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所关门的时候，洛恩的右手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
洛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声。
洛恩看着它们。
“辛苦了。”
没有回应。
很好，至少还没有累到开始听见手指说话。
奥尔德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本登记簿锁进柜子。
洛恩看向他。
“旧灯塔的事......”
“晚上。”
“我是想问......”
“晚上。”
“那你至少告诉我要带什么吧。”
奥尔德拿起外套。
“带上申请表。”
洛恩愣了一下。
奥尔德已经从后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完全黑，码头上的雾正从星潮海那边缓缓压过来。
洛恩站在空荡荡的登记所里，摸了摸钱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冒险者公会吃晚饭。
理由很简单。
那里的炖菜量最大，而且便宜。
第七码头的冒险者公会建在南侧主街。
洛恩推开公会大门时，一只木杯刚好从左边飞过来，差点砸中洛恩，麦酒顺着门柱往下流。
“抱歉！”
一个满脸胡子的剑士回头喊了一声，下一刻又转头继续和矮人吵起来。
“我说了，那只东西至少算中型魔物！”
“它还没桌子高。”
“那是因为这张桌子太高！”
洛恩跨过地上的酒渍，走到柜台。
左边长桌上，一个兽族猎人把半截兽角放在桌上。
兽角根部长着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旁边的魔法使端着汤碗站起来。
“能不能别放在这边？它在看我。”
兽族猎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兽角转了个方向。
洛恩决定不往那边坐。
他端着最便宜的炖菜，找了个角落。
勺子刚碰到碗边，对面就有人坐了下来。
“果然在这。”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时间，你要么在登记所加班，要么在这里吃最便宜的炖菜。灰鸥亭你舍不得去，码头摊子又吃不饱。”
洛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至少它是热的。”
“好吧，热的。”莉雅说，“你每次都这么安慰自己。”
莉雅看向洛恩。
“对了，你今晚还要去旧灯塔吧？”
洛恩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登记所就那么大，奥尔德说话又不像是怕被我听见。”
“那你特地来找我是又听到什么了？”
“白石港最近盘查变严了。”她说，“商队护卫委托涨价，教会骑士也变多了。”
洛恩看向委托板。
有几张前往圣辉白石港的护卫委托，报酬比洛恩记忆里高了一些。
“他们在盘查什么？”
“谁知道。”莉雅摊手，“骑士老爷们查东西，从来不会先给我们写说明。”
莉雅站起身，走到洛恩旁边，轻轻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一些。
“洛恩。”
“嗯。”
“如果奥尔德给你什么东西，让你带去圣辉大陆。”
洛恩抬头看她。
莉雅眼神很认真。
“别轻易交给穿白色斗篷的人。”
“我知道了。”
说完，她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快就消失在冒险者和酒气之间。
公会里依旧很吵。
洛恩吃完最后一口黑面包。
天已经完全黑了。
旧灯塔那边，应该已经亮灯了。
第七码头的北侧，比南边安静的多。
南边还有酒馆和商铺，最北侧就只剩下一座废弃栈桥。
旧灯塔立在雾里。
灰白色的石墙上满是星潮盐留下的痕迹。
塔门是黑铁做的，锁孔周围磨得发亮，说明它并不像外人以为的那样，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奥尔德站在门前。
手里提着一盏旧灯。
不是登记所那种普通的魔法照明灯，灯罩里只有一点淡淡的蓝光。
“迟到了。”
“公会的炖菜吃起来需要一点勇气。”
奥尔德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黑铁门发出低沉的响声。
门后很干净，看得出奥尔德经常来。
洛恩跟着奥尔德走进去。
旧灯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点。
墙边一圈都是柜子。
有些柜门上贴着年份和船名，还有些只刻着洛恩看不懂的星纹。
中间摆着一张圆桌。
上面铺着一张航线图，星潮海在正中央，
六大陆分别散在地图边缘。
洛恩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
奥尔德用灯柄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乱碰。”
“你让我过来，又不许我碰。”
“眼睛不是当作摆设用的。”
洛恩收回手。
“你叫我来，到底要做什么？”
奥尔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墙边，打开最里面的一个柜子。
柜门像是尘封了很久，打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
里面没有登记簿。
只有一个木匣。
木匣大概有洛恩手掌加前臂那么长，淡棕色，边角包着暗银色的金属。
表面没有锁，只有几道细细的星纹，从正面绕到背面。
