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觉得自己的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
那枚星之彩被她攥在指尖,棱角硌着指腹的软肉,七彩的光晕从指缝间漏出来,把她的指骨照得像一节节透明的玻璃管。
她的指节因为发力捏得泛白,骨骼的轮廓在手背上顶起尖锐的棱角,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像雨水冲刷过的河床。
"放人!"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是嘶的。
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每一个音节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用力将星之彩朝替身抛过去,这一下用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的重心都跟着那颗晶体的抛物线向前倾斜了一瞬。
菱形晶体脱手的刹那,笼罩在她周身的翠绿灵光轰然崩碎。那些光不是慢慢消退的,而是像被一根针戳破的气泡,从某一个点开始炸裂,裂隙沿着表面的张力迅速蔓延。
"啪"的一声,全部散成了漫天飘飞的绿色萤火。头顶的精灵花环从尖端开始消融,两枚长长的耳朵一寸寸地瓦解成光斑,顺着发际线往下流淌,像融化的蜡沿着烛身滑落。
背后那对翡翠色的羽翼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从翼尖朝翼根寸寸断裂,碎片在半空中翻转飘散,每个碎片都映着她身后那张无面怪物的影子。
藤蔓纹路从她的四肢表面褪去。那些环绕着小臂、大腿和腰侧的墨绿色藤蔓像是被抽走了根,迅速萎蔫、卷曲、干枯,最后从皮肤上剥离,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华丽的草木战裙一层层褪色,裙摆的叶脉纹路先模糊成水渍,然后整条裙子从下摆往上翻卷着消融。
最后露出她里面穿了很久的那件旧卫衣——灰蓝色,左胸印着一只褪色的小熊图案,袖口的松紧带早就失去了弹性,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
她踉跄了一下,突然失去了变身的加持,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的骨架。魔法少女形态下被强化过的肌力、爆发力和协调性同时抽离,她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勉强用脚尖点地稳住了重心,整个人却止不住地发颤。
没有了星之彩的共鸣,体内的本源灵力像断线的风筝在经脉里乱窜,没有方向,没有锚点,疼得她牙根紧咬。
"放……人……"她喘着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抬头看着那枚飞在半空中的星之彩,七彩的光晕划出一道弧线,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那颗晶体从她十三岁那年成为魔法少女起就挂在她胸口,三年来每一次变身时晶体释放的温热感还留在她的记忆里,那是一种很纯粹的、让人安心的暖意,像冬天里被人从背后抱了一下,而现在那颗晶体的光在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落进那只灰白色的手掌里。
黑雾替身稳稳接住。灰白的五指收拢,将星之彩圈在掌心。七彩光晕从晶核深处一层层漫出来,把那张平坦的无面脸从下巴到额顶逐一照亮光先铺满了下颌骨最下方那一小块没有五官的皮肉,然后顺着颧骨的弧度向上蔓延,最后在额头正中央聚成一团旋转的彩虹。
那张空白的面孔在彩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诡异,皮下涌动的暗色死气纹路像是被激怒的虫群,蠕动的速度猛然加快,人脸状的暗纹从皮肤深层浮到浅层,张着嘴,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凹陷,无声地扭曲尖叫。
替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星之彩。它没有眼睛,但青芽总觉得它在"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极其强烈,像被一根冰冷的铁钎从后脑贯穿到前额,让人头皮发麻,后背窜起一串鸡皮疙瘩。
然后黑袍人转向大厅中央的水晶展台。它迈步走了过去,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经过青芽身边的时候,它顿了一步,就那么一步,停顿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朝前走了。
青芽仰着脖子看着那袭黑袍从她面前经过,兜帽边缘垂下来的阴影扫过她的鼻尖,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腥甜味,像雨前闷热的空气里混着腐败的花香。
展台里还存着三枚星之彩。
青芽知道那三枚,两枚是预备役的库存,一枚是上个月刚从总部调拨过来准备分配给新晋成员的。
她眼睁睁看着替身走到展台前,抬起左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那层抗灵力水晶的防护罩里。水晶罩比合金大门脆弱得多,在死气的侵蚀下迅速发白发裂,替身手腕一拧,一整块水晶罩被整片掀飞,砸在墙壁上摔成满地的透明碎渣。
替身依次取出那两枚星之彩。左手握住一枚,掌心合拢,晶体消失在它的皮肤之下,一瞬间就被吞噬了,或者说被融进了那团死气里。又握住一枚,同样消失。
七彩的光照在它灰白的指尖上,青芽看见那根手指的指腹裂开一道缝隙,像一张嘴张开了口,晶体被吞进去,缝隙随即合拢,不留痕迹。
星之彩从她第一次从选拔中获胜拿到它到现在,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从未离身。此刻全被吞进了一团没有五官的死气里。
替身做完这一切,转身朝门口走去。它经过青芽身边的时候又顿了一步,这一次它的"脸"偏向了她的方向,那是一种很缓慢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偏转,像是有人在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打量她。
青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墙壁,墙面的凉意透进卫衣布料贴住她出汗的脊梁。
