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而又熟悉的天花板。
陌生,却异常舒适的大床。
空气里没有王宫惯有的熏香,只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清冽的矿石味。
艾莉娜睁着眼,安静地躺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王宫。
不是她的卧室。
而是那条龙的地宫。
再然后,昨夜最后的记忆也一起涌了回来。
浴室门口。
奥·沉星的袖口。
自己抓着他,眼泪掉个不停。
还有那句现在想起来,恨不得连同自己一起塞回温泉里的——
“到底……为什么是我……”
艾莉娜僵住了。
下一秒,她猛地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
“……完了。”
她在绑架犯面前哭了。
不只是哭了。
还抓着他的袖口,哭到晕过去。
艾莉娜把脸埋得更深。
如果地宫里有一种能让记忆原地蒸发的机关,她现在愿意支付合理费用使用一次。
……当然,前提是不要真的记进账本里。
艾莉娜在被子里闷了半晌,呼吸慢慢沉下来。
她比谁都清楚,昨晚会失控,不只是因为疲惫。
而是因为她真的怕了。
如果小娜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艾莉娜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小娜一定不会笑她昨晚哭得多狼狈。
她会先让艾莉娜喝水。
然后递纸。
最后告诉她:先确认还剩什么,再确认能做什么。
艾莉娜猛地掀开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冲进肺腑,带来一丝清冽的清醒。
对。
现在不是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时候。
她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的少女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尾残留着哭过后的淡红。
及腰的长发没有完全梳顺,几缕贴在脸侧。宽大的睡衣裹在身上,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单薄,也更年幼。
艾莉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
这就是昨天与恶龙周旋、在机关里跌跌撞撞、又在浴室门口哭到晕过去的“公主”。
看起来并不多么可靠。
但可靠这件事,本来也不该只由镜子决定。
她下意识抬手,想去碰一碰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护身符。
指尖落空。
艾莉娜的呼吸骤然一滞。
“小娜的护身符……”
她猛地转身,视线飞快扫过房间。
恐慌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下一刻,她看见了床头柜。
小冠、护身符、耳饰,以及那只琥珀金宝石襟饰,都被安静地摆放在那里,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她冲过去,先抓起的不是小冠,而是那枚护身符。
冰凉的坠子落进掌心时,艾莉娜紧绷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这是小娜给她的。
也是她那些幼稚幻想、狼狈眼泪,以及没人能听懂的话,曾经被认真接住过的证明。
至于王冠,她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留在了床头。
在这里,皇室象征并不能替她打开任何一扇门。
反而可能在需要奔跑时,先一步从头顶掉下来。
“他居然……没有拿走它们。”
这种不像恶龙的规矩,和她心底那点尚未成形的不安拧在一起,让事情变得更难判断了。
但无论如何,护身符的失而复得,像一剂强心针。
奥·沉星不缺财宝。
至少,他不像缺。
她拿出那枚琥珀金宝石襟饰时,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失去了继续交易的兴趣。
昨夜她晕倒后,小冠、护身符和其他饰物也被原封不动地放回了床头,甚至像是被仔细擦拭过。
他也不像是为了赎金。
从她醒来到现在,那条龙从未提过王国、交易条件,甚至没有表现出急于让人知道她在这里的意思。
更不像是单纯为了折磨她。
如果真是那样,他没有必要准备食物、浴室、睡衣,甚至把她安安稳稳送回床上。
艾莉娜慢慢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回镜中的自己。
黄金,他不稀罕。
王冠,他不在意。
赎金,他没有开口。
折磨,也不像。
那他抓走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荒谬而危险的答案,慢慢从脑海里浮了上来。
“难道……”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看中的,是我本身?”
这个猜想荒谬得让她耳根一热。
可下一瞬,那点热意便被彻骨的寒意压了下去。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她的处境,远比单纯被囚禁更加危险。
等待救援,是一种选择。
但艾莉娜从来不擅长把命运完整地交给别人。
她当然相信王国不会放弃她。
更相信小娜不会。
可在他们找到这里之前,她也必须先为自己争出活路。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她就必须尽快确认。
不是为了迎合他。
而是为了知道,自己究竟被放在怎样的位置上。
艾莉娜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弄清这一点之前,她不能再把任何过分周到的待遇,轻易理解成善意。
她需要纸和笔。
需要画出自己已经走过的路线。
需要记录那些看似无意义、却可能构成规律的细节。
需要把无法命名的恐惧,变成可以逐条分析、逐条攻克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向房门。
门,应声而开。
艾莉娜怔了怔。
没有锁。
可她很快就明白,这并不代表自由。
门外的走廊昏暗而寂静,只有零星灯火映在石壁上,投下细长而不安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机关咬合般的轻响。
这座地宫,本身就是锁。
艾莉娜咽下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