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沉默了片刻。
那一瞬间,艾莉娜几乎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也许是房间里最后一块可怜的木板。
也许是这条龙精心准备过的登场气氛。
“很好。”
他慢慢收紧扣在她手腕上的尾巴,声音低得像压着火。脸上却带着微笑。
“那么,按照另一个传统,恶龙在抓住公主后,通常可以考虑今晚是烤着吃,还是煎着吃。”
艾莉娜的手腕疼得发麻。
但她还是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发抖。
“如果这是龙族待客礼仪的一部分,那我不得不说,您的品位和墙纸一样,都有点过时。”
龙的眼角微微一跳。
艾莉娜立刻确认:有效。
他会被冒犯。会被冒犯,就说明还能交涉。
恶龙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抓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公主……对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她歪掉的小冠、发红的手腕,以及那双还在硬撑的金色眼睛。
“意外地普通。”
艾莉娜眼角一跳。
很好。
现在轮到她被冒犯了。
恶龙却像是没有察觉,继续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也算不上完全失望。至少我没想到,一位被掳走的‘可怜’公主,居然还有力气把房间弄成这样。”
“真荣幸。”
她说。
“原来龙族评价一位女士的标准,是她被绑架后还能拆掉多少家具。”
说完,她还特地对一片狼藉的房间眨了眨眼。
而对方只是抬手,优雅地拍去肩上的木屑。
“我倒是觉得,一位公主能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掳走,这事儿才更值得评价。”
艾莉娜被戳中痛处,脸颊瞬间因羞恼而发烫。
无法反驳。
这很讨厌。
她飞快扫了一眼房间的狼藉,又看向这条衣着整齐、表情优雅,甚至还会认真拍掉木屑的恶龙,立刻回击道。
“能把巢穴经营成这样的‘恶龙’,确实让我大开眼界。”
她挑起眉,努力摆出那种在宫廷里应付麻烦贵族时最无害的表情。
“您这么大费周章地请我来,该不会是……想报名王室的管家培训课程吧?”
恶龙脸上的微笑一僵。
艾莉娜立刻知道自己又戳中了。
可下一秒,扣住她手腕的尾巴收得更紧了一点。
疼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艾莉娜的呼吸轻轻一滞。
硬碰硬没有意义。
至少,在她的手腕还被对方尾巴扣住的时候没有意义
于是她垂下眼睫,逼自己把声音放软。
“好吧……您赢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衡量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那么,这位恶龙阁下,您把我带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故意停顿,观察着他的表情。
“黄金?领土?赎金?还是某种……更符合恶龙传统的东西?”
龙看着她。
刚才那点被冒犯的怒意没有消失,却似乎被另一种更微妙的兴趣压了下去。
“钱是好东西。”他说,“领土也不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红的手腕。
尾巴终于慢慢松开。
“不过,还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
艾莉娜的眼神亮了一瞬。
机会。
龙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的小动作,只是从容地补了一句:
“跑吧,公主。”
艾莉娜一怔。
他微微一笑。
“友情提示,走廊第三个岔口左转,有一间休息室。”
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介绍地宫导览。
“如果你喜欢热茶的话,最好别把它打翻。”
艾莉娜几乎没有犹豫。
她反手抓起旁边幸存的花瓶,朝他脸上砸去。
恶龙抬手接住。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接一杯茶。
而艾莉娜已经提起裙摆,转身冲出了门。
他转身把花瓶放好,就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看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是懊恼还是玩味。
“先打扫吧……”
走廊深处,机关齿轮发出一声极轻的咬合声。
艾莉娜冲进走廊的第一反应是——太安静了。
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没有怒吼。
也没有巨龙震碎墙壁、把她重新拖回房间的声音。
这反而让她后背发凉。
她提着裙摆跑过第一盏壁灯,拐过第二根石柱,直到确认身后依旧没有动静,才终于敢回头看了一眼。
死一般寂静。
那条龙真的没有追出来。
“……他为什么不追?”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艾莉娜就后悔了。
通常来说,绑匪不追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追不上。
第二,他根本不需要追。
而从刚才那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来看,第一种实在乐观得有点不像话。
来不及思考太多,艾莉娜还是决定继续向前走去。
毕竟,现在回去也只是自投罗网。
她在第三个岔口前停了下来。
左边的走廊宽阔、明亮,墙上挂着一排漂亮的玻璃灯,地面干净得几乎能照出影子。
右边的走廊狭窄、昏暗,墙角还有一摊疑似史莱姆留下的黏液。
而左边入口处,有一块地砖微微凸起。
太明显了。
明显到像是专门摆给她看的。
艾莉娜盯着那块砖,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一个能把房间布置得像贵族客房、却又在细节处处透着刻意与控制的龙,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显然不会。
这不是安全路线。
这是诱饵。