奥尔德把木匣放到桌上。
动作很轻。
“这是什么？”
“委托物品。”
“给我的？”
“这里只有你。”
洛恩看着那个木匣。
“要送到哪里？”
“圣辉大陆。”
洛恩的视线再次落到地图上的圣辉大陆。
“白石港下船。”奥尔德拿出一封信，放在木匣上，“然后照着信上的地址走，把木匣交给收件人本人。”
“就这么简单？”
“嗯。”
洛恩看着他。
奥尔德也看着洛恩。
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的桌上的航线图微微抖动。
“真的就这么简单？”
“复杂的任务也轮不到你。”
“这句话可不像是夸奖。”
奥尔德把木匣推到洛恩面前。
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
洛恩不认识。
但字迹很旧，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好了。
“为什么是我？”洛恩问。
旧灯塔里安静下来。
奥尔德站在灯光下。
“因为这不是冒险者的任务。”
洛恩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奥尔德看向洛恩。
“有收件人和地址，有航路公会的印章，那位船长我认识。”
“路上不需要你逞强，也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
洛恩没有说话。
“你一直想离开第七码头。”
“想离开的人很多。”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奥尔德沉默了。
洛恩忽然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他太了解奥尔德了。
一旦这个人沉默起来，通常说明他知道答案，只是不打算把答案给你。
洛恩从怀里拿出那张离港申请，放到桌上。
边缘有些皱。
洛恩不知道已经把它拿出来看过多少次。
姓名：洛恩·维尔
所属：第七码头航路公会登记所。
目的地：
离港船只：
同行者：无
备注：第一次离港
奥尔德拿起那张申请，看了一眼。
“备注多余。”
“备注栏本来就是写多余的东西。”
“谁教你的？”
“你。”
奥尔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洛恩也看着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奥尔德从怀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到桌上。
“报酬是船票。”
“只有船票？”
“还有1枚金星作为旅费。”
洛恩抬起头。
“多少？”
“1枚金星。”
洛恩第一次觉得，奥尔德可能疯了。
1枚金星。
够他不吃不喝攒很久。
“你哪来的钱？”
“登记所的钱。”
“这算挪用吗？”
“我是登记所负责人。”
“负责人就可以随便挪用？”
“所以你最好快点回来，免得我不好报账。”
洛恩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恩低头看着桌上的木匣，信封，船票。
“我能打开吗？”洛恩问。
“不行。”
“我连我要送的东西是什么都没资格知道吗？”
“你还想不想要报酬了。”
这句话成功让洛恩闭嘴。
洛恩回想起莉雅在冒险者公会低声说的话。
“白石港最近盘查变严了。”洛恩说。
奥尔德抬眼。
“莉雅告诉你的？”
“嗯。”
“她消息倒是快。”
“到了白石港，别多管闲事。”他说，“送完东西，抓紧回来。”
洛恩伸手抱起木匣。
它比看起来重。
不像是什么空木匣的重量，里面有什么东西贴着匣子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一本书。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在旧灯的蓝光下，木匣表面的星纹像是亮了一瞬。
再看时，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了？”奥尔德问。
洛恩眨了眨眼。
“没什么。”
洛恩只当是眼睛看花了。
“回去收拾东西。”
“现在？”
“明早天亮前出发。”
“这么早？”
“白天码头人多。”
“只是送个木匣，有必要避开人吗？”
奥尔德看了他一眼。
“这是你第一次离港，已经够显眼了。”
这话倒是不假。
洛恩抱着木匣，走到门口。
黑铁门打开时，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雾比来时更浓了。
洛恩走出门，又停下。
“奥尔德。”
“嗯。”
“你会来送我吗？”
旧灯塔没了声音。
连门缝里的风声都像是停了。
奥尔德没有看他，只是把旧灯提起来，蓝光照着他灰白的眉毛。
“登记所早上很忙。”
洛恩看着他。
“哦。”
他抱紧木匣，转身往石板路走。
刚走出几步，奥尔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次别迟到。”
洛恩回头。
奥尔德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洛恩看向星潮海。
海面上有几道淡淡的蓝色光路，从第七码头外侧延伸到雾里。
那是星引航道。
洛恩登记过无数次。
也在无数份离港记录中提到它。
只是这一次，洛恩觉得那条光路像是在等自己。
走到半路，洛恩摸了摸布袋。
1枚金星，一张船票，还有一张航路文书。
洛恩想起自己写下的那行备注。
第一次离港。
也是第一次，轮到洛恩被别人登记。
而在第七码头的另一边，乘客名单上，已经有人提前圈出了他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