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宾馆房间里的空调压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楚灵侧躺在床上，呼吸绵长。绒绒蜷缩在她颈窝里，时不时砸吧一下嘴。
林苏的身影在床边逐渐凝实，她低头看着楚灵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掌心那道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扎眼。
“想当魔法少女。”林苏双手抱胸，半透明的脸上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被人追杀半天，连个变身道具都没有，拿头去变。”
她转过身，面向紧闭的窗户。指尖抬起，一缕纯黑色的雾气从指腹溢出。雾气在空气中扭曲、膨胀，迅速勾勒出一个成年女性的轮廓。
林苏分出一道神识刺入那团黑雾。
黑雾翻滚收缩，迅速勾勒出一具高挑的女体。
没有覆盖任何衣物，浑身上下缠绕着浓郁的死气。林苏指尖微动，死气凝结成一件宽大的兜帽黑袍，将替身严严实实地裹住。
林苏闭上眼，切断对这具雾气身体的感知，将全部意识投入捏造的替身之中。
楚灵的梦境色彩斑斓。
她站在一座由彩虹搭成的桥上，脚下是棉花糖般的云朵，远处有长着翅膀的小马和挥动法杖的兔子。
她穿着一身闪闪发亮的白色蓬蓬裙，裙摆缀满了星星，每走一步就洒下一片银色的光粉。
绒绒蹲在她肩头，变成了一只通体雪白、头顶光环的小猫，正用柔软的尾巴扫着她的脸颊。
“魔法少女楚灵，出击！”
她大喊一声，举起右手。
掌心里应该浮现出一枚流光溢彩的菱形宝石，然后她就可以喊出变身咒语，裙摆翻飞，光芒万丈，打败所有挡在面前的黑暗。
可是掌心只有一道红痕。干涸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痂，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只蜷缩的蜈蚣。
她盯着那道红痕发呆，彩虹桥开始晃动，云朵开始剥落，长翅膀的小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绒毛小猫从她肩头坠落，融化成一滩墨汁。
“楚灵你一定要小心....”
“小心什么”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冷得像冰棱划过玻璃，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麻的质感。
“楚灵！”
她猛地睁开眼。
宾馆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贴着几块翘边的墙纸，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电流声。
空调压缩机的轰鸣灌满整个房间，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腥味。
楚灵眨眨眼。
右眼的视野里残存着梦境的七彩光晕，左眼却捕捉到床边一道模糊的轮廓半透明人形，像是用最淡的墨汁在水里晕开的人形。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拼命往下坠。
那道人影抬起手，掌心按在她额头上，一股凉意渗进来，梦境残留的画面彻底碎裂，意识重新沉入黑暗的深渊。
绒绒还没有醒来在她颈窝里拱了拱，咕哝一声，继续陷入沉睡。
林苏收回手，站直身体。
这丫头睡得死猪一样。
她刚才施法的时候故意放法术动作，哪怕放轻了，普通人也会被那种阴冷的气息惊醒。
楚灵倒好，不仅没醒，还在梦里喊什么“魔法少女出击”，嘴角甚至挂着一滴口水。
“蠢。”
林苏低头看着楚灵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掌心那道红痕是被崩飞的碎石划破的楚灵躲闪的时候还有练习武器时候造成的伤，楚灵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对自己主动攻击别人而产生畏惧，眼睛里全是愧疚。
“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别人。”
林苏伸手替她把被角掖好。
动作僵硬，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熟练。
她盯着楚灵安静睡着的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转过身，面向紧闭的窗户。
窗户拉着半旧的碎花窗帘，窗帘布上印着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洗过太多次，颜色已经泛白发旧。
夜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个半死不活的肺在呼吸。
林苏抬起右手，继续刚才没有完成的傀儡替身炼制，指尖从食指的指腹渗出一缕黑色雾气。
那雾气黑得极不自然。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也不是影子投在地上的那种黑。
它像是一团被从更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东西，看一眼就让人想起地底几千米的矿坑，想起腐烂过头的尸体腹腔，想起海洋最深处连阳光都照不到的裂谷。
黑雾在空气中蠕动着扭曲，边缘不断翻滚、裂开又愈合，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像什么东西在咀嚼，黑雾外貌变为骷髅枯骨，因为被打断只能从骷髅开始从新制作。
林苏闭上眼，心念微动。这缕黑雾是她修行多年凝练的“死渊之气”，每淬炼一缕都需要以活物的恐惧为燃料。
她修行至今，前前后后送进深渊的祭品少说也有三位数，才攒出这么一团。放在外面，足够让整条街的人做上三个月噩梦。
黑雾在空中膨胀、拉伸，迅速勾勒出一个成年女性的轮廓。头、颈、肩、胸、腰、臀、腿，比例完美，曲线流畅，活脱脱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剪影。
但颜色依然是纯粹的漆黑，像一具被墨汁浇筑的雕像。
林苏抬手，食指点在自己眉心。一道神识从识海深处剥离出来，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入那团黑色轮廓里。
轮廓剧烈颤抖，黑雾翻涌的速度骤然加快，发出刺耳的尖啸。黑暗的物质开始向内坍缩、收束、凝实，一层层地压缩贴合。
皮肤表面浮现出类似肌肉纤维的纹理，骨骼在皮下咔咔作响地生长拼接。
几息之间，一具完整的女性躯体浮现在半空中，脚趾悬在离地两寸的位置，赤裸的皮肤呈现出石像般的灰白色。
身体赤裸并没有穿着衣物，女人的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线条流畅，骨肉匀停，却没有任何活人应有的温度和生气。
浑身上下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死气，像一层贴身的灰色薄纱，缓慢地流动着。
林苏指尖动了动。更多的死气从她体内涌出，在替身表面盘旋交织，凝结成一件宽大的兜帽黑袍。
袍子漆黑如夜，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装饰，只是从领口到袍摆均匀地散布着一缕缕更深的暗纹，如果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暗纹其实是由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组成的，每张脸都张着嘴，做出尖叫或哀嚎的形状。
