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碾过路面上的坑洼,大巴车随之一沉,又猛地弹了起来。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难受,还是两年前离开修水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坐在最后一排,车身每一次晃动都格外清晰。胃里像是装了半盆水,被人端着来回摇晃。我闭上眼睛忍了一会,还是觉得后悔。
早知道就不坐大巴车了。
身旁那位老人放在腿上的老年机忽然响起报时声。
“下午三点整。”
离开南京已经七个多小时了。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望向车厢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除了前排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其余乘客大多上了年纪。有的人抱着装满蔬菜的编织袋,有的人靠着椅背打盹,随着车身一起左右摇晃。
看来老家和许多小县城一样,也面临着年轻人不断离开的问题。
我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两年未见的故乡。
至于回来的原因,说起来有些奇怪,却又好像再正常不过。
只是想换个地方透透气罢了。
至少在上车以前,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车厢里的冷气不算充足,混杂着皮革、汗水和方便面的气味。我忍了一会,实在压不住胃里的翻涌,便伸手拉开车窗。
湿热的风猛地灌了进来。恶心感没有减轻多少,反倒是邻座老人先不满地看向我。
“开窗做什么?冷气都跑掉了。”
“对、对不起。”
我连忙关上车窗。玻璃重新隔绝了外面的风,只留下自己模糊的倒影。我盯着那张因为晕车而有些苍白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两年未见的故乡,熟悉中透着一点陌生。
除此之外,还有愧疚。
即使不愿意去想,那段往事还是会自己浮现出来。随着客车离修水越来越近,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时候我总告诉自己,南京的学校更好,父母也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可真正让我松一口气的,大概是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不会有人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话,也不会有人问我为什么忽然和她之间冷淡了许多。
离开的事情,我一直拖到出发前不久才告诉她。那口吻不像告别,更像是在通知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之后整整两年,我也从未主动联系。
无论心里找出多少理由,事情最终都只有这么简单。
是我先离开的。
客车越靠近修水,我便越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只是回来透气。
我晃了晃头,从包里翻出耳机,选了一首熟悉的歌,再次把头靠上车窗。闭上眼后,雨中的那把浅蓝色雨伞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要是那时候的我没有那么胆小——
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密密麻麻地敲打着车窗。外面的天色暗了许多,房屋和树木被水汽糊成一片。客车正缓慢驶过一块立在路旁的彩色路牌,上面的字隔着雨幕依旧清晰可见。
欢迎来到修水。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
这里是我的故乡。
抵达车站后,堂姐打来电话,说县里临时下发了任务,她一时走不开,让我先在候车厅等一会。
我只好拖着行李,坐进那间没有空调的候车室。
这里和离开时几乎没有区别。
墙角依旧摆着那台老旧的自动售货机,塑料外壳因为日晒有些发黄。售票口上方挂着一块红色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当天的班次。就连窗口里负责卖票的职员,看起来也还是两年前的那一位。
仿佛我离开的两年,只发生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渴得有些难受。我起身准备去自动售货机买点东西,肩膀却忽然被人从后面按住。
还没等我回头,那双手的主人便绕到了我面前。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制服,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他的外貌与两年前相比变化不小。头发更短了,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但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我不可能认错。
藤海。
以前是车站的安全员,在县里很有人缘。
“哎呀,王藤之!”他一开口,声音几乎盖过了候车厅里的广播,“回来看看你奶奶啦?”
嗓门还是和两年前一样大。
“大叔,好久不见。”
“都说了别叫大叔。”藤海故作不满地皱起眉,“我也就比你大几十个月。”
呃……这种时候还是不要逃避年龄差比较好。
我正想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堂姐。
电话接通后,她匆匆解释了几句。我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怎么了?”藤海问。
“姐姐说临时又有事,今天大概不能来接我了。”
“县政府最近确实忙。”藤海点了点头,“前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说是要防山洪。”
“情况很严重吗?”
“暂时还好。比起这个,他们现在更操心周末的庙会。”
庙会啊。
上一次参加,也是在两年前。
听奶奶说,最早是为了祭祀山神、祈求风调雨顺而设立的。只是从我记事起,它就已经和普通集市没什么区别了。道路两旁摆满小吃摊和游戏摊,到了晚上还会放烟花。
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提不起兴趣。
藤海看了看我的表情,忽然笑起来。
“怎么,瞧不上我们小县城的庙会啦?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那边吃炒河粉。”
“别把四五岁时候的事情拿出来说,很丢脸的。”
“从大城市回来就是不一样,对长辈都这么不尊重了。”
藤海笑了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你跟诗雅还有联系吗?”
