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失踪后的第二日清晨,伊莎贝尔王国已经乱成一团。
国王在听完护卫报告后,第一句话不是“封锁城门”,也不是“召集军队”。
而是:
“她受伤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于是那一点父亲的声音,很快被他自己按回喉咙里。
殿中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开口。
有人提议增派骑士。
有人主张封锁边境。
也有人语气沉痛地请求提高赏格,以“激励天下勇士”。
他们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关切。
可国王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纯粹的关切。
那是王国危机里最常见的眼神——有人在衡量风险,有人在估算功绩,也有人已经开始想象,一位失踪的公主究竟能换来多少未来。
很多年前,他在战场上辨认敌人时,只需要看旗帜。
后来他才明白,宫廷里的敌意往往披着更体面的外衣。
“够了。”
他抬起头时,那一点父亲的慌乱已经被重新压回眼底。
议事厅骤然安静。
“传令下去。”
国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凡能救回艾莉娜者,赏黄金万枚,赐封爵位。”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几乎没人察觉。
“若身份相当,品行无污,可迎娶公主。”
这是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诱饵。
他洞悉人性的贪婪。
既然贪婪无法消失,那便让它暂时为王国所用。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会把艾莉娜推到怎样的位置上。
可恐惧比理智更快一步。
而国王的办法,向来是先把人心变成筹码。
至于承诺之后如何兑现——
国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首先要的,是女儿活着回来。
同一上午,王城地牢。
一位黑发少女正在“探访”两位新来的囚犯。
戴安娜·伊利斯特静立于牢房之外,仿佛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牢内。
没有愤怒。
没有斥责。
只有一种评估器物般的审视。
戴安娜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将你看到的,关于那条龙的一切,再复述一遍。”
牢内被收押的,正是公主外出时随行的两名护卫。
艾莉娜被掳后,他们成了目前唯一能提供直接目击情报的人。
鲁泊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站直身体。
“它、它很大,黑色的,眼睛很红,抓走殿下以后,往、往东南方飞走了……还有……”
“它掠过南塔时,展开的双翼是否遮住了两侧钟楼的上窗?”
鲁泊愣了愣,拼命回想。
“……遮住了左边那座。右边……只压过一半。”
“左后肢鳞片的伤,是新添的,还是原本就有?”
“原本就有一块鳞色不一样。拉兹兄砍上去时,我看见那地方有旧伤。”
“尾部有无异常?”
“尾巴末端,好像……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它掠过外墙石兽像时,我看见那里反了下光。”
戴安娜冷静地记录着,放下手中的笔后,进行总结:
“体长预估三十米,站立高度约十二米。翼展比例与《北部龙类图鉴》记载的‘诅咒财宝龙’变种高度吻合。左后肢第三枚鳞片存在陈旧缺损,尾椎末梢有长约一人臂展的新鲜刮痕。”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鲁泊脸上。
“这些信息,足以将它从十几条活跃的黑龙中区分开来。”
鲁泊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零碎、混乱、几乎全被恐惧浸透的记忆,竟然能被如此冷静地拆开、归类,然后变成一条可以追踪的线。
一旁的拉兹嗤笑一声,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壁。
“哼,记得再清楚有什么用?那可是龙。我和鲁泊两个人能活下来给王国报信,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大小姐。”
戴安娜的目光转向拉兹,依旧没有波澜。
“存活,是野兽的本能。”
戴安娜看着他,语气平静。
“职责,才是骑士的勋章。”
“在你们的报告中,提到拉兹曾在它左后肢的鳞片上留下斩痕。这份战果,说明你们拥有足以伤到它的‘爪牙’。这份力量,是王国目前需要的。”
拉兹没想到这个贵族小姐没有纠结于问责,而是专注于事实。
但他显然并不吃这套。
“需要的时候我们是骑士,不需要的时候就是替罪羊。”
“省省吧,大小姐,你这套对我不起作用。”
她安静地看了他三秒。
不是愤怒。
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成本核算。
片刻后,她眼中那点试图“使用”他的意图,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看拉兹一眼,仿佛他已经从这间牢房里消失了。
“鲁泊。”
戴安娜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作为你的失职,这件事本应严肃处理。”
“但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公主殿下。事成之后,我会将你的功绩呈报陛下,为你争取真正的骑士衔,以及从轻处理的机会。”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出了一个鲁泊无法拒绝的条件。
鲁泊的脸上掠过挣扎。
骑士衔的诱惑很大,但恐惧和愧疚更真实。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是,伊利斯特小姐,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请给我这个机会!”
戴安娜微微颔首。
“很好。准备一下,随我出发。”
说完,她转身便走,黑色的裙摆在地面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鲁泊下意识看向拉兹,似乎还想为他说些什么。
“可是,拉兹兄他……”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鲁泊。”
拉兹懒洋洋地打断了他。
戴安娜的脚步在牢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一头拒绝被使用的困兽身上。”
戴安娜没有回头。
“既然他选择做一头困兽,就如他所愿,留在这里吧。”
拉兹在心里嗤了一声:麻烦的贵族。
随后,继续闭上了双眼。
鲁泊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此时却沉默下来。
在戴安娜离开后,拉兹对鲁泊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去吧,菜鸟。别像我一样,到头来什么都守护不了。”
他重新闭上眼。
“比起再看一次什么都改变不了,还是在这里躺着轻松些。”
鲁泊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保重,拉兹兄。”
拉兹摆了摆手。
“哦。”
牢门重重关上,将昏暗的光线切割。
马车驶过王都主街时,悬赏令显然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救出公主就能当驸马!”