她取下发间的一枚小发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了拨那块凸起的地砖。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反而更确定了。
于是她绕开左边,走向右边。
右边一开始确实很安全。
除了裙摆被黏液弄脏之外,没有箭矢,没有落石,也没有突然张开的地板。
艾莉娜刚松了半口气。
下一秒,她脚下某块毫不起眼的石砖轻轻沉了下去。
咔。
声音很小。
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楚得像有人贴着她耳边打了个响指。
艾莉娜瞬间抱头蹲下。
动作快得毫无贵族风度。
十几秒过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一点点抬起头。
墙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看见左边那条明亮宽敞的走廊尽头,一扇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干净、安全,甚至还摆着软椅和热茶的休息室。
而她脚下这条“看起来很可疑所以应该更安全”的窄道,开始传来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
艾莉娜:“……”
所以,左边不是陷阱。
至少,不是为她准备的陷阱。
真正的陷阱,是那条龙知道她不会相信他的提醒。
她不是输给了一块地砖。
她是输给了自己刚才那一点“我已经看穿了”的得意。
艾莉娜忽然有点明白那条龙为什么不追了。
下一刻,窄道两侧的墙壁同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莉娜立刻后退。
可惜,太迟了。
地面忽然向下一斜。
她整个人顺着光滑的石板滑了下去,裙摆、发带和公主最后一点尊严一起在风里乱飞。
“等等——!”
斜坡尽头不是尖刺,也不是火坑。
是一池冰冷的泥水。
扑通。
世界仿佛停顿了一瞬。
几秒后,艾莉娜从泥水里抬起头。
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干叶子,慢悠悠地贴在了她的小冠上。
她抬手把叶子摘下来。
很好。
至少不是箭矢。
这大概就是那条龙所谓的“友情提示”。
与此同时,房间里。
恶龙面无表情地把碎木扫进一旁的银质簸箕里。
天鹅绒窗帘被扯坏了。
床单被拧成了不像床单的东西。
衣柜倒得很有角度。
他盯着那个角度看了片刻。
然后,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
血红的竖瞳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果然。”
他低声说。
“聪明,但不够谨慎。”
艾莉娜在泥水里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终于承认自己输了。
当然不是。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自己没有因为过度愤怒而把整座地宫骂塌。
冰冷的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裙摆沉重得像拖住了半个池塘。她扶着池沿,慢慢从泥水里爬出来。
身后的窄道重新安静下来。
左边那间本该通向休息室的门,也已经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杯热茶、那张软椅、那条看起来安全得过分的走廊,都只是为了在她意识到真相时,顺便补上一点羞辱。
艾莉娜盯着空荡荡的墙壁看了很久。
“……好。”
她咬牙切齿地说。
“我记住你了。”
她以为这场狼狈的提醒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至少,按照正常人的恶意,掉进泥水池已经足够羞辱。
可惜,这里不是正常人的地盘。
这里是龙的地宫。
而这座地宫显然还没有打算放过她。
她拖着酸软的腿继续往前走。
但接下来,她发现自己的脚步声不见了。
不是变轻。
是不见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鞋,泥水正从鞋尖滴落,可那一滴水砸在石板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试探着开口。
“听得见吗?”
嘴唇动了。
喉咙也确实震了一下。
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艾莉娜抬手按住胸口。
连心跳声都没有。
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是这条走廊夺走了声音,还是她自己正在一点点从世界里消失。
刚才那池泥水至少还让她愤怒。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
没有回响。
没有能被她抓住、判断、反驳或者嘲讽的东西。
这比机关更糟。
机关至少会告诉她,自己正在被攻击。
而这条走廊只是安静地吞掉她存在过的痕迹。
艾莉娜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怀疑自己中了某种邪术。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一颤。
但她还是拼命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
冷静。
她对自己说。
先确认现状。
脚步声消失了。
水声消失了。
自己的声音也消失了。
但她还能呼吸,还能走,还能思考。
这说明她还没有真的从世界里消失。
至少暂时没有。
终于,在这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尽头,她看见了一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绿色微光。
艾莉娜停住脚步。
按照刚才的教训,任何看起来像礼物的东西,都应该先被当成陷阱。
尤其是在恶龙的地宫里。
她这么想着。
随后,闻到了油墨和旧纸的味道。
书。
很多书。
她推开门。
屋内的灯光像一片安静的湖水,映亮了一整面高得看不见顶的书架。
艾莉娜站在门口,狼狈得像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兽。
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