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王宫里,艾莉娜会把书房视为安全的地方。
书架、油墨、旧纸、分类整齐的目录牌。
这些东西通常意味着秩序、知识,以及至少半个下午不会有人拿陷阱欢迎她。
可惜,这里不是王宫。
这里是恶龙的地宫。
她推开门。
门轴缓缓转开。
没有声音。
艾莉娜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
第一步,鞋底踩在木质地板上。
仍旧无声。
第二步,身后的门缓缓合上。
咔哒。
声音回来了。
艾莉娜猛地转身,差点把自己撞进旁边的书架里。
她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见门背后挂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毛巾旁边还有一张写得十分端正的纸条。
——给从教学路线毕业的客人。
艾莉娜:“……”
她忽然觉得,比起箭矢,那条龙的礼貌更让人讨厌。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条毛巾。
一个准备了泥水池作为陷阱的恶龙,完全有可能在毛巾里藏一只会咬人的小型抹布怪。
艾莉娜盯了它一会儿。
毛巾没有动。
她又盯了一会儿。
毛巾依旧没有动。
于是她伸手把它取了下来。
柔软,干净,还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这更可疑了。
她先擦了擦脸,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裙摆。
泥水正从裙角一点一点滴到木地板上。
滴答。
声音清楚得让她莫名安心。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一间看起来价值不菲的书房里,把泥水滴得到处都是。
艾莉娜僵住了。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条龙为什么会准备毛巾了。
这不是体贴。
这是预防灾难。
她本来不打算坐下。
一个能把泥水池伪装成教学路线的恶龙,完全有可能在椅子里藏第二条教学路线。
可她的腿又冷又酸,鞋子里还像养了一小片沼泽。湿透的裙摆沉甸甸地贴在膝边,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半个池塘。
半分钟后,她妥协了。
艾莉娜把自己丢进那把最大的椅子里。
然后立刻僵住。
太舒服了。
但这并没有让她放下戒心。
她带着一丝谨慎,开始观察起这间书房。
与其说这里是书房,倒不如说它更像一座被藏在地下的迷你图书馆。
书架沿着墙壁向上延伸,几乎没入穹顶阴影里。绿色宝石嵌在石壁之间,柔和的光洒满每一寸角落,让这里看起来温暖得不像地宫。
每一本书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旧书被修补过边角。
新书的书脊没有一粒灰。
分类牌用银色小字写着:建筑、历史、礼仪、魔法、植物、机关、心理,以及——
访客管理。
艾莉娜的视线停住了。
她很难不怀疑,自己现在正被归在最后一类里。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几本被摆得格外显眼的书上。
《地下建筑与非自愿访客动线设计》
《机关布置:从礼貌提醒到心理误导》
《认知偏误与封闭空间路径选择》
以及最后一本——
《聪明人为什么会自己走进陷阱》
艾莉娜盯着最后那个书名看了很久。
“真让人火大。”
她伸手抽出那本《机关布置:从礼貌提醒到心理误导》。
当然,这可能是陷阱。
但她现在需要情报。
陷阱和情报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页纸。
她先用毛巾把指尖擦干,确认没有泥水后,才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一页没有目录。
只有一行字:
一个人越擅长观察别人,就越容易相信自己不会被观察。
艾莉娜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另一个指尖无意识地碰上了衣领下那枚护身符。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戴安娜曾经说过的话。
不是因为这句话像她会说的话。
而是因为在过去,只有戴安娜会认真告诉她:
她看见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准确地说,是她第一次觉得,戴安娜·伊利斯特和其他贵族小姐不一样的时候。
那是在一场舞会上。
一位贵族千金叫住了她,嘲笑她的裙摆过时。那位小姐的语气甜得像蜜糖,眼神却一直不安地落在自己胸口那条崭新的项链上。
但艾莉娜并不在乎裙摆的事。
她只是问:
“范德尔小姐,您一直在摸那条项链。”
舞厅安静了一点。
“是因为它太重,还是因为您父亲把家族最后一笔体面都押在它上面了?”
