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对戴安娜说:
“放心吧,小娜。我只是想吃糖栗子,又不是去挑战恶龙。”
现在想来,这句话简直蠢得值得刻进王室反面教材。
当时,戴安娜离开前的脸冷得吓人。
“殿下,请不要独自出门。”
她一边整理手套,一边把一份写满荒唐绯闻的传单折成整齐的四方形。
“我去处理一点……不值得您亲自看见的脏东西。”
当然,艾莉娜并不是真的一个人出门。
王室护卫跟在不远处,马车停在街角。那本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短暂外出。
直到天空暗了下来。
她听见护卫拔剑的声音,听见有人喊“保护公主”,听见马车灯碎裂,听见风像巨大的翅膀一样压过整条街。
有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扣住了她的腰。
再之后,记忆断了。
等艾莉娜再次醒来时,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某种金属般的凛冽味道,正萦绕在鼻尖。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是……哪?”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艾莉娜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
她摸了摸自己被掐得生疼的腰。
“嘶——疼疼疼……”
好吧。
很真实。
艾莉娜沉默了两秒。
坏消息是,她大概被绑架了。
好消息是,绑匪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专业”两个字。
她的手腕没有绳索,脚踝也没有镣铐。衣服完整,护身符还在,头上的小冠虽然歪了点,但也还在。
这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对方暂时不打算立刻伤害她。
第二,对方可能比普通绑匪更麻烦。
“冷静。”
她对自己说。
“父王的骑士可不会来救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公主……唔……他们可能会,但那也太丢脸了。”
她摸到衣领下那枚小小的护身符,指尖稍微安定了一瞬。
预想中阴冷潮湿的牢狱并未出现。
她正躺在一张铺着天鹅绒的柔软大床上。
目光所及,是糊着暖黄色墙纸的墙壁,一盏壁灯散发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房间一角甚至还有个精致的梳妆台。
“这绑匪……品位倒是不俗,虽然这墙纸的花色已经是好几年前的流行款了。”
艾莉娜那点被宫廷礼仪和审美课折磨出来的本能,十分不合时宜地开始运转。
然而,当她看向厚重的橡木门和冰冷的石质窗框时,属于“地宫”的森严隐隐透了出来。
在门框上,她注意到了一些不起眼的划痕。
“这是……爪痕?”
艾莉娜心一沉。
但动作更快。
她走到门前,试图打开门。
门纹丝不动。
“果然上锁了,那么……”
一个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的计划瞬间成型。
幸好,以前她学过一些“不入流”的小技巧。
所谓“不入流”,是戴安娜对那门课程的评价。
课程原名叫《王室成员遭遇绑架时的非常规紧急应对》,听起来相当正规。
但戴安娜教到第三节时,就把它改成了更实用的版本——
《能砸就砸,能跑就跑》。
艾莉娜当时觉得这名字毫无贵族风度。
现在她决定收回这句评价。
她先扯下床单,把几段布料拧成绳结,贴着地面绕过门口。
接着搬动梳妆凳,用它卡住衣柜底部的角度。
最后,她取下床头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烛台,掂了掂重量。
很好。
至少比礼仪课有用。
走廊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开门。
大概是听见了房间里某些不太符合“被绑架公主安静等待命运”的声音。
“嘶拉——”
“嘎——”
房间里最后一声“轰隆”落下后,门外安静了片刻。
随后,门锁被缓慢拧开。
咔嚓。
大门打开了。
来客大步走进房间。
“你醒——”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便带着破风声,径直朝他的左侧太阳穴砸去。
那是一个结实的、带有金属底座的床头烛台。
烛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角上。
声音很响。
效果很小。
至少,从那位来客只是偏了偏头这一点来看,效果确实很小。
他甚至没有立刻生气。
只是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是没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贴着地面的床单骤然绷紧。
艾莉娜躲在床底,双手死死拽住布结。
如果进来的是一般人,这一下至少能让对方摔个结实。
但那只覆着黑鳞的脚只是顿了一下,随后稳稳踩住了床单。
来客低头看了一眼。
发出一声嗤笑。
“呵。”
艾莉娜心里一凉。
不过她没有松手。
她转而猛地一拉另一截布料。
哗啦——
厚重的绒布帘子从上方坠下,兜头罩住了他。
在他视野被遮断的瞬间,艾莉娜已经从床底钻了出来,冲向门口。
与此同时,被梳妆凳卡住角度的实木衣柜终于失去平衡,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
衣柜便轰然倒下。
哐——
尘土、木屑和散落的衣料一齐炸开。
艾莉娜没有回头。
她提起裙摆,越过门槛,朝走廊冲去。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还没落下,艾莉娜的左腕便被什么东西扣住了。
她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回门框上。
疼。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但腕骨却发出细微的、被挤压的涩响。
挣不开。
力气没有胜算。
一条漆黑的尾巴正从碎裂的衣柜木板后探出来,尾尖缠住她的手腕,鳞片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艾莉娜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艰难地抬起头。
绒布从那位来客肩头滑落。
艾莉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颌侧覆着细密黑鳞,漆黑的发间生着向后弯起的角。那双竖瞳在昏黄灯光里泛着血一样的红,视线落下来时,像某种冰冷而古老的东西正在衡量她的重量。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看她。
歪掉的小冠,沾了灰的裙摆,发红的手腕,还有那双明明害怕却仍然不肯移开的眼睛。
两人几乎同时沉默了一瞬。
“……龙啊。”艾莉娜咽了一口口水。
“确实是……公主。”
龙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扣住手腕、却还努力摆出镇定表情的少女。
“按照传统。”
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石壁深处传来。
“被恶龙掳走的公主,通常会尖叫、哭泣,或者询问英俊骑士什么时候来救她。”
艾莉娜手腕疼得眼眶发热,却硬是挤出一个轻飘飘的笑。
“那真遗憾。”
她说。
“我不太擅长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