“诗雅啊……”
我下意识握了握手机。
“没有。整整两年没联系了。”
藤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左右看了看,随即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诗雅的父母,上个月离婚了。”
惊讶只在脑海里闪过一瞬,很快便沉了下去。
诗雅父母关系不好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在旁人眼里,他们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听说初中时便在一起,后来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可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并不是这样。
第一次去诗雅家时,我还没来得及敲门,便隐约听见了屋内压低声音的争吵。
诗雅的父亲似乎在追问她母亲去了哪里。明明只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对方解释。
那时的诗雅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愣了片刻,最后咬着牙拉起她的手。
“我们去吃水煮吧!”
那家藏在深巷里的小店,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
也不知道诗雅她——
还是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喂,藤之。”藤海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怎么又发起呆了?”
“啊……没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神情里带着一点担心。
“你别聊两句就放空一次。”藤海皱着眉看我,“怪吓人的。”
“抱歉。”
“也不用道歉啊。”他摆摆手,“就是以后走在路上注意点,别走着走着发呆给车撞了。”
“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
我挠了挠头,勉强笑了两声。
窗外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发白的水花,没有半点减弱的迹象。难怪县政府要加强山洪防范。照这个下法,修水河说不定真会涨到堤岸边。
至少现在,我还没有心思担心那些。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我要怎么回奶奶家。
我看向藤海。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得意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我面前晃了几下。
“走吧,我送你。”
“那车站的工作怎么办?”
“你不会以为我还在干安全员吧?”他指了指身上的制服,“早改行开出租喽。”
“欸?”
修水的街道和汽车站一样,仍旧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出租车缓慢穿过老城区。道路两边的房屋又旧了一些,挂着的也还是记忆里的那些招牌。卖文具的店还在原来的位置,隔壁依旧是一家玻璃门上贴满菜单的小饭馆。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最初那点怀念,很快便被漫长的重复冲淡。
“我说你啊。”藤海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难得回来一次,开心点嘛。”
“这种鬼天气,谁能有好心情。”
“我看不是天气的问题,是你被大城市压得喘不过气了。”
“啰嗦。”
藤海哈哈大笑。我有些羡慕他这种不管遇到什么都能笑出来的性格。
藤海没有再说什么。我也安静下来,望着窗外,开始想象自己有钱后的生活。
大约十分钟后,出租车拐过几个路口,在一栋五层高的混凝土居民楼前停下。
楼门上方的牌匾早已褪色,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按照这栋楼的年纪来看,也算正常。
我撑开雨伞下车。藤海冒着雨替我把行李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谢谢啦大叔,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好。记得替我跟你奶奶问好。”
“嗯,谢谢。”
我提起行李,踏上楼前湿漉漉的石阶。楼道里很暗,只有鞋底踩过地面时发出的啪嗒声。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墙面因为常年潮湿,留下了一片片深色水痕。总觉得这种场景在某部恐怖片里见过。
不会下一秒就有女鬼从背后冒出来吧。
想到这里,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好在走到二楼时,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崭新防盗门出现在眼前。这是堂姐强烈要求换上的。没错,是我家。
我放下行李,用力拍了拍门。
“开门喔!”
没过多久,门后传来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奶奶打开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崽啊,回来就好。”
两年不见,奶奶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些,身体却依旧硬朗。
“奶奶,好久不见。”
打完招呼,接下来便是安置行李。我推开自己房间那扇陈旧的木门,书桌还靠在窗边,衣柜门上依旧贴着我初中时买的贴纸。
黑色实木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看不见一点灰尘,只是床单上落满了白色猫毛。
房间像是停在了我离开的那一天,只是被人一次又一次认真打扫过。
放好行李后,我回到客厅,接过奶奶递来的菊花茶。
“准备回来住几天啊?”奶奶问。
“准备待到下周。”
“好,好。”
她坐在沙发上剥荔枝,听见这句话,笑着点了点头。
我喝了一口茶,望了望四周。
“奶奶,小雪呢?”
“又出去溜达了,应该快回来了。”
“我走之前不是说过,下雨天别让它出去吗?”
