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芽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嘴巴张开了，涌上来的却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她偏过头把血吐在地板上，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合金地面上，沿着微小的凹槽缓缓流淌开。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个已经被撕毁的合金门框，空荡荡的门框后面是大厅残破的展台和满地的水晶碎渣。
袭击者能徒手撕裂协会的防御结界，能在三秒内瓦解一支正规小队的战斗编制，能若无其事地当着她们的面把星之彩一颗一颗塞进那个"身体"里。
最后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就走人了，这种级别的异端，别说东区分部，就是总部那边一年也遇不到一次。
青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催动灵力时的灼热感，指腹上那枚星之彩挂坠留下的压痕还在。一个小巧的菱形印记。现在那处皮肤空落落的，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师傅……"阿蓝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眉头紧紧皱着，身体在一阵阵地发抖。
青芽把她搂紧了些，用自己的卫衣裹住她。卫衣太薄了，挡不住死气渗出的寒意，可她找不到别的东西了，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死死箍着，没有松开。
白裙魔法少女已经哭得满脸是泪，法杖也握不住了，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脸抽泣。她年纪最小，才十三，上个月刚通过考核拿到辅助位的编制，这是她第一次跟队出夜间值守任务。
青芽转过头看着她哭得蜷成一团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比如"没事了""我们会抓住他的"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走廊里的警报声终于停了。红灯不再闪烁，两盏备用的应急白灯亮起来，将整条走廊照成一种惨淡的冷白色。
合金墙壁上的弹痕、地面的黑水残渍、碎成渣的水晶罩残片，一切都在这种冷酷的照明下无处遁形。
青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打了好几个晃，每站直一寸都牵动全身经脉的刺痛。
站直之后她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准了那个上报的快捷键，通讯器接通的声音嘟了三声，对面传来值班员公式化的询问。
"东区分部……星辉大厦顶层收容室……"青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样，"有深渊级别的未知异端入侵……抢夺星之彩三枚……我方战斗人员一重伤、一灵力透支……请求总部紧急支援。"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对方是一具无面人形怪物可以交流……深渊气息浓度极高位……初步判断……深渊造物。"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值班员变了调的应答声，椅子被撞翻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别的什么人接过通讯器之后一连串几乎变了声调的追问。
青芽关掉了通讯器，她把通讯器塞回口袋，重新蹲下来，把阿蓝连人带外套一起小心地抱起来。
阿蓝比她高半个头，死沉死沉的，压在她肩膀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白裙魔法少女抽抽搭搭地爬起来，捡起法杖跟在后面。
青芽抱着阿蓝一步一步朝走廊出口走去。经过那个被撕毁的合金门框时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空荡荡的展台。水晶碎片反射着应急灯的冷光，落了一地，像碎掉的冰碴子。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拿到那枚星之彩的日子。阳光很好，草坪是绿的，总部的授勋台上站了一排刚通过考核的新人。她站在最左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七彩晶体，觉得自己抓住了整个世界的全部光芒。
"师傅……"阿蓝在她肩膀上含混地呢喃。
"我在呢。"青芽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迈步走出了大厅。身后，满地碎水晶在冷光里静静地亮着，像来不及熄灭的星星。
宾馆房间。
林苏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的那片钝痛。像是有人的手指从她眼眶后面伸进去，把她的脑组织一把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的视野花了几秒钟才从模糊恢复清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条流动的彩色窄带。
她靠着窗台缓了缓。胸口那团死渊之气比刚才稀薄了不少，越阶操控替身强闯结界覆盖区的损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替身本身也尚未炼制到可以独立支撑远距投射的级别。
神识通道回缩的时候牵扯到了识海深处的某些旧伤，疼得她眉头拧了两下才松开。
窗框的缝隙里钻进来一缕黑雾，黑雾贴着墙壁游进来，表面浮动着七彩的微光—，那是被裹挟在死气里带回来的星之彩散发出的残余光晕。
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渐渐收束压缩，最终凝聚成三枚拇指大小的菱形晶体，悬停在半空中缓缓自转。
林苏伸手接住。
晶体落进她掌心，微微发凉，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玻璃。她握着它感受了一下，灵力结构完整，内核里没有种植追踪印记或定位符文，协会那边应该是仗着结界和魔法少女就自认万无一失，连在存货上做手脚的意识都没有。
