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家快捷宾馆门口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天边已经开始逐渐变暗了。
陈筠侧身看了一眼那栋老破小楼,招牌上有两个字不亮,“捷宾馆”三个字孤零零地悬在暮色里,旁边紧挨着一家卷帘门拉到底的足浴店,卷帘门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你们就住这儿?”
解除附身楚灵从后座下来,书包背带勒进肩膀的肉里,绒绒缩成一团窝在书包夹层中不敢动弹。她点了点头,眼睛没敢对上陈筠的目光。
陈筠没熄火,发动机在夜风里低低地闷响。她透过车窗把那栋楼从下往上逐层扫了一遍,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三楼有一扇窗户用硬纸板糊着,纸板边缘被雨水泡得起毛变软。
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两秒。
“身份证呢?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楚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头有一块磨白了,是前天躲人时蹭的。
“……家里人的。”她说。
陈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很有节奏,那声音不像犹豫,更像在脑子里飞快地拨打算盘——算时间、算风险、算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这种地方住下去会撞上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摘下墨镜别在领口,露出那双在昏暗车灯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
“行吧,我说句多余的话。”
她偏过头看向楚灵,语气比刚才放软了一点,但仍压着音量。
“你那两件东西,上了拍最快也要一周半。中间要走鉴定、拍照、入库、挂网预展,前前后后没十天半个月下不来。你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拿着别人的身份证住在这种连招牌灯都修不起的宾馆里,住两天不是啥问题,长期住在这里没法保证安全啊。”
“……”
楚灵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我习惯了”,但舌尖抵着上颚,那四个字没有出来。
她其实不习惯,从来没有习惯过,只不过没有人给过她“不习惯”的选项。
“我家在城东,两室一厅,客房空着,平时也就放点杂物。”
陈筠把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身看她,“你要是不嫌弃,先住我那儿。等东西拍卖出去了再说,不着急的。”
锁骨下面那片铁皮忽然轻微抖动。
楚灵认得这个信号——林苏要说话了。那片在她胸骨上方的金属薄片,像某种开关,每一次发凉都意味着意识的潮水将要退去。但这次的感觉来得比上次温柔一些,不像五金店里那种突然被夺走舵轮的失控感。
林苏给了她两秒的预警,一种像温热的手掌搭上肩膀的轻触,提醒她。
“我要进来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了半拍。
“陈姐姐,谢谢你。我明天收拾一下过去,今晚先将就一夜。”
楚灵在心里数着每一个字,它们被林苏吐出来的方式跟她自己说话完全不一样—她说话总是快,像急着要把嘴里的话倒干净;而林苏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搁在空气里,从容、有分寸,像是知道每句话都有人认真在听。
陈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眼神很微妙。她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刚才那句话的口气为什么和之前不太一样,语速变了微笑的角度都变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目光从楚灵脸上移开,重新挂上挡。
“行,明天下午我来接你们,地址我发今天买的那个手表的手机号上。”
车尾灯在路口拐弯,红光拉成一条线,然后被夜色吞掉。
楚灵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片红光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人对她好”。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个感觉了,从来只有姑姑不计回报的付出对她非常好。
车彻底看不见之后,林苏从附体退了出去。
那股“被接管”的感觉像退潮一样从四肢末端撤离,楚灵找回自己舌头的第一句话是:“你笑起来跟我一点也不像,我才不会那种假惺惺的笑。”
她刚才透过自己的脸看到了林苏的笑容,那一瞬间镜子般的感知还留在她脑子里。林苏笑的时候嘴角比她多往上翘了两毫米,眼睛会微微眯起来,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包住。
那种笑太“好”了,好得不像她会有的表情,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地让人放心。可她楚灵笑起来不是那样的。
她的笑总是抿着的、收着的,像怕笑得太开了会漏出什么东西,自己的性格做事感觉会做得太过,又怕失去上面。
林苏没接这茬。她从楚灵肩膀后面飘出半个身子,半透明的轮廓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青光,像一张被水浸过的老照片。她看着宾馆招牌底下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沉默了一下,说:“进去吧,先吃饭。”
宾馆隔壁有一家苍蝇馆子,门脸窄得像一条缝,招牌上“老徐家常菜”五个字掉了两个偏旁。菜单用A4纸打印了贴在墙上,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黄卷边,有几行菜名已经看不清了。
林苏附着楚灵的手,替她点了四个菜一个汤。
楚灵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面前摆满整张小桌的盘子——酸菜鱼、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份炒蛋,外加紫菜蛋花汤。热气一蓬一蓬地堆在她面前,把她刘海都蒸软了,雾气扑在脸上,让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
“你太瘦了。”林苏的声音从她右耳后面传来,很近,近得楚灵能感觉到那声音带起的一丝丝气流,虽然林苏根本没有呼吸。
“上次称体重多少?”
