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变成了灵魂状态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昨晚开机那五分钟?
出了典当行林苏解除了附体的状态。
“呜啊!”
楚灵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突然溺水一般的感官体验,一瞬间拿回来了身体的控制权,楚灵的手指触到锦盒表面的时候感觉到了光滑的漆面,除了她手捧着的部分其他地方还是冰凉冰凉的,她十三年的人生里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的样子。
“还有几件没出。”林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从前面传来。
“翠镯和金簪是品相最普通的两件,剩下的得找正经渠道去卖掉了,典当行吃价太狠,我卖掉了还怪心疼的呢。”
“正经渠道是什么?”
“拍卖行,大概这个类型。”
楚灵脚步顿了一下。
拍卖行,那种电视里西装革履举牌子的地方。
“宁城有三家做古玩杂项的拍卖行,昨晚我查过。”空中飘着的林苏从休闲装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用手写的地址,字迹工整,线条如春蚕吐丝,绵里藏针,一笔一画跟印刷体似的,
“最近的一家在城北,叫做恒雅。规模不大,但接散件,不要求委托人提供来源证明。”
“不要求来源证明。楚灵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问东西从哪来的。
聊天的功夫一个公交已经到了二人身前,原来林苏在前面已经找好了公交站台的位置,林苏眼神示意她上车,两人坐上公交一路到了城北。
恒雅拍卖行藏在一栋写字楼的三楼,电梯门打开,一走出去是一面深色木墙,上面挂着一幅不知道谁画的山水,旁边一个黄铜牌子写着公司名。前台是个玻璃桌,后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
看见楚灵进来,小姑娘把手机往桌下一塞,站起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林苏附身楚灵说,“来委托拍品。”
小姑娘的笑僵了两三秒,目光从林苏那件卡通猫T恤上扫过,又落到楚灵身上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小女孩。她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迟疑。
“这样的话……请稍等,我帮您联系我们的业务经理。”
“不用。”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楚灵偏头看过去,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化了淡妆,头发盘得利落,穿一件剪裁不错的藏蓝色西装裙,袖口的扣子写着一串英文不知是什么牌子的。
“我来接待。”她走到前台边上,冲那个小姑娘笑了一下。
“小周你忙你的。”
小周看了她一眼眼神略带疑惑,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坐回去了接着玩手机。
年轻女孩转向林苏,伸出手:“您好,我是恒雅的委托专员,陈筠。方便的话这边请,我们到里面聊。”
公司里里面是一间小会客室,沙发是假皮的,但擦得很干净有些皮革的味道。
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杯子是新的,陈筠给两人倒了茶,动作麻利,一丝不苟,茶水水线细而稳,一滴没洒。
“直接说吧。”林苏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没打开,“几件古物,年代久,品相好,没有来源证书。你们能不能接?”
陈筠端着自己那杯茶,眼睛落在布包上,没急着伸手。
“能。”她说,
“恒雅这边对散件委托不强制要求来源证明,但需要实物鉴定和风险评估。如果鉴定通过,我们走内部专场,佣金抽15%,结算周期拍后七个工作日。”
林苏听着这些术语,喝了口茶15%的佣金,比典当行强多了。
林苏把布包打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角那枚鎏金的如意扣和一只通体碧绿的扳指。
陈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我可以先看看吗?”陈筠的声音稳住了,伸手从茶几边拿过一副白手套戴上。
林苏点头。
陈筠拿起如意扣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节奏都变了。她把那东西翻过来看背面的錾刻纹,手指沿着边缘的花丝走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扳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几秒。
“上古时代的物件。”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外面听见,“如意扣是鎏金点翠的底子,扳指是顶级的石料,这种水头……”
她把扳指轻轻放回布面上,摘下手套,看向林苏。
“说实话,这两件东西不该出现在我们这种体量的拍卖行。”陈筠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恒雅去年全年成交额不到五千万,这两件东西随便一件拿到江州 或者春明的大拍卖行,起拍价都是七位数往上。”
林苏没说话,等着陈筠把后续的话说完。
陈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但如果您愿意放在我们这边。”她的声音找回了专业的节奏,
“我可以做专场单品推荐,走定向邀约的路子,邀请本地和省内的藏家看货,然后再举办个拍卖会,佣金我可以跟公司申请降到12%。”
楚灵看了林苏一眼。林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结算周期?”林苏问。
“拍后五个工作日,我个人担保外加公司做维护和安保。”
“行。”
“只是您,确定这个不会被您家人退货吧,我们可不兴未成年退款,如果被退款我可能就在这行待不下去了。”
“这是自然,我们可以签字录音,全都走正规流程就算有问题也不会让你出问题的。”
陈筠整个人肩膀松下来了一截,她站起来去拿委托协议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高跟鞋敲地的频率上去了。灵魂状态的楚灵看着陈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低声凑到林苏耳边。
“她好像很缺这笔生意。”
“刚入行,需要业绩。”林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刚才那个前台想叫业务经理来,她是抢过来的,估计是没有拍卖过大的拍品,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那间,最小的那间是她的屋子,桌上没有奖杯也没有合照,看来她在这也挺糟糕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给她雪中送炭了。”
楚灵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而是转头去看林苏的侧脸。
她端着茶杯的样子跟刚才一模一样,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说出的那些话,前台、业务经理、走廊最里面、最小那间、没有奖杯——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小钩子,精准地挂在她刚才匆匆走过的记忆里,她拼命回忆,却发现自己平凑不出来,像是在一堆瓦砾中平凑一个拼图。
她只记得陈筠的高跟鞋声。
嗒嗒嗒,很急,频率很快。
她还记得陈筠站起来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劲儿,那声音里的如释重负她当时是听出来了的,可她没往深处想。她觉得那不过是签单前的正常雀跃,谁卖出去东西不高兴呢?
