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灯塔里安静了很久。
洛恩低头看着圆桌上的星潮图录。
久久没有说话。
事到如今，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洛恩抬头看向奥尔德。
“所以，十一年前的那次事故，也是因为星潮断流对吗？”
奥尔德点了点头。
“断流结束之后，我在北侧废弃栈桥发现了一艘破损严重的船。”
洛恩静静地听着。
“我当时在船上，只找到一个还活着的孩子。”
“船上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
洛恩沉默了下来。
过去，奥尔德只告诉他自己是在一次意外中被带回来的。
从来没提过，那场意外与星潮断流有关。
“艾德温从那时候起就注意到我了？”
“不只是你。”
奥尔德看向图录上那条断开的航线。
“所有与第二次断流有关的记录他都在调查。”
“可这些事，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奥尔德没有反驳。
洛恩想起海因斯宅邸里的神秘人，想起王城档案馆的秘卫。
“所以图录是你特地让我去送的吗？”
奥尔德愣了一下，说：
“是艾德温在信上说，如果可以，就尽量让你去送。”
奥尔德放在桌边的手缓缓握紧。
“是我的错。”
洛恩怔了一下。
他被奥尔德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你。”
洛恩顿了顿。
“毕竟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奥尔德本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看向雷纳德。
“所以艾德温是怎么失踪的？”
雷纳德搬过椅子坐下。
把王城发生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奥尔德听着，一点点皱紧眉头。
“海因斯宅邸那边？”
“也已经被王宫派来的人搜查过了。”
奥尔德听后叹了口气。
“艾德温说的原始记录究竟是？”洛恩问。
奥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取出一把细长钥匙，转身走向那排刻着星纹的柜子。
他插入钥匙，打开中间的柜门，又将航路公会的印章按进里面的金属凹槽。
淡蓝色光芒沿着星纹亮起。
圆桌旁的石板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出现在三人面前。
奥尔德率先走了进去。
“王城保存的，大多是各地整理后上报的副本。”
“这下面存放的，才是第七码头最初留下的记录。”
三人沿着石阶向下。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魔法灯。
洛恩跟在后面。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旧灯塔下面的档案库。
石阶尽头是一扇灰色石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嵌着六道可以转动的铜环。
奥尔德转动铜环，金属摩擦声在通道里缓缓回荡。
最后他把自己的身份徽章放在门边的金属板上。
淡蓝色光芒亮起，石门缓缓打开。
洛恩原本已经做好迎接苦潮草气味的准备。
可随着一股干燥的空气迎面而来，里面什么气味都没有。
门后是一间狭长的地下档案库。
每一排柜子上都放置着几个缓慢闪烁着的符文。
雷纳德抬头看了一眼。
“防潮魔法？”
“嗯。”
奥尔德走进档案库。
洛恩看向两侧空荡荡的墙角。
防潮布袋已经不见了。
奥尔德在档案目录前停下。
“艾德温没能写下具体的编号。”
洛恩抬头看向密密麻麻的年份与航路名称。
“那就直接从十一年前的航线开始查吧。”
奥尔德听完点了点头。
洛恩沿着目录一行行找下去，最后将手停在三个相邻的编号上。
一千零三十一号，是十一年前圣辉大陆到第七码头的常规航线。
一千零三十二号，是这条航线的航标维护报告。
一千零三十三号，则是十一年前翠岚大陆到第七码头的常规航线。
几份档案被取了出来。
三人依次检查了其中的航线记录和航标维护报告。
纸张、编号和印章都没有问题，记录的内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洛恩眉头渐渐皱起。
“可能不是这几份？”
他正准备把档案放回柜中，却发现最里面还夹着一个已经发黄的旧档案袋。
洛恩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奥尔德看到之后眉头动了一下。
里面只有一份薄薄的星潮断流观测记录。
内容很杂乱，像是临时整理的记录。
洛恩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星潮断流结束后发现无名船只。
幸存者一人。
洛恩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那是关于他的第一份记录。
无法确认出生地和父母身份。
船名与出发港口均为空白。
随身物品一栏，只写着一枚刻有“洛恩”字样的铭牌。
“发现什么了吗？”
雷纳德站在另一边问道。
洛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
他将档案袋重新装回去，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把它放回桌上。
“也许艾德温说的东西不在这里。”
雷纳德也放下记录。
洛恩看着桌上的档案。
他们从王城赶回第七码头，可最后得到的原始记录里却并没有什么线索。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洛恩取出星潮图录，将它放到档案旁边。
除了前两页，其余的书页依旧是一片空白。
接下来三人又检查了临近几年的航路记录。
直到外面天色变暗，依然没有新的发现。
离开旧灯塔时，外面的天已经接近傍晚。
远处的云被落日染成暗红色，几支准备夜航的船只正在码头上清点货物。
洛恩从怀里取出钱袋，递给奥尔德。
“这是剩下的旅费。”
奥尔德接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剩下这么多？”
“回来的时候搭的白鸥号，霍布船长没要我船票。”
奥尔德点了点头，把钱袋收起来。
洛恩的目光跟随着钱袋移动。
早知道就多花点了。
雷纳德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商店街。
“这有什么吃饭的地方吗？”
洛恩指向南边。
“冒险者公会。”
“那走吧。”
雷纳德拍了拍洛恩的肩膀。
奥尔德没有一起去，他独自向着登记所的方向离开了。
两人穿过商店街，来到冒险者公会。
里面和过去一样吵闹。
洛恩走到柜台前。
“要一份最便宜的炖菜套餐。”
随后柜台后的职员看向雷纳德。
雷纳德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和他一样。”
洛恩带着雷纳德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他看向桌子对面，忽然想起了莉雅。
自己离开第七码头这么久，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
等明天去跟她打个招呼去吧。
洛恩这样想着。
两份炖菜很快被端了上来。
洛恩掰下一块面包，问道：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不确定。”
雷纳德抬头看向洛恩。
“你呢？”
“总之先继续工作，攒钱吧。”
“攒够以后呢？”雷纳德追问道。
“攒够以后，我就......”
