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洛恩下楼时，雷纳德已经坐在旅店大厅。
他对面放着两份没动的早餐，昨晚准备好的绳子则卷成一捆，靠在行囊旁。
“艾蕾还没下来？”洛恩问。
“没有。”
洛恩抬头看了一眼楼梯。
“我去叫她一下吧。”
他来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艾蕾？”
过了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艾蕾菲娅站在里面，头发有些乱，眼睛也没完全睁开。
宽松的睡衣领口歪向一侧，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头。
洛恩的视线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回到她脸上。
“早。”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你没睡好吗？”
“睡得很好。”
艾蕾菲娅说完，轻轻揉了揉额头。
“我马上收拾好，你先下去等我吧。”
过了一会儿，艾蕾菲娅收拾好后，从楼上走了下来。
雷纳德看了她一眼。
“宿醉。”
“才不是。”
艾蕾菲娅立刻反驳。
“第一次喝都会这样。”洛恩说道。
“我只是喝得太快了。”
雷纳德将水袋递给她。
“先喝点水。”
她接过水袋，小口喝了几口，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
洛恩拿出昨晚写好的清单。
“饮水、干粮、药品，还有绳子。”
他点了点头。
“都在。”
艾蕾菲娅拿起面包，看了看两人。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
确认没有遗漏后，三人离开商旅港，沿着北边的道路向栗木村出发。
清晨的商道上已经有不少来往的马车。
越往北走，路上的旅人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水田。
青绿的稻株已经长高不少，田间仍积着一层浅水。
风吹过去，细长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伏下，在水面留下晃动的倒影。
艾蕾菲娅走在洛恩旁边，看着道路两侧的水田。
“好整齐，这些都是一株一株种下去的吗？”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嗯。种得整齐一些，照料和收割都会方便很多。”
艾蕾菲娅看了一会儿。
“和森林里完全不一样。”
“森林里的植物不会长得这么整齐吧。”
“当然不会。”
艾蕾菲娅摇了摇头。
“有阳光、有水的地方，它们就会自然长出来，有时候连路都会被挡住。”
洛恩看着田间排列整齐的稻株。
“这么看，还是种得整齐一点更方便。”
艾蕾菲娅指了指远处在田埂间弯腰劳作的村民。
“但要让它们一直这么整齐，也得花不少时间照顾。”
三人继续沿着商道向前。
接近中午时，道路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
村庄外种着几棵高大的栗木，浓密的枝叶遮住了半边道路。
树下立着一块有些风化的石碑，上面刻着“栗木村”三个字。
一名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村口。
看见三人胸前的冒险者卡片，他立刻迎了过来。
“你们是公会派来的冒险者吧？”
洛恩取出委托单。
“轨迹小队，来这里负责驱赶村子附近出现的魔物。”
男人接过委托单看了一眼，脸上明显轻松下来。
“总算来了。我叫伯顿，这次委托就是我去公会登记的。”
他说完，看了看已经升到头顶的太阳。
“你们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我们带了干粮。”洛恩说道。
“到了村里还吃什么干粮。”
伯顿摆了摆手。
“先去我家吃点东西。那些魔物一般要到下午才会出现，现在过去也只能在田边干等。”
三人点了点头，跟着伯顿走进了村子。
村里的房屋大多用木头和石块盖成，门前晒着豆子，屋檐下晾着刚洗干净的衣物。
几名村民远远看见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艾蕾菲娅的长耳朵尤其显眼。
几个孩子躲在木栏后面，探出头偷偷看她。
艾蕾菲娅也看了过去。
孩子们立刻缩回栏杆后面。
等她移开视线，又重新探了出来。
伯顿的家就在村子南边。
桌上很快摆上了一锅蔬菜炖肉，几碗刚盛好的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菜。
艾蕾菲娅原本还因为宿醉没什么精神，闻到炖肉的味道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伯顿替三人盛好食物。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已经很好了。”
洛恩接过木碗。
艾蕾菲娅尝了一口炖肉，立刻又舀了一勺。
“好吃！”
伯顿笑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
雷纳德坐在桌子另一边。
“先说一下魔物的情况吧。”
伯顿点了点头。
“最开始是五天前。”
“村子西边那片林子里跑出来几只魔物，闯进田里毁掉了不少刚长好的作物。”
洛恩放下勺子，取出记录本。
“数量有多少？”
“第一天有三只。”
伯顿回忆了一下。
“第二天大概增加到六七只。昨天最多，至少来了十几只。”
洛恩将数量依次记下。
“出现的时间呢？”
“都是下午，太阳落山之前。”
“有人受伤吗？”
“目前还没有。”
伯顿皱起眉。
“每次我们把它们往林子的方向赶，它们都会拼命往两边躲，怎么都不肯回去。”
