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船员解开缆绳，奥尔德也没有出现。
登记所方向还亮着灯。
昨晚他说登记所很忙。
那应该是真的。
奥尔德很少拿工作当借口。
因为他通常连借口都懒得找。
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栈桥。
木桩上的绳索被收回去，船身顺着潮水缓缓往外移动。第七码头的灯慢慢往后退，雾气像一层湿布，把那些熟悉的屋顶和旗帜一点点盖住。
洛恩站在船尾，看着登记所那盏灯越来越小。
这时，身后有人叫他。
“洛恩·维尔？”
洛恩回过头。
刚才核对船票的船员正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登记所那边托人送来的。”
洛恩愣了一下，接过布包。
里面是一小瓶防潮墨水，一只备用笔，还有一块白面包。
白面包用油纸包得很严，边角压得方方正正。
洛恩盯着那块面包看了一会儿。
船员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还有句话要传达。”
“什么？”
船员挠了挠头。
“好像是，路上别把笔弄丢了。”
“奥尔德先生。”洛恩笑道，“就不能坦率一点嘛。”
洛恩把备用笔跟墨水小心地收进怀里。
第七码头越来越远。
雾里只剩下星引灯的光，一点一点浮在海面上。
船上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第一次乘坐星潮船的人挤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往外面看。
洛恩也走了过去。
深色的海水下面，有亮蓝色的光线一条条交错在一起。
星潮船顺着那些光线前进。
有人小声念了一句圣辉教会的祷词。
也有人只是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甲板另一边，一个抱着长杖的年轻魔法使正蹲在行李旁边，试图把一只悬在半空的小型星盘按回箱子里。
星盘边缘刻满银色符文，一边旋转，一边把旁边船员的帽子慢慢吸过去。
船员按着帽子回头喊道：
“我说了，船上不能随便展开魔导器！”
“这是星象校准盘，不是攻击魔导器！”
洛恩下意识想提醒一句，天穹旅客的魔法器具需要单独登记。
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他现在并没有坐在登记窗口后面。
星潮船缓缓行驶，第七码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四周都是海。
洛恩低头看向怀里的木匣。
匣子表面的星纹没什么异样。
洛恩伸手摸了摸。
木匣有点凉。
洛恩正想把手收回来，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哟，洛恩。”
吓得洛恩手里的木匣差点滑出去。
回过头，一个银发冒险者正站在洛恩身后，身穿灰色外套，嘴角带着笑，腰间挂着一把长剑。
洛恩认得他。
伊萨克。
经常来第七码头登记所。每次来登记窗口都喜欢把表格折的乱七八糟，再笑着说“反正你看得懂”。
“还真是你。”他看了看洛恩，又看了看洛恩怀里的木匣，“我还以为船员念错名字了。”
“你也去圣辉大陆？”洛恩问道。
“我本来就是去那边接委托。”伊萨克靠到船边，顺手把被风吹乱的银发拨到脑后，“倒是你，居然也上船了。”
“只是送东西。”
“那下船以后别乱跑。”
洛恩抬头看他。
伊萨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圣辉大陆不像第七码头。那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少说一句，比多说十句有用。”
“检查很严吗？”
“规矩多。”伊萨克说，“在第七码头，说错了顶多让你重填一张表。可在白石港，说错了，要重新排队，多盖三个章，再多交一笔不知道什么的费用。”
洛恩想了想。
“听起来是比第七码头严格多了。”
伊萨克伸了个懒腰。
“所以，记录员大人，下船以后老老实实当个旅客就好，可别多管闲事。”
他说完，朝船舱门口走去。
洛恩站在原地，肩膀那一下还隐隐有点痛。
夜色慢慢褪去的时候，船已经离开了星潮最亮的海域。
海面上的蓝光变淡，雾气也开始变薄。
有人在甲板上打哈欠。
那个天穹魔法使，正抱着行李坐在角落里，脸上写满了“被误解”的委屈。
洛恩回到房间，靠在窗边，把油纸打开。
白面包已经凉了。
但还是软的。
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没有黑面包那么涩。
洛恩嚼了几下，低头看着油纸里剩下的面包。
以前他总觉得，不应该多花2枚铜币在一块面包上。
现在这块面包静静地躺在洛恩手里。
过了一会儿，洛恩把它重新包好，放回包里。
天完全亮起来时，前方的雾里出现了白色的海岸线。
一开始只是一道浅浅的亮边。
随后，白石港的灯塔，码头和高耸的城墙慢慢出现在地平线上。
圣辉大陆。
它比洛恩想象中更加耀眼。
白色石墙被晨光照得发亮，港口两侧插着圣辉王国的旗帜。
船上的旅人开始收拾行李。
伊萨克从船舱门口走出来，朝洛恩抬了抬下巴。
“到咯，别发呆了。”
洛恩回过神，把木匣的肩带拉紧。
星潮船缓缓靠岸。
栈桥边站着几名官员和卫兵。官员手里拿着检查名单，卫兵腰间挂着剑，但没有想象中的高声呵斥。
旅人们一个接一个下船，走到检查台前，递上船票和通行文书。
官员低头核对，偶尔问上两句。旁边的卫兵则不说话，盯着每个旅客的行李。
洛恩排在人群后面，随着队伍缓缓前进。
轮到他时，检查台后的官员抬起眼。
“姓名。”
“洛恩·维尔。”
“出发地。”
“第七码头。”
官员翻了一下名单。
“目的。”
“送达委托。”
“委托物品呢？”
洛恩把肩上的木匣往前挪了挪。
官员看了一眼木匣，又看向他。
“打开。”
洛恩的手停住了。
奥尔德昨晚说过，木匣只能交给收件人本人。
洛恩抬起头。
“抱歉，委托人要求只能由收件人本人开启。”
官员没有立刻说话。
旁边的卫兵看了过来。
洛恩感觉吵闹的队伍也安静了一点。
他把奥尔德给他的航路文书递过去。
“这里有第七码头航路公会的印章证明。收件地址在白石港，如果需要确认，可以带我去航路公会分所登记。”
官员接过文书，看了看上面的印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洛恩站在检查台前，忽然明白了伊萨克那句“问什么答什么，少说一句比多说十句管用。”是什么意思。
他闭上嘴，没有继续补充。
官员把文书翻到背面，看见奥尔德的签名后，眉头动了一下。
“第七码头的见习记录员？”
“是。”
官员又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来圣辉大陆？”
洛恩顿了一下。
“是的。”
官员把文书盖上章，推回给他。
“入港后先去航路公会分所补登记，委托物不得私自转交。”
“下一个。”
洛恩接过文书，走出检查队伍。
直到脚下踩上白石港的石阶，他才慢慢松开按着肩带的手。
石阶很干净，港口的风也不像第七码头一样，总是混着潮气和鱼腥味。
洛恩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坐的船停在栈桥边，船帆已经落下。
洛恩把盖过章的文书收好，抬头看向白石港高耸的城墙。
城门上方刻着圣辉王国的徽记。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迈上最后一级石阶，踏进了圣辉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