楚灵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哪有问女孩子这个问题的。
她埋头吃饭。
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酸菜鱼的汤底够辣够酸,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松开了,在家里平时吃不到这个味道,空心菜清脆爽口,蒜香裹在每一片叶子上。
楚灵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坏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只在拍卖行喝过一杯茶,那杯茶她也没喝完,光顾着紧张了。
绒绒从书包里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鼻子翕动了两下,偷了一块排骨叼在旁边啃啃,汁水全都滴在地上了。
楚灵低头看了它一眼,绒绒缩了缩脖子,以为她要骂人,但楚灵只是又往它嘴里塞了一块。
“好好的契约兽真成小狗了。”
吃完饭回房间,楚灵把门反锁,把书包扔到床上,整个人面朝下砸进被子里。弹簧床嘎吱响了一声,那声音像旧家具在叹息。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套上有一种廉价的洗涤剂味道,混着淡淡的潮气。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一整天绷紧的那些肌肉像弦一样一根一根地松开,松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塌成了一滩。
“别睡。”
林苏的声音就在头顶魔音贯顶。
楚灵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林苏半透明的身影坐在床头柜上,双腿悬空晃着,低头在摆弄那块电话手表,不对,她只是做出了“摆弄”的姿势,手指穿过了手表的屏幕。她只是在看屏幕上显示的地图,目光无声地追踪着几条街区的轮廓。
“我要开术法空间了。”林苏抬起眼睛看她,那双半透明的瞳孔里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
“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挨打。”
楚灵从床上弹起来,弹簧床又嘎吱响了一声:“额诶,什么?”
林苏从床头柜上飘下来,站到房间正中央,脚尖离地面大约一厘米。她抬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刻字,只不过刻的是魔法效果本身,如同一个立体魔法阵。
一条细线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发出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光,像蛛丝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
细线触到墙壁、天花板、地面,每碰到一处实体就折射出新的线条,再折射、再扩散,一条变两条、两条变四条,织成一张几何状的光网。整张网在三秒之内罩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窗帘褶皱里的阴影都被青光填平了。
然后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窗帘上还是那个丑得要命的碎花图案,连墙角那道裂缝都一模一样。
但楚灵感觉到了。空气变得不对了,氣氛变的不对劲了,像有一层冰凉的薄膜隔在她和现实之间。呼吸进去的空气没有温度,没有那股宾馆特有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吸进去像吸了一口虚无。
她的耳朵里多了一种低频的嗡鸣,轻得几乎注意不到,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忽略不掉。
“幻境空间。”林苏说,“我早年修行时做的法术,原理是覆盖感知层,在意识中构建一个独立运行的世界。你在里面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意识层面的,身体不会真的损坏,时间流速也不一样。”
她歪了下头,半透明的发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补了一句:“但疼痛是真的。”
楚灵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一根银灰色的东西从正面飞了过来——
钻头
前几天买的那根六十公分的冲击钻头,此刻正裹着青光破空而来,像一枚从暗处射出的弩矢。
楚灵本能地侧身,肩膀擦过那道银光,棉质上衣被气流带得贴紧了皮肤。耳边炸开一声尖锐的破风声,钻头扎进她身后的墙壁,没入半截,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你疯了!”