艾蕾菲娅抬起头。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
“偶尔有一两只跑出来过。”
伯顿摇了摇头。
“可像这样连续好几天出现这么多，还是第一次。”
吃过午饭，伯顿带着三人来到村子西边的水田。
靠近林地的几块田已经遭到破坏，部分稻株被踩倒在泥水里，几处田埂也塌了下去。
田埂和水田边缘的泥地上，留下了许多凌乱的爪印。
雷纳德蹲下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
“昨天留下的。”
洛恩也走过去。
爪印从树林方向延伸出来，到了田边后便四散开来，最后消失在另一侧的灌木附近。
“它们没有从原来的方向回去。”
艾蕾菲娅站在林地边缘，抬头看向里面。
森林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她伸手拨开近处的枝叶，又蹲下查看林间的草木。
“至少这里感觉不出什么异常。”
三人按照伯顿说的位置，在水田附近等了下来。
雷纳德先观察了一遍周围的地形。
林地与水田之间隔着一片不算宽阔的空地，左右两侧都连接着田埂。一旦魔物从这里散开，很容易再次冲进水田。
“它们出现以后，我负责把它们赶回去。”
雷纳德看向两人。
“艾蕾菲娅守住水田这边，别让它们再冲进去。洛恩负责观察动向和数量。”
艾蕾菲娅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
“不直接解决掉吗？”
“委托要求的是驱赶。”
雷纳德说道：
“而且这里离村庄太近。血腥味一旦散开，很容易引来其他魔物。”
他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
“真让它们闯进去，只会更麻烦。”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太阳逐渐偏向西边。
艾蕾菲娅靠在树下，打了个哈欠。
“头还疼吗？”洛恩问道。
她摇了摇头。
“好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树林里忽然传来枝叶晃动的声音。
雷纳德立即站起身。
艾蕾菲娅也握住木杖，原本还有些困倦的神情瞬间消失。
几只灰鬃兽接连从林间冲了出来。
它们外形接近野猪，身上覆盖着灰褐色的粗毛，嘴角露出两颗短而弯曲的獠牙，体型比普通野猪略小一些。
一只、两只、三只......
洛恩迅速低头记录。
“总共十一只。”
短暂观察后，他又补充道：
“有两只体型较小。”
灰鬃兽冲出森林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挤在林地边缘，不安地四处张望。
雷纳德朝着兽群走去。
最外侧的灰鬃兽发现他后，立刻发出短促的叫声，其余灰鬃兽也跟着骚动起来。
雷纳德没有拔剑，只是缓缓缩短距离。
兽群慢慢往后退去。
可才退出几步，左侧的两只灰鬃兽便突然脱离兽群，沿着田埂冲向水田。
“左边！”
洛恩立刻喊道。
艾蕾菲娅抬起木杖。
一道疾风贴着田埂扫过，迎面撞上两只灰鬃兽，将它们掀翻在地。
两只灰鬃兽慌忙爬起，转身逃向另一侧。
雷纳德向前一步，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它们急忙停下，只能重新退回兽群。
另一边，一只灰鬃兽趁乱朝着右侧的水田冲去。
洛恩刚要开口，艾蕾菲娅已经转动木杖。
又一道疾风从侧面掠过，将它逼回兽群之中。
雷纳德继续向前。
兽群被两人控制在林地与水田之间的空地上，只能一点点朝森林退去。
洛恩一边记录，一边观察它们的行动。
没有主动攻击。
受到惊吓后会优先逃离人类。
兽群很快退到了森林边缘。
可最后面的几只却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的同伴不断后退，兽群很快挤成一团，它们依旧不肯踏进森林。
雷纳德又靠近了几步。
兽群再次骚动起来。
“等一下！”
艾蕾菲娅忽然喊道。
雷纳德停下脚步。
“怎么了？”
艾蕾菲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兽群最后方、最靠近森林的几只灰鬃兽。
它们身体压得很低，望向森林的眼中满是恐慌。
即使雷纳德站在前方，它们也只是拼命向两侧躲避，没有一只愿意退回森林中。
“它们好像在害怕森林里的东西。”
艾蕾菲娅握紧木杖。
洛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树林里看不见其他魔物，也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洛恩集中精神。
左眼深处传来淡淡的刺痛，眼前的景象轻轻晃动。
树木、草叶与地面的泥土逐渐被一层蓝色光芒覆盖，细小的魔力轨迹从其中浮现出来。
大部分魔力平缓地流淌在林间，沿着草木的根系向远处延伸。
可在森林深处，几道魔力轨迹却发生了明显的偏转。
它们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牵引，缓缓汇向同一个方向。
紧接着，一圈极淡的波纹从那里扩散开来。
刚刚汇聚过去的魔力瞬间被震散，重新流向四周。
灰鬃兽群同时发出惊慌的叫声。
洛恩左眼一痛，下意识闭上眼睛。
“洛恩？”
艾蕾菲娅转头看向他。
洛恩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那阵波动已经消失。
森林里的魔力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灰鬃兽仍挤在林地边缘，怎么也不肯退入其中。
洛恩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树林。
“里面的魔力......”
他停顿了一下。
“森林里面......有些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