“奶奶也没办法呀。猫本来就是随性的动物。它今天在门口叫了好久,不放出去都不行。”
“您也不能一直惯着它……”
从屋里望出去,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水帘遮住。雨水落在防盗棚上,噼里啪啦的声音盖过了街上的一切。
让人清静,也让人心烦。
小雪不会因为雨太大,找不到回家的路吧?
我伸手接过奶奶递来的荔枝。刚把果肉放进嘴里,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猫叫。
“喵——”
奶奶笑起来。
“小雪回来了。”
我连忙走过去,拉开防盗门。
门外端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两年前那种幼猫的稚嫩,已经从它身上消失了。刚从后山把它抱回来时,它瘦得几乎只有巴掌大小,毛发稀疏,连叫声都很轻。
如今的小雪已经完全长开,毛发洁白蓬松,尾巴安静地盘在身侧。只有爪子旁边的几撮毛被雨水粘在一起。可外面的雨这么大,它身上大部分地方却是干的。
难道又躲进谁家屋檐下混吃混喝去了?
还没等我想明白,小雪已经站起来,迈着慢悠悠的猫步走进屋里。它径直跳上沙发,完全不顾湿漉漉的爪子会弄脏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
我蹲在它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它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虽然当初是我把它抱回来的,但已经过去两年,我也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我。
小雪没有躲。我这才把整只手放在它脑袋上,顺着柔软的毛发轻轻摸了几下。
“呜噜噜……”
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音。
看起来还挺喜欢。
究竟是记得我,还是单纯不怕人?短暂的高兴过后,这个问题便冒了出来。按照小雪喜欢四处游荡的性格,大概还是后者吧。
它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我正准备伸手去挠,抬头时却发现奶奶坐在餐桌旁,正笑眯眯地望着我。
“小雪这两年,一直喜欢睡在你床上。”
“哦。可能是因为没人跟它抢,能霸占整张床吧。”
“说不定。”奶奶将剥好的荔枝放进碗里,清甜的气味慢慢在客厅中散了开来。
“不过奶奶觉得,它一直很想你。”
我摸着小雪肚子的手停了一下。
“猫哪有这种感情。”
“呵呵,可不能小看猫灵哦。”
“猫灵只是神话里的东西。还是现实一点比较好,猫就是猫。”
奶奶一直相信本地流传的神话。小时候,她常说猫是山神的使者。那时的我很喜欢听。现在想来,也不过是哄小孩子入睡的传说。
正当我挠着小雪柔软的肚子时,门口响起电子锁解开的声音。
“之之回——啊,你已经到了呀。”
穿着职业装走进客厅的女人,是我的堂姐王馨茹。
和两年前相比,她成熟了许多,脸上也多了一种成年人特有的疲惫。如果没有记错,她比我大九岁,今年二十六。
两年前,她还烫着一头像不良少女一样的黄色卷发。如今不仅染回了黑色,还剪成了齐颈短发。
官场对人的改造,实在令人感慨。
“姐姐,辛苦了。”
听见这句话,姐姐的眼睛弯成月牙。
“之之这么关心姐姐呀?怎么突然有空回老家了?不会是准备向姐姐求婚吧?”
“才不是。别开这种玩笑。”
“啧,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以前天天说长大后要娶姐姐。”
一股迟来的羞耻感涌上来。
“反正不是现在的我说的。”
“那就是承认说过喽?”
“承认什么啊!”
我连忙向依旧坐在一旁剥荔枝的奶奶投去求助的视线。
“茹茹。”奶奶开口。
“啊?”
“别太欺负你弟弟。”
“这哪里算欺负,只是和好久不见的弟弟叙叙旧。”
“哪有人这样叙旧的!”
“好啦,你们两个。”
奶奶把最后一个荔枝剥好,将装满果肉的碗递到我们面前。
“先吃荔枝。”
姐姐接过碗,往我手里塞了几个。
“之之,高中生活还习惯吗?”
“马马虎虎,主要就是学习。”
“要是不习惯,也可以跟姐姐说。别什么都憋在心里。”她在我身边坐下,“我刚去城里读大学的时候,不也天天跟奶奶说学校里的事情吗?”