替身没再停留。它走到大厅中央站定,从那袭黑袍的底部开始,整具替身从下往上溶解成黑水。
先是袍摆边缘开始液化,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合金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是腰身、胸口、肩膀、双臂、脖颈,一节一节地塌陷成粘稠的液体,像一座沙塔在海浪里逐层溃散。
最后是那张无面的脸,灰白的皮肉融化的时候表面浮起了那些扭曲的人脸暗纹,每张脸都在最后一刻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一切化为乌有。
原地只剩下一滩迅速挥发的黑水。粘稠,漆黑,边缘不断升腾着灰烟,像原油泼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那滩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水,从脸盆大小缩成碟子大小,再从碟子缩成硬币,最后缩成指甲盖那么一小团浓稠的残渍,在又一声滋滋的蒸发声后彻底消失不见。合金地板上干干净净,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警报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呜——呜——呜——,红灯每闪一次就把三张脸照亮一次,每灭一次又把他们扔回阴影里。
青芽的双手还维持着向前伸出去接人的姿势。她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小臂内侧擦伤的地方正往外渗血,血珠沿着手腕的弧度滴在卫衣袖口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肌肉的酸痛从四肢蔓延到躯干,又从躯干窜回四肢,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失去星之彩之后的本源灵力紊乱还在持续,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全身的刺痛。
"……阿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视线从替身消失的地方收回来,落在怀里的徒弟身上。阿蓝已经彻底昏迷了,嘴唇乌青,翻着白眼,四肢以不规律的幅度轻微抽搐。脖颈上那五道焦黑的指印像五条毒蛇嵌进她的皮肉里,指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死灰的颜色。
死气正顺着颈动脉的走向朝面部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失去弹性,变得干瘪、凹陷,像一截枯死的树枝。阿蓝左脸的下半部分已经全灰了,眼角开始发白,嘴唇的颜色从乌青向灰白过渡,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治愈!快点治愈!"青芽朝身后吼到,她猛地转头的时候牵扯到颈部肌肉,一阵眩晕猛冲上来,眼前黑了两秒。
她咬着牙硬撑住,看见那白裙辅助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法杖在地上磕了两下才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杖身。辅助跪在阿蓝身边,嘴唇哆嗦着念起治愈术的咒语,淡金色的光从法杖顶端的灵核里涌出来,淌在阿蓝的脖颈上。
金光覆上去的瞬间,死气微微一滞。但也就只是一滞,那些黑色纹路像是被激怒的蛇群,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金光的边缘反扑。金光每推进一寸,死气就后退半寸,可下一秒死气又猛扑回来,吞噬掉金光蚕食过的那一小块领地。
治愈术的光芒在阿蓝的皮肤表面与死气反复拉锯,像两股潮水在同一个海滩上不断进退,可总体来看,金光覆盖的范围在一点一点地缩小,死气的疆域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不行……不够……"白裙辅助带着哭腔喊,"我的魔力不够驱散它……这黑色气息纯度太高了……"
青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把自己的右手按在阿蓝的额头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徒弟冰凉的前额。她体内已经没有星之彩了,那枚被夺走的晶体带走的是她魔法少女形态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魔力通路,剩下的本源魔力散乱地淤积在身体深处,又涩又堵,像一道被泥沙堵塞的水渠。
可她还是强行催动了那些灵力,不顾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将一缕缕被压缩到极致的光芒从掌心里压出来,顺着阿蓝的额头注入。
她自己的嘴角开始溢血,强行调动本源灵力运转是极伤根基的事,经脉内的灵力流把管壁撑得几近爆裂,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视野的边缘开始泛白。
但她没有松手,她把自己的掌心死死贴在阿蓝的额头上,将那些微弱的光一点一点推下去,与白裙辅助的金光汇合,两股治疗之力交织在一起,总算将死气的扩散速度压住了。
"坚持住……再坚持一会儿……"青芽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夜里惊醒的小孩。
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阿蓝灰白半张脸的轮廓在泪水的折射里扭曲变形。
三年前是她亲手把阿蓝招进小队的,那时候这丫头才十二岁,抱着那把阔剑连举都举不起来,却死活不肯松手,咬着牙说"我要变强"。
三年来每一次训练、每一场任务,都是她带着阿蓝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最早连剑都拿不稳、挥两下就喘得像条狗,到现在能在半秒内完成蓄力劈斩、配合小队的节奏打出连招,这丫头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
而现在阿蓝安静地躺在她怀里,脖子上的焦黑指印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黑气,脸侧灰白的皮肤像死鱼肉一样失去了所有弹性,她的眼皮半合着,睫毛上有细微的冰晶凝结,死气在持续降温她体表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