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年前。
旧灯塔地下档案库。
年轻的职员抱着一摞档案,沿着狭窄的通道向前走。
档案库里,一些尚未完成分类的航路文书堆在桌子上。
里面的空气并不潮湿。
只是每走出几步,就能看见墙角挂着一只灰色布袋。
袋子里装着晒干的苦潮草。
这种草可以吸走空气中水汽,也是第七码头过去保存航路档案最常用的办法。
唯一的问题是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圣辉南部金穗港,旧航标修缮记录。”
“编号六百六十七。”
奥尔德站在柜台边,把最上面的档案袋放进柜子。
另一边,年轻职员放下档案,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味道也太浓了,就不能换一种防潮办法吗?”
奥尔德没有回头。
“不能。”
像是早就知道会得到这种答案一样,年轻职员忍不住叹了口气。
男人有着英俊的面容,浅金色头发垂在额前,袖口卷到手肘,身上的白色衬衣沾着几处明显的墨迹。
艾德温·海因斯。
此时的第七码头航线管理部的调查员。
奥尔德又取出一份档案。
“圣辉北部铁湾港,废弃航线测绘图副本。”
“编号六百六十八。”
艾德温看着他。
“奥尔德老兄,这么无聊的工作你都这么认真啊。”
奥尔德回头。
“不把档案整理完,就算有调查任务你也走不了。”
“知道了知道了,奥尔德老兄。”
艾德温低下头,随后开始一起整理档案。
屋顶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
“你先把这部分整理好的档案存放起来吧,位置在倒数第二排。”
“好嘞。”
艾德温迅速站起来,抱着档案向着最里面走去。
“五百七十六。”
艾德温找到对应的柜子,将档案存放进去。
“五百八十五。”
一直到他把所有的档案都存放好,艾德温开始依次检查柜门。
走到最后一排时,他发现角落里有一处被灰尘覆盖的柜门。
上面没有年份,也没有航路编号。
艾德温蹲下身,用布擦去铜牌上的灰。
铜牌依旧一片空白。
“这柜子怎么没有编号?”
奥尔德放下档案,走了过来。
“档案目录里有吗?”他问道。
艾德温听后跑去把目录拿过来,往后翻了几页。
“没有。”
“取用记录呢?”
“也没有。”
奥尔德凑近到他旁边。
“没有编号,没有日期,连取用记录也没有。”
“要上报吗?”艾德温看着柜门。
“别多管闲事。”
奥尔德看向他。
“况且没有权限的档案我们不能随便触碰。”
“可是它连编号都没有,能算是档案吗?”
艾德温伸手敲了敲柜门。
“不会是别人随便放进来的吧。”
奥尔德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
“就算是没有编号。”
吱呀——
柜门被艾德温打开了。
“你在干什么呢!”
奥尔德狠狠盯着他。
“不怪我啊,这柜门没锁。我一碰它就开了。”
奥尔德听后开始检查柜门。
柜门上没有锁孔。
边缘也看不到封存魔法留下的纹路。
里面没有档案袋。
只有一本深蓝色书,看起来很旧。
边缘包着暗银色金属,封面上有着几道模糊的星纹。
艾德温把它拿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不要乱动!”
奥尔德立刻喊道。
“我就看看。”
两人没有注意到,在艾德温取出书的瞬间,柜门内侧闪过一道极淡的光芒。
他刚要伸手阻止,艾德温已经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一片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
他一直翻到最后,整本书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
“奥尔德,这本书是空白的。”
“空的?”
奥尔德接过去看了一眼。
纸页很平整。
没有任何魔法处理过的痕迹,也不像是墨色随着时间完全褪色。
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本空白的书。
“或许只是一本没写过的记录册。”
奥尔德合上书。
“这么好的记录册,没人用那我拿走了。”
“别开这种玩笑。”
奥尔德眼神很认真。
“呜哇,好可怕。”
艾德温悻悻地把空白书放回去。
“奇怪,柜门怎么打不开了?”
奥尔德瞥了他一眼。
“抓紧放回去。”
“不是啊,奥尔德老兄,这柜门真的打不开了。”
艾德温使劲拉着柜门。
“你闪开。”
随后他用力拉了一下柜门。
柜门纹丝不动。
两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好像摊上事了。
“怎。怎么办啊。”
艾德温求助地看向奥尔德。
“放不回去了。”奥尔德低声说道。
可要是继续拿在手里,等有人进来检查档案,他们根本解释不清。
奥尔德一咬牙。
“你把这本书藏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艾德温抱紧那本书。
“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奥尔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记住你说的话。”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两人一直胆战心惊。
生怕有人发现那本书消失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角落柜子里的那本书。
慢慢的,艾德温开始尝试调查起这本书的来历。
他把不同年代的航路记录图铺在这本书旁边,又从来往商人手中买来各个大陆的旧文字拓片,照着封面一个个对比。
这本书没有过发生变化,始终是空白的。
“这好像真的只是一本空白的记录册。”艾德温说。
奥尔德没搭理他。
“你不说我可真要拿它当我的记录册了啊。”
“随你吧。”
奥尔德也失去了耐心。
一天夜里,奥尔德把整理好的航路清单放到桌上,准备关门回家。
他刚想去喊艾德温。
却发现艾德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多想,准备去锁上后门。
这时,他透过窗户看到门外站在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穿深色正装的中年人,胸前别着海因斯家的银色徽章。
中年人身后站着一名高大的年轻骑士。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右手自然垂在剑柄附近,目光坚定地看向对面的金发男人。
“艾德温少爷。”
中年管家微微低头。
艾德温脸上没有笑意。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家主希望您立刻返回白石港。”
“我暂时回不去。”
管家抬头看着他。
“您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艾德温打断了他的话。
“比起在宴会上听一群人恭维,我更喜欢在这里待着。”
管家顿了顿。
“最近王权交接,海因斯领地也不得不在其中斡旋。”
艾德温沉默片刻。
“至少现在不能回去。”
“家主的身体已经。”
“让他自己想办法活久一点。”
管家的眉头动了一下。
艾德温已经关上门回到了屋里。
登记所重新安静下来。
奥尔德看向他。
“他说的没错。”
“你没必要一直留在这。”
艾德温坐回桌边。
他看着那本空白的书。
“等我什么时候弄清楚这本书再说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七码头迎来了一年中星潮最盛的时期。
夜晚的海面上,蓝色航路比平时更加明亮。
那天,奥尔德正在航线管理部值夜。
观测员不断报告海面情况。
奥尔德低头记录着时间。
下一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他抬起头。
外面本该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星潮海此刻却漆黑一片。
“为什么星引航道消失了!”