“那我说我适应得很好,行了吧。”
“不信。”姐姐拿起一颗荔枝,“以你的性格,能一下子融入新环境才有鬼。”
我无话可说,因为她说得没错。
“而且你回来以后,手机一次都没看。”她继续说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是整天都在跟同学聊天吗?”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不看手机,是最基本的礼貌。”
“那你在车上总该有时间吧?就没给哪个同学报个平安?”
她只是随口一问,语气也很轻。可我还是觉得,那句话像是准确地碰到了自己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
“与其管我,不如先想想自己为什么二十六岁了还没找到男朋友。”
姐姐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工作忙!”
“我也是忙着学习,没空搭理别人。”
“这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我的语气越来越尖。
姐姐的表情僵住了,看起来有些无措。
我忽然有些后悔。可要我立刻道歉,又实在说不出口。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小雪从沙发上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我们一眼。我站起身,拿上放在桌边的手机。
“欸,干什么去?”姐姐问。
“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我看向奶奶。她朝门边指了指。
“去吧,记得带伞。外面还在下雨。”
“好。我天黑前回来。”
走出居民楼没多久,雨便渐渐停了。我收起雨伞,深深吸了一口气。
“爽啊……”
雨后的空气凉爽而湿润,混杂着泥土与树叶的气味。
天空仍被乌云遮住,只有几束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穿过,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雨停以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概所有人都想趁着难得的凉爽出来走走。孩童的嬉闹声从巷口传来,邻里站在屋檐下攀谈,刚才还显得冷清的街道,慢慢恢复了生气。
离开家以后,呼吸确实顺畅了不少。
其实,姐姐说得对。
但班里其实有人愿意和我说话。刚开学时,也有人主动找我聊天,只是我总不知道一句话之后应该接什么。时间久了,对方自然也就不再来了。
偶尔有人抱着练习册来问我题。讲题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多少还有些用处。可等思路理顺后,对方也就抱着练习册,重新回到朋友身边。
两年里,我和别人的关系大多只到这里。
直到这个暑假,我重新回到修水。
嘴上说是回来透气,可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真正想见的人是谁。
我戴上耳机,沿着街道慢慢往城中心走。微风从脸侧吹过,带来雨后泥土的味道。这种凉爽,在夏天像火炉一样的修水十分难得。
我顺着上坡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等风停下来,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片小吃摊前。
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摊主正用铲子压着一张薄饼,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进空气里。
就在摊位前,站着一个娇小的背影。
白净的短袖,淡蓝色短裤,头发盘成丸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我想走过去。
双腿却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秋——”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些。
可那变化很快便消失了。
她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便转回头去。
那副样子,就像是在街上偶然遇见一个曾经认识的人。
也对。毕竟,是我先丢下她的。
胸口隐隐发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想向她道歉,可她会接受吗?
还是回家吧。这样最好。
我盯着她的背影,缓缓转过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塑料袋晃动的窸窣声。
我下意识回头。
诗雅猛地转过身。
她像是想笑,眼睛里却已经蒙上了一层水光。一滴眼泪忽然从眼角滑了下来,连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藤……藤之?”
她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确定。
装着蔬菜的塑料袋从她手里滑落,西红柿和青菜滚到地上。
“我……”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明明在车上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真正站在她面前时,大脑却一片空白。
身体反而先动了起来。我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又蹲下身,把散落的蔬菜一件件捡回袋子里。
做完这些,我重新站起来。雨后的风掠过她的发梢,一点很淡的荔枝味也随之靠近。那味道轻得几乎抓不住,却和记忆里一样。
诗雅仍站在原地,像是在等我开口。我越来越慌,最后几乎是硬生生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那个……好久不见。”
真差劲。
两年后再次相见,我竟然只说得出这种话。
“你最近还好吗?”
我赶忙继续问,生怕一旦停下来,便又回到方才无法开口的状态。
可直到我说出口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什么都没想,就直接伸手碰了她的脸。
“抱歉,我刚刚——”
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没事啦,就是油烟进眼睛了,有点难受。”
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铁板上的油烟被风吹向另一边,没有一缕飘到她面前。
“这是你两年来第一次回来吧?”她问。
“嗯。下周就走。”
“这样啊。”
她低下头,接过袋子,将里面的西红柿重新放好。
隔了一会,才又补上一句:
“还挺久的。”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只能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塑料袋。
“你晚上自己做饭?”
