒说
“把一部分力量分出来,塞进被选中的人体内,让她们代替它处理那些溢出来的兽。”
“所以魔法少女是王国选拔的。”
“对。”
“那你呢?”楚灵低头看它,“你是什么?”
绒绒把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是信使。王国的意志没办法直接跟人说话,就把一部分碎片力量通过我们这个种族联通,负责找到被选中的人,引导她们觉醒。”
楚灵没说话。她看着绒绒,看着这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叼咸菜丝会抖耳朵的东西。
“你引导我觉醒了。”楚灵的声音很平,“然后呢?王国要我干什么?剿灭兽潮?”
“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绒绒从尾巴里抬起脸,表情有点为难。
“正常流程是这样的——王国选中你,我找到你,你觉醒变身能力,然后去对付裂隙里跑出来的兽。各个城市的驻守魔法少女都是这么来的。但是……”
它顿了一下,爪子在地上不安地刨了两下。
“但是你的情况不太一样。”
楚灵的手又开始收紧。
“哪里不一样?”
“正常的魔法少女,觉醒的时候会收到王国的——我也不知道该叫什么——指令?任务?总之是一段信息,告诉你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你负责的区域是哪块。”绒绒的耳朵完全耷拉下来,“你收到了吗?”
楚灵回想昨晚。变身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疼痛和恐惧,除了铁片烫得快把她胸口烧穿的感觉之外,什么信息都没有。
“没有。”
“……所以就是这个问题。”绒绒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收到了'找到她'的指令,然后我找到你了,你也觉醒了,但后续的指令……断了。就好像王国把你推出来之后就不管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楚灵抬头看了一眼林苏的方向。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对策部队。”楚灵转回来,“他们为什么抓我?我不是魔法少女吗?他们不是应该跟魔法少女合作的?”
绒绒的尾巴炸开了一圈。
“那帮人。”它的语气变了,带上了明显的警惕,
“对策部队是人类政府组建的,专门'管理'魔法少女的。名义上是合作,实际上——他们恨不得把所有魔法少女的能力源都控在手里。”
“什么意思?”
“你想啊,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突然拥有了能掀翻一栋楼的力量,政府能放心?”绒绒竖起一根爪子,“头几年确实是合作关系,魔法少女打兽,政府提供后勤。但后来嘛……”
它晃了晃爪子。
“后来出过几次事故。有魔法少女失控的,有力量暴走的,有被兽反噬的。死了不少平民。从那之后政府就开始收紧管控——每个魔法少女必须登记、必须接受监控、必须服从指挥调度。不服从的……”
“不服从的怎样?”
“收容。”绒绒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他们有专门的设施,关着那些不听话的、失控的、或者——不明来源的魔法少女。”
楚灵的后背一阵发凉。
来源不明。
她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登记过,没有接受过对策部队的“引导觉醒”流程,在巷子里突然变身被人撞见——在他们眼里她就是个“不明来源”的危险品。
“那些人昨晚拿枪对着我。”楚灵的声音干涩,“那是收容用的枪?”
“是麻醉弹。”绒绒点头,“对策部队有专门针对魔法少女的压制装备,麻醉弹里掺了能短时间封锁魔力回路的药剂。中了之后你会昏过去,醒来的时候多半已经在他们的设施里了。”
楚灵攥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肉里,一点一点地疼。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问,“他们看见我的脸了。”
绒绒歪头想了想。
“变身状态下你的外貌会有变化——瞳色、发色、整体气质都跟平时不一样。但问题是你解除变身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拍到你了……”
“他们拍到了?”
“不确定。那条巷子灯很暗,而且林苏出现的时候搞出了很大的动静,那团雾气应该遮了不少。”绒绒的语气不太确定,“但不能完全排除。”
楚灵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吐出来。
铁片在胸口一跳一跳地发烫,那股绵密的热从里往外渗,像一颗温热的第二心脏。她按住那个位置,掌心能感受到它的震动。
“还有一件事。”楚灵抬起头,“现在这个城市驻守的魔法少女是谁?”