替身穿上黑袍，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
林苏最后扫了一眼楚灵——这丫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彻底踢到了床尾，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晃荡着，睡裙卷到大腿根。绒绒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两声，跳下床去叼被子角，拖回来重新盖在楚灵身上。
林苏移开视线。
她闭上眼，切断与替身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感知联系，将全部意识沉入那条由神识连接而成的通道里。
视野晃动了一瞬，再睁开时，眼前已经是另一个画面——
深夜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
霓虹灯牌、车流尾灯、路灯串联成的光河，一切都缩小成微缩景观的大小。
高处的风比地面冷得多，割在脸上像薄刀片。替身悬停在半空中，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下沿露出一小截灰白的下颌骨。
魔法少女大厦，亮着璀璨的夜灯，星辉大厦几个字在三条街外都能看见它熠熠生辉。
那栋楼很好认，整座城市里只有它会在晚上亮着那种特殊的淡蓝色光芒。
那层光薄薄地笼罩着十二层以上的空间，远看像一只透明的玻璃罩扣在楼顶，近看却会发现那是由无数符文首尾相连、层层叠织而成的防御结界。
符文细如蚊足，闪烁着微弱的荧光，每一个都在以固定的频率震颤，发出人耳听不见的共振频率。
林苏附在替身里盯着那层结界看了两秒。协会东区分部的安保级别比她预想的低些，这种程度的结界挡一挡野生兽或许够用，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替身动了，没有念诵咒语，没有结印，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它只是抬起右臂，五指并拢成刀，直直地插向那层蓝光结界，以力破巧。
指尖触及结界的瞬间，整栋大楼的警报系统同时激活。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夜空，红灯从底层一路爆闪到顶层，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将星辉大厦变成一座闪烁的信号塔。
附近几条街的居民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在阳台探出头来张望，有人拿起手机对着大楼拍视频上传社交网络。
林苏不在乎这些。替身的五指已经贯穿结界表面，指尖感受到了一层坚韧的阻力，像刺入一块半凝固的橡胶。
但“死渊之气”的腐蚀性正在疯狂吞噬结界的灵力结构，蓝光以那五个指孔为中心迅速蔓延开蛛网状的裂纹。
替身手腕发力，向外一扯。
坚不可摧的结界从内部被撕裂，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崩碎成漫天蓝色光斑。那些光斑在夜风中飘散，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虫，很快就黯淡、熄灭，化为虚无。
替身从破口闪身掠入。落地无声，黑袍下摆扫过合金地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前方是一条长三十米、宽五米的封闭走廊。天花板、地板、左右墙壁全部覆盖着银灰色的特种合金，表面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兜帽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走廊尽头是一扇同样合金铸成的大门，门上嵌着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识别屏，此刻正疯狂闪烁红光，屏幕中央跳动着血红色的警告字样。
黑雾替身刚迈出一步，走廊两侧的墙壁同时打开暗格。四台防御机炮从暗格中推出，炮管齐刷刷地对准走廊中央的入侵者。
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密集的灵力弹幕就倾泻而出——蓝色的光点连成一条条光链，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覆盖了整条走廊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灵力弹撞在替身身上，灵力荡起涟漪。
没有爆炸，没有灼烧，没有击退，那些由精纯灵力凝缩而成的光点刚触碰到黑袍表面的死气，就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消解，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更多的灵力弹倾泻过来，替身不闪不避，黑袍表面的人脸暗纹微微蠕动，张着嘴接纳了所有攻击。
替身一步步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机炮持续射击了将近十秒，弹鼓耗尽，自动停火，炮管滚烫得冒出白烟。
而替身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与那扇合金大门之间只隔了三步之遥。
替身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扣住门板边缘。指尖嵌入金属，像热刀切入黄油。合金在死渊之气的侵蚀下迅速软化、发黑、崩裂，替身双臂猛地发力。
半米厚的合金大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整扇门板被硬生生从门框里扯了下来。
替身侧身避开，门板擦着它的肩膀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走廊墙壁上，撞出一个凹陷的大坑，火花四溅。
门后的空间豁然开朗，一个近两百平米的圆形大厅亮着柔和的冷白色光源，天花板上镶嵌着一排排小型照明灯。
大殿空旷肃穆，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通体澄澈的高台展柜。柜体由特制抗灵力水晶锻造而成，水晶壁厚足足十厘米，质地莹润剔透，能够隔绝紊乱灵力外泄。
表层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微光晕，任凭周遭灵气翻涌，柜体始终稳固如初。
展柜内部虚空之上，数十枚棱角规整的菱形晶体静静悬浮，互不触碰。
晶体通体通透，内里裹挟着深浅不一的流光，各色灵光在晶核内部缓缓流转沉浮，时而汇聚成丝，时而四散游移，被水晶展柜牢牢禁锢在一方空间之中，静静散发着悠远的能量气息。
晶体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却流转着七彩的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交替浮现又隐没，像一颗被剪碎了又拼贴在一起的彩虹。
每道光晕划过时，晶体内部就会闪烁一下，释放出纯净的灵力波动，这就是魔法少女变身所用的核心。
星之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