后来,很多人说她当众羞辱了范德尔小姐。
可艾莉娜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想羞辱谁。
她只是看见了。
范德尔小姐很难过、很紧张、很害怕。
那条新项链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她胸口。
艾莉娜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说了出来。
可所有人都像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第二天,戴安娜·伊利斯特在宫廷图书馆里坐到她对面。
那位伊利斯特家的千金没有奉承,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您太单纯了”这种话糊弄她。
她只是把一份折好的名单放在艾莉娜面前。
“殿下,昨天那件事很精彩。”
戴安娜的声音很平静。
“但也非常危险。”
艾莉娜从书里抬起头。
“危险?我只是说出了我感觉到的事情。她的焦虑都快从项链上溢出来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
戴安娜看着她。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依靠谎言和伪装生活。您那双能看穿真相的眼睛,会让他们恐惧。”
她停了一下。
“而恐惧的人,会做出疯狂的事。”
艾莉娜那时才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自己看见的东西,并不是错觉。
只是她还不懂,那些东西会把人推向哪里。
一滴泥水从她的发梢落下来,砸在书页边缘。
艾莉娜猛地回过神,赶紧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她翻到下一页。
发现,真正烦人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艾莉娜的指尖悬在书页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书上每一个字符她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却像在她面前搭起了一堵墙。
“转动偏移角度……空气阻力摩擦系数……”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些词条难道被施加了让人看不懂的魔法吗?”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打气般合上书,又重新打开——仿佛期待里面的内容会奇迹般地变得友善一些。
当然,这毫无作用。
“好吧。”
她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挑战了的倔强。
“连最古板的宫廷礼仪官我都能应付,没道理会输给一本书。”
她忽然很想念小娜。
如果小娜在这里,大概会先用那种“您居然连这个都不会”的眼神看她一会儿。
然后坐到她旁边,把公式从最下面那行开始拆给她听。
那会很讨厌。
但也会很有用。
就在这时,有人替她接上了思路。
“这里的关键不是落点,是下面的结构。”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
“看见这一行了吗?用上一页页脚的公式代换,再把结果放进这里。”
艾莉娜下意识跟着看过去。
“原来如此……”
她小声说。
“所以这样就能估算大致落点,然后再——”
她停住了。
这个声音不是小娜。
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该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她一点一点转过头。
那条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垂眸看着她面前的草稿纸。
但她的本能比理智快一步。
她伸手在桌上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不是书。
不是杯子。
而是一支细长的钢笔。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扣住了。
那条龙的动作快得像骤然收紧的锁链。
他没有立刻看她。
他只是低头,一根一根抬起她的手指,把那支钢笔从她掌心取走。
笔尖离摊开的书页,只差不到一指宽。
书房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杯子可以摔。”
他的声音很轻。
“花瓶也可以。”
他终于抬起眼。
“书不行。”
艾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血红色竖瞳里没有方才的玩味,也没有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
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警告。
“在这里,一片纸屑都比你王冠上的宝石贵。”
他说。
“不理解也没关系。记住。”
艾莉娜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条龙并不是一直都笑眯眯的。
也不是所有冒犯,都能被他当成游戏。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那本摊开的书自动合上,书页发出轻轻一声响。
艾莉娜退后半步,撞上椅子扶手。
指尖还在发抖。
她讨厌这样。
讨厌自己被吓到。
讨厌自己手指发抖。
更讨厌那条龙刚才真的有一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不该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恶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冷意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至少不再继续压下来。
“看来你暂时不适合留在书房。”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打开。
“出来。”
艾莉娜想反驳。
可她刚走到门边,膝盖却不合时宜地软了一下。
她及时扶住门框,没有让自己摔下去。
这很重要。
如果连站稳这件事都输掉,她会更生气。
艾莉娜用力吸了一口气,逼自己把那点乱掉的呼吸压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你没必要那么凶。”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抖。
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
“绑架犯先生,难道没人教过你,对待一位淑女的基本礼仪吗?”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
艾莉娜僵住了。
恶龙低头看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耳尖迅速红了,却仍旧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尊严。
“另外。”
她别过脸,语速快得像在宣读法令。
“作为导致我现状的元凶,你有责任提供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