“乖乖,这要是成了,岂不是一步登天?”
“就你?别给恶龙塞牙缝了!”
街边爆发出一阵哄笑。
车厢内,戴安娜·伊利斯特指节一点点收紧,手中那份刚刚抄录完的口供几乎被捏出褶痕。
“荒谬。”
她低声道。
那两个字并不响。
却让车厢里的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国王当然不是没有打算。
他只是选择了最喧闹、也最容易失控的那一种。
一旦消息彻底扩散,无数被爵位、黄金与婚约冲昏头脑的人,都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扑向所有与黑龙有关的传闻。
人越多,痕迹越乱。
动静越大,越容易打草惊蛇。
若因此激怒那条龙——
戴安娜闭了闭眼。
她不愿继续往下想。
若她昨天没有离开艾莉娜身边。
若她不是去处理那个借公主绯闻攀附王室的蠢货。
若她能再早一点知道——
戴安娜将这些念头一并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鲁泊在一旁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现在车上只有脸色极其可怕的伊利斯特小姐、她那位看上去温和得过分的贴身女仆安,以及他自己。
他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过两位气质如此截然不同的女性,这使他坐立难安。
再加上自己的过失、如今半个囚犯似的身份,以及伊利斯特小姐那张看不出情绪却莫名可怕的脸。
鲁泊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胃里也跟着一阵阵翻涌。
坐在靠车门一侧的女仆安微微抬眼,担忧地望向自己的大小姐。
这段路其实并不算长。
可鲁泊坐在戴安娜对面,只觉得每一次车轮碾过石缝,都像从自己胃里压过去。
他平日并不晕车。
但当马车终于停稳时,他还是脸色骤白,踉跄着扶住车辕,把胃里那点早饭吐了个干净。
马车最终停在王都南市街尽头。
这里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段街路。
街角有卖糖栗子的摊贩,石墙下常停着王室出行时暂歇的马车,午后的行人会从两侧穿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整条街仍被临时封锁着。
那辆王室马车还停在街角,车灯碎了一地。
栗子摊翻倒在旁边,冷掉的铜锅斜扣在石板上,几颗被踩扁的糖栗子黏在缝隙里。
靠近墙边的位置,石板路上还留着几道像被巨钩硬生生剜开的裂痕。
戴安娜下车时,视线在那摊冷掉的糖栗子上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而马车旁。
安立刻上前,动作自然地递出一张干净手帕。
“没关系,慢慢来。需要喝点水吗?”
“没……没关系……”
鲁泊的声音虚弱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但安温和的目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殿下当时站在哪里?”
鲁泊抬起发白的手,指向翻倒的糖栗子摊旁。
“那里。”
“你呢?”
“在马车右后方。拉兹兄在殿下左侧,离得更近。”
“第一声异响来自哪里?”
“上面。”鲁泊喉咙发紧,“不是屋顶,是……更高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天都压低了。”
戴安娜抬笔记下。
“车灯是什么时候碎的?”
“龙翼压下来的时候。风一下子冲过街口,灯先碎,摊棚随后翻倒。”
戴安娜没有再问。
至少,能从鲁泊嘴里立刻得到的现场信息,已经被她榨得差不多了。
“那个……”
鲁泊下意识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充什么。
车外,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
“给大小姐一点时间吧。她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
鲁泊低下头,声音发闷。
“都是我太没用了……还连累了拉兹兄。他本来可以自己逃走的,是为了保护我才……”
安看着他。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并不只是安慰。
“那就把你还记得的东西都拿出来。”
鲁泊怔了怔。
“大小姐不会浪费任何可用的线索。”
这句话落下后,鲁泊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被“失职”两个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安的声音太温和,温和到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还没有完全失去弥补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味道……”
安抬起眼。
“什么?”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闻到一股很淡、但很特别的味道。”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不是血味,也不是灯油。更像……潮湿的石头刚被火烤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冷味。”
安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转身敲响马车门。
片刻后,车门被拉开。
戴安娜完成了她的初步推演,目光落在鲁泊身上。
“安告诉我,你对气味很敏感?”
鲁泊浑身一激灵。
“是……是!我的鼻子确实比一般人灵一点……”
“像什么?”
“像……潮湿的石头刚被火烤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冷味。”
鲁泊迟疑了一下。
“混在焦糖、马汗和碎灯油味里,很淡。但一直都在。”
戴安娜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依旧冷,却第一次真正停留在他身上。
“今晚起,你住进我安排的住处。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鲁泊浑身一僵。
“是……”
“记住。”
她的语气平静,却压得人不敢抬头。
“你现在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你的过失。”
她顿了顿。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寄予你期望的人失望。”
鲁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抬头却看见一旁的安给他递来“加油哦!”的表情。
鲁泊用力点头。
戴安娜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街道尽头。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掠过翻倒的摊棚、碎裂的车灯,以及石板缝里那几颗已经冷透的糖栗子。
“身份已确认。”
她低声道。
“第一条追踪线,也有了。”
安静了一瞬后,她补上最后一句:
“我要知道,那条龙把艾莉娜带去了哪里。”
风声掠过街口。
马车阴影里,一道原本无人注意的黑影无声退去。
它没有惊动任何行人,也没有留下脚步声。
只在转入巷口前,短暂地望了一眼戴安娜的背影。
随后,黑影融进更深的街巷。
搜救已经开始。
但真正跑在最前面的,从来不是悬赏令上的勇士。
感谢你看到这,下面是角色的印象图:
↓不太擅长传统的公主

↓不太像恶龙的恶龙

↓一直出现在回忆里的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