“躲开了。”林苏站在原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第二根钻头,指间轻轻转着那根金属棒,姿态悠闲得像在转笔,“反应还行,但不够快。”
“不够什么——”
第二根钻头已经刺了过来。
这次楚灵没躲开。
尖端扎进她左臂的那一刻,疼痛像一道闪电沿着神经炸开,不是那种“知道自己应该疼”的意识反应,而是货真价实的、神经被贯穿的、让她整个人弓起来的痛。
她整个人弯下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没有血,没有伤口,连袖子都没有破。
但那个痛觉清晰得像烙铁按在皮肤上,从被“刺中”的那个点向四周蔓延,整条手臂都在抽痛,一阵一阵地跳。
“意识层面的伤害。”林苏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根不存在的钻头从她手臂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得楚灵能感觉到金属在她“伤口”里转动、退出的每一个过程。
“疼是真的,损伤是假的。所以你可以死无数次,只是稍微消耗一点你的精神力。”
楚灵捂着手臂蹲在地上,呼吸又短又急,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她抬头瞪林苏,表情又疼又气,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修炼方法也太残暴吧。”
“说过了。”林苏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隔了不到三十公分对着她的脸,里面没有歉意,也没有不耐烦,就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说了,准备挨打,而且敌人可不会告诉你我要打你了👊👊。”
楚灵咳嗽两声瞪着她,呼吸还没平复下来。
林苏伸手按住楚灵的肩膀,那只手没有温度,冰冰凉凉的,像一团凝固的空气压在她肩头,但有重量。
那种重量很具体,像有人真的搭了一只手在她身上。
“听好,楚灵我只说一次。”林苏的声音压低了。
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你和我绑在一起,对策部队在追我们,你跑不掉。所以你只有两个选择,学会打,或者等着被打。”
她松开手,站起来,退后三步,动作利落得像一个教官结束讲解。
“魔法少女的战斗,又或者是修仙者的战斗,所有的核心不是正面硬刚。你没有灵力,身体素质也就普通初中女生的水平,让你去和对策部队硬碰硬是送死。”
”我不能永远保护你”
楚灵慢慢站直了,左臂还在抽痛,她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掐了自己一把,用更疼来压住那股残余的痛感。
“那我能干嘛?”
“牵扯。”林苏说,
“拉距离,扯走注意力,制造判断空窗。一个合格的战术,或者不需要能打赢对手,只需要让对手在三秒内做不出最优决策,我们的计划也就成功了。”
“”不过就现在而言,我们还是以最简单以命相博开始吧。”
她抬起手,又一根钻头凝在指尖,银灰色的尖端对准了楚灵的眉心。
“规则很简单——我攻击你,你活过三十秒就算赢。”
楚灵咽了口唾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现在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一面鼓。
手臂上那个刚才被扎过的位置还在抽痛,像幽灵一样赖着不走,提醒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现在开始。”
林苏的指尖一弹,钻头射出——
楚灵向右扑,膝盖撞上床沿,痛得她龇牙咧嘴。第二根紧跟着从左边追来,她来不及站稳,胸口正中挨了一下。
那一瞬间世界黑掉了。
像有人猛地关掉了所有灯,连声音都一起抽走。
然后她又站在原地了。手臂不痛了,膝盖不痛了,胸口的刺痛也消失了,呼吸平稳,心跳恢复正常,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林苏站在三步外,手里转着一根新的钻头,表情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满意,是确认。
“复活时间两秒。”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你刚才活了四秒。下一轮,目标八秒。”
楚灵撑着膝盖站直,大口喘着气——幻境里的身体不会真的出汗,但她额头已经湿了,那是心理作用,是大脑记得刚才被“杀死”的恐惧,强行让身体做出了反应。
她的手在抖。
那是真的在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控制不住的那种。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那两只手很小,指节上还有几道旧伤疤,是以前留下的。
“再来。”楚灵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苏,目光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她不想停下来。
林苏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楚灵正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三根钻头亮起来的时候,楚灵已经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