“对呀。妈妈最近比较忙,没时间给我和妹妹做。”
“这样啊。”
我顿了顿。
“挺辛苦的。”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摊主翻动薄饼的声音一下下传来。我们明明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我却觉得中间像是横着这两年里的每一天。
为了不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我想都没想便开口:
“不过,你的皮肤还是这么好。一直有在保养吗?”
“啊?”
诗雅抬起头,神情一片茫然。
“藤之,你在说什么?”
“就是……刚才碰你脸的时候,感觉挺滑的。”
“欸?”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可以当作没听见吗?”
诗雅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晚了,大变态。”
她笑完以后,很快又低下头,捏了捏塑料袋的提手。
我点了两份薄饼,和她一起坐在小吃摊旁的塑料凳上。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诗雅。好像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等我意识到那种感情并不只是习惯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始终没有告白。我们的关系便一直停留在青梅竹马。
直到两年前,我去了南京。
如今看来,就连这层关系能不能维持下去,都已经说不准了。
“对了。”诗雅忽然看着我,“藤之,你头发留得好长。怎么了,是班里同学要求的吗?”
“不是,就是懒得剪。”我摸了摸垂到眼前的刘海,“哪有人会无聊到要求我留长发。”
她认真端详了一会。
“我以前就觉得,藤之很像女孩子。”
“哪有这样的女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
“像的地方很多呀。”诗雅伸出手指,“五官,尤其是眼睛。真的很像女孩子。”
“除了眼睛大一点,还有呢?”
“唔……骨架比较小?”
“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很瘦弱?”
“也不是。”她想了想,“应该说,有一点柔弱?”
“柔弱对男性来说可不是褒义词。”
“但是很多女孩子会喜欢呀。”
诗雅双手托着下巴,似乎想说什么。她望了我几秒,又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才像是随口问道:
“藤之在南京……有女朋友吗?”
“当然没有。学业很忙的。”
我这种连普通朋友都没有几个的人,怎么可能交得到女朋友。
虽然她正好戳中了伤口,但因为是诗雅,我并不生气。
诗雅抿着嘴笑起来。看见她笑,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不过,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说。
“怎么没变?我长高了。”
“在我眼里没变。”
“……你!”
她赌气似的别过脸。
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很多次。
可真要说起来,诗雅其实已经变了。她比初中时成熟了一些,眉眼间却多了某种过去没有的疲惫。那种东西很淡。只在她安静下来时,才会从眼底露出一点。
我甚至忍不住想,其中会不会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的离开。不过这么想,多少有些自作多情。
诗雅察觉到我的视线,忽然转头看过来。在目光相撞前,我赶忙挪开眼睛。
余光中,她似乎还在望着我的侧脸。
为了避免尴尬,我装作什么也没察觉,低头继续吃手里的薄饼。过了一会,我刚吃完最后一口,诗雅便站起身,拎起装满蔬菜的袋子。
她歪着头,对我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还能再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像是还有话想说。可直到最后,她也只是垂下眼睛。
“不过,我该回家做饭了。”
“嗯。”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问。
她现在住在哪里,这两年过得怎么样,父母离婚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拜拜。”
诗雅向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抬起手,她却已经重新转过身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头长舒了一口气。
至少,比我预想的要好。
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还早。
我没立刻回家,只是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诗雅那句“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一直留在脑海里。越是想起她刚才的笑,我便越无法忽略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等回过神时,我已经沿着过去上学的路,走到了初中门前。
散原中学。
我抬头望向校门旁那块刻着校名的石头。
响亮的钟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看来新初三的学生已经开始补课了。这种高压的学习模式,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大概只有乌托邦里才不会有暑期补课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进去看看。
好在门口的保安大叔还记得我。听我说是回来探望老师,他打量了几眼,便替我打开校门。
从校门到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道路两边的香樟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把盛夏的阳光挡在外面。如果没有这片树荫,我大概不会走得这么从容。
“呼,真凉快。”
“是呀,要感谢第一任校长当年种下这些树。”
“呜啊!”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声音的主人十分熟悉。
她戴着一顶浅色太阳帽,手里拿着几张清单。
“陈老师好。”我连忙摘下耳机,“刚才没注意到您,不好意思。”
“没事。”陈老师笑了笑,“我戴耳机时也听不见别人叫我,用不着道歉。怎么啦,有空回来探望老师了?”
“算是吧。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
“陈老师,今年又带新学生了?”