洛恩张了张嘴。
原本要说的答案很简单。
买张船票去圣辉大陆。
可现在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洛恩陷入沉思。
雷纳德见状，没再继续追问。
默默吃完饭，两人回到登记所。
洛恩来到登记窗口后面，开始整理自己的桌子。
几份需要处理的清单整齐地压在桌上。
洛恩拉开抽屉。
一封折好的信封躺在树纹书签旁边。
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字迹有些潦草。
不过洛恩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这时，奥尔德从门外走进来。
洛恩拿起信。
“这是莉雅留下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
洛恩低头拆开信。
洛恩：
你这家伙只是送个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洛恩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上来就挨训了。
我在鸦巷发现了一张旧货单，是十一年前一批来自翠岚大陆的货物，抵达时间刚好是你被发现的前一天。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货单上写的卸货地点是北边那座早就废弃的栈桥。
巴鲁克的商团正好准备返回翠岚大陆，我打算跟着他的商团一起去，查查这批货是从哪里运出来的。
你要是顺利送完东西，就老老实实待在码头等我。
不要多管闲事。
有事给我写信。不过我可能收不到，那你可以写好放着，等我回来验收。
莉雅。
洛恩读完后又从头重新看了一遍。
“莉雅跟着巴鲁克去了翠岚大陆？”
“嗯，她买了船票，还跟着巴鲁克商团，不会有事。”
洛恩点了点头。
奥尔德看向他怀里的星潮图录。
“你没必要因为图录的事担心。”
洛恩没有说什么。
“如果没休息好，明天可以先不过来。”
洛恩应了一声，随后离开了登记所。
见洛恩离开，雷纳德推门进来。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奥尔德问道。
“暂时不回圣辉。”
“海因斯领地呢？”
“我已经写信让副团长暂代事务。”
雷纳德停顿了一下。
“艾德温调查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奥尔德继续收拾登记所资料。
雷纳德看着他。
“你不用什么都替他决定。”
登记所里安静了片刻。
奥尔德打开书柜，从里面拿出一张起航名单。
乘客名单中，洛恩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这个不是我画的。”他说。
雷纳德凑近看了一眼。
奥尔德手指划过名单。
“先不要告诉洛恩。”
雷纳德没反驳。
“还有。”
奥尔德顿了一下。
“这次谢谢你保护洛恩。”
雷纳德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洛恩回到住所之后，关紧房门。
他把自己明天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放到了桌上。
可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海因斯宅邸、王城档案馆、旧水道、艾德温留下的纸条，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他又拿起莉雅留给他的信。
翠岚大陆。
洛恩对这片大陆的记忆，只有经常来往的商队。
跟之前对圣辉大陆的印象差不多。
他想起晚饭时雷纳德问自己的问题。
当时并没有给他答案。
现在想想，如果攒够钱之后呢？
在这之前，洛恩以为自己只是缺少一张船票。
只要攒够了钱，总有一天会登上那艘离开的船。
洛恩想起巴鲁克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如果想知道真正的路，还是要亲自去走上一趟。”
那时的洛恩只觉得，巴鲁克是在劝他离开第七码头。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洛恩从床上坐起，重新点亮桌上的灯。
他取出记录本，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件写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行后，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窗外，一艘星潮船缓缓驶离了第七码头。
洛恩看着那艘船。
片刻后，他把明天要穿的登记员外套重新挂回了衣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