“可航标没有损坏!”
一名观测员脸色瞬间变白。
“是星潮断流!”
“什么?”
他冲到警报铃旁,用力拉下绳索。
急促的钟声响彻第七码头。
“所有船只停止离港!”
“通知刚才那艘船返航!”
码头瞬间乱了起来。
船员放下缆绳,航线管理部不断调整星引灯,试图指引已经离港的船只。
可无论他们怎样改变角度,海面上始终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奥尔德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发生什么了?”
艾德温问道。
“是星潮断流。”
“什么是星潮断流?”
“是本该承载星引航道的魔力流断开,导致星引航道无法显现。”
奥尔德盯着漆黑的海面。
“原来旧纪录里写的是真的...”
“那我们能做什么?”
艾德温焦急地问道。
“先回登记所查看一下已登记的船只。”
两人冒着混乱穿过人群,赶到登记所。
艾德温先一步推门进去。
等奥尔德进门之后,却发现艾德温呆站在门口。
“你发什么呆呢?”
奥尔德喊道。
“奥尔德老兄,那本书。”
他顺着艾德温的目光看过去。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封面本来模糊的星纹此刻沿着封面不断向边缘延伸,发出淡蓝色的光芒。
艾德温走过去,翻开第一页。
一片巨大的树冠逐渐浮现在书页上。
无数枝叶向四周延展。
树冠下方却不是土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泛着翠绿色光芒的海面。
几道粗大的根脉穿过海水,一直沉入看不见的深处。
奥尔德站在桌边。
“这是什么?”
艾德温没有回答。
他取来六大陆的地图,铺到这本书旁边。
艾德温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最终指向翠岚大陆。
“翠岚大陆南部。”
艾德温缓缓说道。
“翠岚巨树海?”
奥尔德看向他。
“有可能。”
书页上的光芒忽然晃动。
树冠与海面开始变淡。
艾德温想拿起笔把图案临摹下来。
可他的笔尖刚触碰到纸面,那些线条便迅速消散。
短短几秒后,书页重新恢复空白。
只剩窗外仍然不断响起的警报。
艾德温看着空白书页。
“这本书跟星潮有关系。”
“也可能只是巧合。”
奥尔德说道。
“我不相信有这么巧。”
艾德温看着奥尔德。
星潮断流持续了近半个夜晚。
直到星象发生变化,中断的星引航道才重新出现在海面上。
四艘已经离港的船失去联络,其中两艘在天亮前被拖回,剩余两艘第七码头只找回了部分残骸。
从那以后,“星潮断流”从旧航线的记录中再次被正式写入航路公会的异常记录。
而艾德温从那之后开始调查与星潮断流相关的信息。
但是更多正式关于它的资料,大多数都被保存在圣辉王城。
艾德温最后无法继续查下去。
一天夜里,他坐在栈桥旁。
奥尔德端来一杯咖啡递给他。
“海因斯家的人又来找你了。”
“我知道。”
“听说老家主已经无法处理事务了。”
艾德温没有说话。
“你决定要走了吗?”
奥尔德看向他。
“嗯,明天。”
艾德温盯着远处的星潮海。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那本书,先留在第七码头吧。”
“你确定?”奥尔德问道。
“我不知道它到底代表了什么,但是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留在第七码头比较好。”
奥尔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没有说什么。
艾德温笑了一下。
“等我处理完领地的事情,再回来继续跟你闻苦潮草的臭味。”
奥尔德也跟着一起笑了。
“那我可要提前给你多准备一点。”
他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那本书,你要继续查下去吗?”
艾德温目光坚定。
“我想继续查下去。”
第二天,艾德温离开了第七码头。
星潮图录被奥尔德重新放回旧灯塔里。
不久后,艾德温继承了海因斯家主的身份。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断从圣辉寄来信件。
有时是一个月,有时是半年。
直到有一天,他又寄来了一封信。
这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两行字。
“奥尔德老兄,我想好它的名字了。”
“那本书,就叫星潮图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