绒绒的耳朵抖了一下。
“苏城的驻守魔法少女——编号WH-07,名字对外没有公开,代号叫'白霜。”绒绒的爪子在地上又画了一下,“是正规登记的,对策部队体系内的。已经驻守三年了,跟对策部队的关系很紧密。”
“所以如果她知道我的存在……”
“她会跟对策部队站在一起。”绒绒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大概率。”
楚灵松开攥着膝盖的手。指甲印嵌在皮肤里,一排弯弯的白色月牙。
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院墙。墙面的砖被太阳晒得温热。她仰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干净。
“绒绒。”
“嗯?”
“王国为什么选我?”
绒绒没有立刻回答。它站在那里,黑豆眼直直地望着楚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知道。”它说,“我真的不知道。王国的意志怎么筛选目标,对我来说也是黑箱。我只知道它指向了你,然后我来了。”
“不过你放心每个被选中时的魔法少女都是有一颗善良的心。”
楚灵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她看着绒绒,绒绒也看着她。
“那林苏呢?”楚灵压低了声,往房间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说铁片能帮她恢复灵力——她的灵力跟王国有关系吗?”
绒绒的耳朵突然朝后压平了。
“修仙者的灵力和王国的魔力不是一个体系。”它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像在走钢丝,“但铁片是你的魔力核心——她能通过它抽取魔力来修复灵力,说明两种力量之间存在某种……兼容性。”
“兼容性。”楚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只能推测。”绒绒摇摇头,“修仙者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在我的知识库里。我是王国的信使,不是百科全书。她的事情你得问她自己。”
楚灵没追问。她垂下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张开又握紧,指节上还有昨晚摔倒时蹭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
这双手昨晚握过铁片,在巷子的水泥地上撑着把自己推起来过。
“我现在——”她开口,又停了一下,把散掉的句子在脑子里重新排了排,“我能不变身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绒绒看着她,那双黑豆眼里映出她的脸。
“铁片跟你的身体已经绑定了。”它说,
“只要你还活着,它就在。你不变身它也会缓慢吸收你体内的魔力。只不过不变身的话,吸收速度很慢,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
“但对策部队不会放弃找我。”
“多半不会。”
楚灵闭上眼。青石板被晒得暖烘烘的,太阳光透过眼皮变成红色。铁片一跳一跳地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只不肯安分的小虫子,一下一下地提醒她:你不一样了。
她睁开眼。
院子对面那扇木门开了一条缝。
林苏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目光落在楚灵身上,清清淡淡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一盏灯。
“听完了?”林苏问。
楚灵点头。
林苏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绒绒身上,停了一息,又收回来。
“那个王国的事。”她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我知道一些它没告诉你的。”
绒绒的毛整个炸开了。
“比如魔法少女用的是生命本源能量,对于低级魔法少女大量使用魔法的话,寿命可是会大幅减少的。”
她选了最直接的那个。
林苏的视线越过楚灵的肩膀,落在院中那棵梅树上,落在那道从根部延伸到枝梢的深裂缝上。
"你的问题,"林苏收回目光,看着她,"我会一个一个答。但不是现在。"
林苏的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敷衍。
"你连魔力都还没学会调动。"她的嗓音很淡,陈述事实一样,"对策部队的人不会放弃搜捕你。你那只契约兽背后还有追兵。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答案。"
晨光从她侧面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成温暖的金色。
"你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过来。”
楚灵把绒绒往肩头一搁,走到面前林苏的石阶上,指尖搭在胳膊上,姿势松散,可那双眼睛盯着楚灵的时候,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你昨晚变身之后,控制过输出吗?”
楚灵摇头。
“试过主动收回来吗,外放的能量么?”
又摇头。
林苏的表情没变,但那根搭在胳膊的手指轻轻屈了一下。
“你的魔力回路是散的,没有他们那个变身核心,变身会快速削减你的生命力导致折寿,以后战斗尽量,速战速决。”
她说,“变身状态下你能用的力量不到总量的三成,剩下七成在往外漏。”
“那些追你的人不是靠眼睛找到你的——你整个人跟个信号塔一样,方圆两公里都能感知到。”
楚灵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绒绒在她肩头小声嘟囔:“那岂不是走到哪儿都会被发现?”
