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没想到,恶龙的地宫里居然藏着一汪温泉。
石门缓缓打开时,温暖的水汽立刻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隔着白雾往里看,只看见一处由天然岩洞改造出的浴池。清澈泉水嵌在岩石之间,边缘点着几枚散发柔光的晶石,取代了烛火。
条件远不如王宫。
没有侍女,没有香精,没有铺满花瓣的银盆,也没有提前熨好的浴袍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但在她现在看来,这里已经诱人得有些过分。
艾莉娜克制住立刻冲进去的冲动,先回头看向奥。
“向导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吧?”
“当然。”
奥·沉星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把看起来相当舒适的高背椅,姿态从容地在门外不远处坐下,同时手中浮现出一本厚重的、封面像是某种黑色皮革制成的书。
“浴室门可以从里面落锁。你出来后沿原路返回。”
艾莉娜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补充:
“不过,如果你在里面把自己泡晕了,我会把救援费用记进账里。”
艾莉娜:“……”
刚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她硬生生吸了回去。
她“砰”地一声把门拉回,只留下一道缝隙,足以让她露出半张写满羞愤的脸。
“这就是你守在门外的理由?”
她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能听见。
“龙的尊严允许你做出这种近乎看守的行径吗?”
这一次,奥终于从书页上抬起了眼。
血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好奇。
“看守?”
他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新鲜。
“我只是在确保一位没结账的特殊客人,不会在清洁过程中制造新的意外成本。”
艾莉娜一时语塞。
这套账目逻辑冰冷得令人火大,偏偏又严丝合缝。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力将门彻底关上。
门外传来他依旧平稳,甚至略带一丝调侃的声音。
“安心享受吧,公主殿下。”
“我对旁观人类清洁流程没有兴趣。”
艾莉娜背靠着冰冷的石门,脸颊因为生气而微微鼓起。
她很想隔着门继续反驳他。
可温暖的水汽正一点点缠上她的袖口、发梢和湿冷的裙摆。
几秒后,她不得不承认。
比起和恶龙争论“看守”与“费用”的定义,她现在更需要洗掉身上的泥水。
浴室的门确实可以从里面落锁。
艾莉娜确认了三遍。
又确认了第四遍。
最后,她终于走向浴池。
“哗啦——”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被寒意浸透的身体时,艾莉娜几乎要叹出声。
她忍住了。
不能在恶龙的浴室里表现得太享受。
几秒后,她还是悄悄把下巴没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至少现在没人看见。
相比于地宫里的其他房间,这里更加宽敞、通透。明亮的光线透过雾气微微折射,映照在水面上,温暖而迷离。
白雾装满了整个房间,让她很难继续观察。
不过,被这样的暖意包裹着,她忽然也不想再观察下去了。
那些一路奔跑、摔落、强撑出来的酸痛,终于在水流里一点点松开。
疲惫没有立刻消失,却终于不再死死咬着她不放。
艾莉娜靠在浴池边缘,闭上眼。
可身体一旦放松下来,白天里被她强行压住的东西,便一件一件浮了上来。
撕裂天空的巨爪。
扣在手腕上的尾巴。
静默回廊里消失的声音。
书房里骤然冷下来的空气。
还有她甩开护卫视线时,那一点自以为是的自由。
如果那时她没有任性离开视线——
艾莉娜的手指慢慢攥紧。
不。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
她明明知道。
可知道没有意义,并不代表心脏就不会发疼。
水汽安静地漫过来。
她忽然想起小娜。
如果小娜在这里,一定会先告诉她,后悔解决不了问题。
然后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把问题拆开。
她会说:
先确认现状。
再确认可用资源。
最后确认下一步行动。
声音一定很冷静。
冷静得讨厌。
可也会让人觉得,好像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处理。
艾莉娜低下头,额头抵住蜷起的膝盖。
“明明只是一个……”
她原本想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抱怨,甚至更像一句轻蔑的评价。
“自以为是的绑架犯……”
可尾音还是颤了。
第一滴泪落进温泉里时,她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水汽凝成的水珠,还是自己终于没能忍住。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任由温热的泉水一点点吞掉那些来不及藏好的狼狈。
她讨厌这样。
讨厌自己明明还没有弄清楚情况,就先被眼泪出卖。
讨厌自己刚才还能和那条龙争论账目、称呼、规则,现在却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说不出来。
更讨厌的是,她其实很清楚——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没有空害怕。
浴室里安静得只剩水声。
艾莉娜在水中待了很久。
久到眼睛终于不再那么发烫,呼吸也勉强平稳下来。
她才慢慢起身,走向角落那个超大的衣柜。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满了各式衣物,从睡衣到浴袍,甚至贴心地准备了不同尺寸。
“居然……连换洗衣物都考虑到了。”
这个发现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难判断。
如果只是临时掳走一个公主,为什么连不同尺寸的睡衣和浴袍都准备得如此周全?
这份超出“囚禁”范畴的体面,与她此刻的处境拧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她盯着那些整齐得令人火大的衣物看了片刻。
非常想把它们全都丢进水里。
但下一秒,她仿佛已经看见奥·沉星面无表情地拿出那本账本,用优雅的爪子在上面添上一笔。
故意损坏巢穴备品。
按原价三倍赔偿。
艾莉娜:“……”
她默默放弃了这个念头。
最终,她挑了一件最普通、最不容易被记出额外费用的睡衣换上。
浴室的门打开时,奥正好翻完手中的最后一页书。
艾莉娜换上了干净的睡衣,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像是对石砖的纹路忽然产生了浓厚兴趣。
奥看了她一眼。
“看来清洁申请执行得很顺利。”
没有反驳。
没有挑刺。
甚至没有一个嫌他多话的眼神。
奥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艾莉娜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软。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
是奥的袖口。
她原本只是想借力站稳。
可指尖触到那片布料的一瞬间,像是最后一根绷紧的线也跟着断了。
奥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一点点洇开了深色的水痕。
那不是浴室带出的水珠。
艾莉娜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还是从齿缝间漏了出来。
“为什么……”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
“到底……为什么是我……”
她没有捶打,也没有尖叫。
只是抓着那片衣料迟迟没有松开。
像是连自己都忘了,最初不过是想借力站稳。
奥没有立刻抽回手。
这是他在那一瞬间唯一做出的决定。
他可以应付她的锋芒、她的讥讽、她随时准备砸向自己的花瓶。
可面对一个抓着自己衣袖、连哭都试图忍住的人类少女,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失去了往常的调侃,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一颤。
“但你必须留在这里。”
这句话并不尖锐。
可正因为它平静得像事实,才像最后一块压落的石头,让她再也撑不住了。
艾莉娜还想说些什么。
可热气、疲惫和情绪一起压了上来。
眼前的走廊轻轻晃了一下。
她本能地收紧抓着他袖口的手,却连这个动作都没能坚持多久。
下一刻,所有力气都从身体里退了出去。
在她彻底瘫倒在地之前,奥迅速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也许是温泉太热。
也许是这一天实在太长。
也许两者都有。
奥慢慢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公主。
艾莉娜的眼睛已经闭上,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干的泪痕。
湿发贴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刚才安静得多,也脆弱得多。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她湿冷的长发压住脸侧。
艾莉娜换下来的王冠和饰品还安静地放在置物架上。
奥看了它们一眼。
最后只是用魔法将它们一并托起,带回卧室。
一个十六岁的人类少女。
以龙的寿命衡量,不过是才刚刚学会把羽翼收拢整齐的幼崽。
奥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将她带来。
只是此刻,那理由第一次没有显得那么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