她忽然有点难为情。林苏说的那些,前台想叫业务经理来,她记得陈筠确实中途打断过什么,当时她以为是正常的交接流程,根本没往“抢”这个方向想。
还有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最小的那间——她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只注意到椅子是皮的,坐上去还发出吱呀一声,她当时还在心里想这椅子有点旧了。可“旧”的背后是什么?
可现在林苏一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松劲儿里藏着的东西比雀跃沉重得多,这家伙是福尔摩斯么。
楚灵垂下眼睛,看着林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上的一小块釉面。
原来在同一个空间里,她和林苏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旧”意味着位置偏、预算少、来客少、门可罗雀。至于奖杯和合照——她环顾过那间办公室吗?她认真环顾过吗?
没有。她只看了陈筠。
陈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快,但吐字清楚,坐姿很直,桌面上摊开的委托协议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看起来那么专业,那么像模像样,楚灵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是那种已经有了自己固定客户、不愁客源的成熟拍卖师。
原来那副从容是撑起来的,是薄薄一层壳,底下是空的。空的,所以才会在看到两份委托协议的时候松了肩膀,才会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快起来,快得像怕她们反悔。
“原来和看起来外表区别这么大。”
林苏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你……”楚灵张了张嘴,本想说“你怎么观察得这么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答案她其实知道。
林苏向来是这样的人,不动声色,把一切都收进眼里,不声张,不显摆,只在需要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拿出来。
楚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那点难为情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是佩服还是什么,更像是一种被轻轻敲了一下的清醒。
这件事在楚灵心中种下了一个小小的种子,让她对变强有了一丝向往。
陈筠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沓文件和一支笔。签字的过程很顺利,林苏用了一个假名林书,但看到她落笔的时候笔画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用。
“最后一件事。”林苏在签完最后一个字后把笔放下,看着陈筠,
“你对这附近熟吗?”
“挺熟的,我在城北住了三年。”
“我需要买个东西,还想了解一下宁城几个地方的位置。你有空带我们跑一趟吗?”
陈筠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两件价值不菲的古物。
“当然可以。您是我的客户,售后服务也是分内的事。”她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专业的笑,带了点真实的轻快俏皮。
半小时后三个人站在一家商场的儿童电子产品专柜前面。
陈筠的表情很微妙。
“........小甜菜电话手表?”她看着林苏,又看看楚灵,似乎在努力理解为什么一个委托了几十万拍品的客户下一站要来买儿童手表。
“是的,我要用的。”林苏看了一眼身边的楚灵说道。
楚灵的小脸有点发烫,货架上全是粉色蓝色绿色的塑料表带,表盘上印着卡通图案,旁边贴着宣传语:“5G全网通,实时定位,一键求助”。边上几个家长正在给五六岁的孩子试戴。
“这位家长请问孩子几岁了。”
导购员热情的过来问到。
“我十三了。”楚灵低声说。
“功能够用就行。”林苏已经在看参数牌了,手指点着那行小字
“无基站定位,支持支付功能绿泡泡功能”。她看了楚灵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对策部队就算截获信号,范围也圈不准,看来小甜菜电话手表是对的。
楚灵闭了嘴,认命地飘来飘去挑了一只黑色表带的她认为至少是货架上唯一一个没有印卡通猫的颜色,林苏拿起来戴在了手上。
付完账出了商场,陈筠开车带她们在城北转了一圈,她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后座堆着几本拍卖图录和一箱矿泉水。
林苏坐在后座,把新买的电话手表从盒子里拆出来,插上那张顺便在旁边店买的匿名SIM卡,开机,屏幕亮了,冒出一只跳舞的企鹅。
她面无表情地把开机动画跳过了。
“陈姐。”林苏探头到前排之间,
“你知道宁城的魔法少女管理中心在哪吗?就是……电视上飞来飞去那个魔法少女?”
陈筠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知道啊,城南湖景路那边,挨着市治安局大楼的那个?整栋楼灰色的,顶上竖了个信号塔,特别好认,外地人旅游都回去打卡。”
她到路口拐弯,开了一段之后继续说道,
“之前有个朋友在附近租房,说那栋楼晚上灯从来不灭,二十四小时有人进出,旁边租房子三天两头被调查背调。你问这个干嘛,旁边租房子很麻烦哦。”
“学校要做社会实践调查报告。”林苏说得很流畅。
陈筠轻笑了一声对林苏的回答不置可否。
“现在初中生作业都卷到调查魔法少女了?”
林苏干笑了两声,缩回后座。她低头在电话手表那个小得可怜的屏幕上划拉,找到地图功能分辨率低得跟马赛克似的,但能显示基本路网。
城南,湖景路。
林苏用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那个位置,放大。一个灰色的方块标注着“宁城超常现象应对中心”,旁边紧挨着“宁城市治安局”。两栋建筑之间只隔了一条马路。
林苏的小手指在那个灰色方块上停了两秒,铁片在锁骨下面跳了一下,不疼,就是那种存在感突然冒出来的感觉,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胸口,只要楚灵有情感波动铁皮都会同步传导在身上。
“湖景路。”她小声重复了一遍。
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膝盖上那块小小的电话手表屏幕上,把那个灰色方块照得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