“在这里不会。”林苏抬手指了指头顶。
楚灵顺着她的手看上去——什么都没有。梅树、天空、几只在屋顶上歇脚的鸟。
可下一秒,她的眼角捕捉到一丝异样。阳光照在院墙顶端的时候,那道光线轻微地弯了一下。很细微,像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油膜。
“结界。”林苏收回手
“挡探测、挡追踪、挡灵压扩散。你只要不走出这个院子,外面什么都感应不到。”
楚灵点头,喉咙动了一下。“那我就一直待着?”
林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轻,却让楚灵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铁片拿出来。”
楚灵愣了一拍,伸手从领口把那块铁片扯出来。它挂在一根黑色的细绳上,指甲盖大小,表面坑洼洼的,完全不像个正经的法器。
可是现在摸在手里确实是烫的,那股热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搏动。
林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楚灵高半个头,垂眼看着那块铁片,伸手在上面点了一下。
“想着雷电闪电⚡️。”
“……什么?”
“你的属性。想着它。”
楚灵张了张嘴,觉得这个指令荒谬得像小学生作文里的排比句。想着电——想什么电?闪电?电池?还是高压电线?
但林苏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那个晚上,变身的瞬间,指尖劈出去的那道光。不是白色的,是淡蓝色的,带着分叉的尾巴,打在地上的时候空气都烧焦了。
铁片在掌心跳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开关。
热度从掌心扩散开来,顺着胳膊往上攀,不是痛,是一种极其细密的酥麻感,像有几百根针同时扎进血管里又立刻抽走。楚灵睁开眼——
院子变了。
不是那种模糊的、渐进式的变化。是一帧切到下一帧的硬切。
青石板没了。
脚下是白色的大理石地砖,抛光到能映出人影。
院墙变成了三米高的雕花石柱,柱顶缠着金色的纹路,光线从纹路里渗出来,整个空间亮堂得不像话。
梅树还在,可树干上攀着一层银色的纹路,像电路图一样蔓延到每根枝条末端。
楚灵低头看自己——衣服没变,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短袖。
“这是……”
“法器的领域,不过只是雏形。”林苏站在她对面,背后是一根发着柔光的石柱,衬得她那张脸越发不像活人。“电属性魔法少女的领域,跟你的内核同频。你灌进去的魔力越多,这个空间越稳定。”
绒绒从楚灵肩头蹦下来,四只爪子踩在大理石上,滑了一下。它低头看着自己脚底下的倒影,尾巴炸成了一团。
“好家伙,这可是晋升到四阶段的魔法少女佼佼者才能拥有的领域能力,你怎么做到的。”
林苏没理它。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楚灵身上。
“你在这个城市已经暴露了。对策部队有你的魔力特征记录,本市的注册系统你进不去。”
楚灵攥着铁片,指节发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注册,就是非法魔法少女。
没有官方庇护,没有资源补给,连合法使用魔力的权限都没有。
“但隔壁市不一样。”林苏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各市的注册系统是独立数据库,走完流程最快也要两周。你只要在那两周之内完成注册,他们就算查到也来不及拦。”
“……你的意思是钻漏洞?”
“他们自己复杂的分区和别扭的系统最大的漏洞就是它自己。”林苏说。
楚灵盯着她。
“盯-----你说的解封印——”
“在隔壁市。”林苏打断她,“那里有一道留下的旧封印。解开它,我能恢复三成灵力。到时候护你,不是问题。”
绒绒跳回楚灵脚边,仰头看着林苏,黑豆眼里转着精光。“听着像个交易。”
林苏垂眼看它。
“就是交易。”
院子里那些金色纹路在石柱上缓流动,光影明灭之间,楚灵看见林苏的袖口下面,那只手的指尖正在轻微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