“对,新初一。”她晃了晃手里的清单,“一群和你当年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说完,她忽然露出格外亲切的笑容。
“藤之啊,能不能帮老师一个忙?”
我心里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
十几分钟后,我坐在陈老师办公室里,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她所谓的“帮一个小忙”,是把走廊上的十几张课桌搬进新教室。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出冷风,我坐在椅子上,几乎不想再动。
“辛苦啦。”
陈老师将一杯菊花茶递到我面前。
“谢谢老师。”
我擦去脸颊上的汗,接过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
“哦对了。”陈老师在我对面坐下,“你和诗雅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两年来……没怎么联系。”
“这样啊。”
陈老师听完,把桌上的玻璃瓶推过来。
“要不要加点豆子?”
“要。”
我接过瓶子,用小勺舀了些炒黄豆放进茶里。
脆硬的黄豆伴着略带咸味的菊花茶进入口中。
“她回来找过您吗?”我问。
“当然来过,只是次数不多。”
“她有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情?”
陈老师放下茶杯,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
“提过一点,不过是我先问的。她只说一切正常,让我不用担心。”
她抱起双臂,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啊,怎么可能让人不担心。”
说完,她抬眼看向我。
“你呢?还没见诗雅吧。”
“我今天见过她了。”
“是吗?”
陈老师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在街上碰到的。”
“哦。”她点了点头,“原来还是碰到的。”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特别,我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陈老师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们以前天天一起上下学。现在倒好,一个比一个闷。”
我低头望着茶杯。
“她最近……看起来还好吗?”
“这个你不应该来问老师。”
“也是。”
“不过,你们初三的时候是不是闹过什么矛盾?”
“……”
陈老师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了看窗外。
“有些话啊,拖久了就更难说。可再难说,也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
有些话,拖久了就更难说。
今天在小吃摊前,诗雅哭得那么突然。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舌尖泛起一阵苦味。大概是不小心吃到坏掉的黄豆了。
我连忙又喝了一大口,才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诗雅家里的事情,还有她今天眼中的疲惫,我全都看见了。可除了看见,我依旧不知道应该怎样靠近。
像小时候那样拉起她的手,说一句“我们去吃水煮吧”,大概已经不够了。
茶喝完后,我将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
“老师,我先回去了。”
“嗯。”
陈老师看着我。
“下次别等着碰见了再说话。”
“……好。”
这个字说出口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老师再见。”
“再见,藤之。”
办公室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出空调房,湿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住全身。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望向下方连接教学楼的长廊。
记忆里某个模糊的下午,逐渐清晰起来。
那一次看见诗雅和别人站在一起时,我也是刚从陈老师的办公室出来。
初三的诗雅在班里不算活跃。但作为文学社社长,她在社团里很受欢迎,尤其是一些刚加入文学社的学弟,总喜欢围着她问东问西。
那天,我交完历史作业,习惯性地朝文学社活动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她。只是她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生。
那个人我认识。初二的一个学弟,篮球队的,长得好看,成绩也不错,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他抬起手,像是摸了摸诗雅的头。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或许只是一个玩笑。诗雅也很快抬手挡开了他,两人之间其实谈不上亲密。
可当时的我只看见,他离诗雅很近。
那一刻,一种被人取代的恐慌一下涌了上来。更让我害怕的是,那时的我竟然真的觉得,那个男生站着的位置原本应该属于我。
这个念头让我想起了诗雅家门后那些压低声音的争吵。
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不应该变成那样。明明说是爱,却总要追问对方去了哪里、和谁待在一起,恨不得将对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可就在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似乎也开始介意,诗雅应该站在谁的身边。
可我选择了沉默,任由那个猜测留在心里。之后,我自顾自地冷淡下来,一点点疏远了她。仿佛只要表现得足够不在意,就能证明刚才那个可怕的念头并不属于我。
后来,班里的同学再次拿我们开玩笑。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在意,我说出了那些连现在的自己都不愿再想起的话。
我回到奶奶家,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晕开的墨点。
“下次别等着碰见了再说话。”
陈老师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我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诗雅的名字,点进聊天界面。
屏幕上依旧空空荡荡。
我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出一句【今天见到你很高兴】,手指却迟迟没有落到发送键上。
过了一会,我又将它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算了,还是下次吧。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带来的小说。
那是村上先生的小说集。
至少比起我,书里的品川猴还知道自己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