她把晶体在手里掂了掂，指尖触及之处，七彩光晕在她手掌的纹路上流转滑过，照出皮肤底下一根根纤细的血管轮廓。
林苏扯了扯嘴角从手中拿出一颗星之彩，她转过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还在熟睡的楚灵。
楚灵的睡姿已经彻底失控了，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团成一团皱巴巴的布卷。枕头顶到了床头板边缘，她的脑袋一半搭在上面一半悬空。裙子卷到肚脐以上，露出整截细白的腰身和一条松松垮垮的白棉底裤。
绒绒趴在她胸口上被她搂着，小猫的肚子被她当成了暖宝宝捂着脸，发出细碎的不满呼噜声。
"新手礼包到了，楚灵。"林苏说道。
楚灵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边，嘴唇翕动着，含混不清地咕哝："魔法……少女……守护……彩虹……"
林苏的眼神冷下去一截，她最讨厌这种词，几百年来她用刀尖剖开过无数个喊着这些词的胸膛，那些人的血溅在她脸上是热的，可喊出来的每个字都让她反胃。
守护、正义、爱与和平，这些词底下全是空的，盖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底下烂得生虫，越是喊得响的人死得越惨，因为她从来不给人念完台词的时间。
"醒醒。"林苏屈起指节，把那枚星之彩按向楚灵的眉心。
七彩光晕碰到楚灵皮肤的瞬间，那枚挂在楚灵脖子上的铁片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铁片锈迹斑斑，表面坑洼不平，边缘带着被高温烧灼过的卷翘，林苏扫过一眼就没再理会，因为上面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可现在那铁片表面浮现出了暗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干涸河床般的裂隙一样，扭曲的人脸轮廓，在铁片边缘游弋蠕动，然后顺着楚灵的锁骨朝她面部攀爬。
纹路蔓延的速度极快，从锁骨到下颌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又沿着下颌线爬到颧骨、太阳穴、眼尾、耳垂，瞬间铺满了她左半边脸。暗纹在皮肤表面脉动，发出微弱的红光。
“果然星之彩需要别的方法激活，不过只用来纯粹的锻造身体，应该不需要这些步骤。”
星之彩在楚灵眉心剧烈地震颤起来，晶体表面的七彩光晕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刺目的白，晶体本身也在拼命挣扎，试图朝外弹跳脱离林苏的手指。它在抗拒，这具身体里的铁片散发出的气息和它形成了某种根本性的对冲，像磁铁同极相斥，像两条蛇咬住了彼此的尾巴。
林苏眉头一拧，手腕猛地发力，她将星之彩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朝楚灵的眉心按下去。
晶体像一把被倒塞进锁孔的钥匙，在剧烈的阻力中边旋转边下沉，七彩光晕与暗红纹路在交汇处高频碰撞，炸开一团又一团肉眼可见的能量火花，空气里弥烧灼的味道。
宾馆的日光灯管噼啪闪了两下，爆出一蓬火花之后彻底熄灭。窗玻璃嗡嗡震动，桌面上的水杯里的水面荡起密集的同心圆波纹，杯壁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被震落。
绒绒被惊得炸了毛，从楚灵胸口弹射出去，一溜烟缩进墙角，屁股抵着踢脚线，瞪圆了眼睛冲床上低吼。
“你在干什么！”
“帮她激活魔法少女的仪式，不过看起来，我没有这种权能。”
黑暗里，星之彩最终被完全压入了楚灵的身体。晶体从她眉心那一点皮肤上彻底消失，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水潭。
红光与七彩光晕在她眉心交汇的瞬间，楚灵的整个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脊背从床面上抬起足有十厘米高，脚趾蜷缩，手指死死攥住床单，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持续了两三秒之后，她的身体重重砸回床垫上，弹了两下，重新瘫软下来。
她睁开了眼睛。
左眼里那枚星之彩的光晕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七彩流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的中央。
右眼却被一片深邃的暗红彻底吞没，暗色纹路从她眼眶四周汇聚过来，在她虹膜上织出一张精密到恐怖的网。
楚灵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呓语之间的低响。
"林……苏……"
林苏站在床边俯视着她。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了她的视线，林苏看了很久，面无表情，然后伸出拇指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楚灵眉心的皮肤。
那里光滑如初，星之彩已经完全融入了她的身体，皮下摸不到任何硬块或凸起。林苏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残留的一抹暗红微光，那光像虫子一样扭动了两下，就被她的皮肤自行吞噬干净了。
绒绒从墙角试探着走回来。
它走一步停一步，耳朵转来转去，鼻尖不断地抽动嗅闻。走到床边的时候它跳上了床，小心翼翼地凑到楚灵鼻尖前嗅了嗅。
楚灵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的暗纹在迅速消退，从颧骨缩回下颌，从下颌缩回锁骨，最后全部收回了那枚铁片里面。
铁片上的纹路也淡了，恢复了原本暗淡的锈色，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唇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很好的事。
但她的替身已经彻底销毁了，死渊之气也全数收回体内，这间房里唯一的灵力波动来源只剩下楚灵体内那枚星之彩，气息目前来看已经被铁片同化得七七八八，只要稍作遮蔽，足以在感知网的眼皮底下藏过去。
林苏放下窗帘，经过床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楚灵把脸埋在绒绒软乎乎的肚皮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星星……好多星星……"
林苏扯了扯嘴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