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车发车前几分钟,雨忽然大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车站门前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灰白色的水雾。檐口的雨水很快连成一道道透明的细线,将候车厅隔得有些模糊。
少年坐在小客车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右上角显示着下午三点二十三分。车票上写的发车时间是三点半,车厢里的乘客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前排有人将装满行李的编织袋塞进行李架,粗糙的塑料表面蹭过金属横杆,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司机站在车门旁抽烟,时不时朝候车厅的方向看上一眼。
应该不会来了。
他将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这样也好。
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特意告别的。只是去另一座城市读书而已,又不是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等开学后安顿下来,总能找到机会说明白。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车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
声音一瞬间便被雨声盖过去,少年却还是下意识转过头。
隔着布满水珠的玻璃,他看见一名少女站在车外。
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雨伞,黑色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上衣的肩头湿了一小片,裤脚也沾满了泥水。她的胸口仍在轻轻起伏,嘴唇也因为喘息而微微张着。
少年愣了几秒,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侧身穿过狭窄的过道,踩着台阶下了车。
小客车停在候车厅顶棚外,车门与屋檐之间还隔着一段无遮无挡的水泥地。风裹着细密的雨珠从四周吹来,很快便在少年的身上留下了一层凉意。
少女向前走了一步,将雨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你怎么来了?”
少年说完,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她当然是来送他的
只是他没有告诉她具体的发车时间,也没有说自己会从哪一班车离开。他原本以为,只要什么都不说,便可以省去一次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的告别。
“我问了奶奶。”少女轻声说道,“她说你今天下午走。”
“哦。”
她撑着伞站在面前,安静得让他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学校那边——”
“嗯,我知道。”
少年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话。他想说这是父母的安排,想说自己也没有办法,想说修水和南京其实没有那么远,过去也只需要七个小时。
可她并没有责怪他。
那些在心里反复练习过的解释,忽然都失去了说出口的地方。
“请前往南昌西站的旅客们尽快上车。”车站广播响了起来。
少女握住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你真的一定要走吗?”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水落在棚顶的声音淹没。
少年却听得很清楚。
他抬起头。她的脸被伞沿挡住了一部分,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刘海尖,以及抿得有些发白的嘴唇。
可行李已经放进了客车,车票也被检过了。身后还有等待发车的乘客,以及司机偶尔投来的视线。
现在再说什么,好像也已经来不及了。
“都已经安排好了。”少年最后只说出了这一句。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过了一会,她点了点头。
“这样啊。”
她像是想笑,可嘴角才刚刚弯起来,眼泪便先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少女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
“雨吹进眼睛里了。”
他的手抬起了一点,但又落了回去。
司机从车门边探出头来。
“小伙子,还走不走?就等你了。”
“走。”
少年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害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便会说出什么无法收回的话。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雨水和泪水浸得很亮。少年知道她究竟在等什么,却不敢继续看下去。
他转过身,朝客车走去。
可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少年停下脚步。
少女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衣服,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那只手便会自己松开。
“到了以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她低着头说道。
“嗯。”
“不要又忘了。”
“不会。”
少年答应下来。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车门很快关上。
隔着玻璃,外面的雨声一下子变远了,只剩下雨点落在车窗上的细碎声响。水珠不断向下滑,将少女的身影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她依旧站在原地。
浅蓝色的雨伞稍微向后倾斜,露出一张苍白而模糊的脸。少女向车窗里的少年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少年也抬起手。
可手停在半空中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傻。车里还有其他乘客,旁边的老人也正朝窗外看。
他的手最终没有挥出去。
只是隔着玻璃,很轻地向少女点了一下头。
小客车缓缓驶出站台。
少女的身影逐渐被甩在身后。她始终没有离开,仍然撑着伞站在车站门前,直到小客车拐过路口,彻底消失在雨幕里。
少年收回视线,拿出手机。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天以前。
他点进输入框,指尖停在亮起的键盘上。
可最后,输入框里只出现了三个字。
【对不起】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下一下地闪烁。
发送键就在右下角。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还是等抵达南京以后再说吧。等新的学校安顿下来,等他真正想好应该怎样解释,再把所有事情一次说清楚。
反正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小客车驶上离开县城的公路。道路两侧的房屋渐渐变少,只剩下被雨水打得模糊的树木与山影。
少年望着屏幕里的三个字。
过了很久,他按住删除键。
文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对不起】
【对不】
【对】
最后,连唯一剩下的那个字也不见了。
输入框重新变得空白。
少年按灭手机,将它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
小客车沿着潮湿的公路向前驶去,县城最后一排房屋也渐渐消失在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