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纸果然比布条好用得多。
至少，当艾莉娜第三次画错同一段走廊时，它不会因为被揉成一团而当场裂开。
一号走廊被她重新命名为“北侧回廊”。
二号走廊暂定为“灯廊”。
有怪味的走廊……仍然叫有怪味的走廊。
至于“看起来和二号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二号的走廊”，艾莉娜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决定先保留原名。
毕竟在没有更精确判断依据之前，准确比优雅重要。
艾莉娜的笔尖停在地图中央。
如果北侧回廊、灯廊和那条名字长得令人窒息的走廊位置判断都没有错，那么它们之间不该隔着一整片毫无用途的厚重墙体。
至少，不该这么厚。
她重新核对了一遍步数。
又把几个转角的方向重新画了一次。
结果没有改变。
地图中央，多出了一块“不该存在的空白”。
艾莉娜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很久。
想起了王宫里的密道。
那些通路通常不出现在正式图纸上，却能让侍从绕开宴会厅，让护卫在不惊扰贵客的情况下抵达侧廊，也能让王室成员在最不体面的时候，体面地离开。
如果王宫会有这样的设计——
那么，一座由恶龙亲手经营的地宫，为什么不会？
更何况，机关越往深处越密。
奥总不会每次去取一本书、换一盏灯、检查一台机关，都兴致勃勃地重新闯一遍自己的陷阱。
她来到地图上最可疑的位置，先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墙面。
第一下，沉闷。
第二下，依旧沉闷。
第三下——
艾莉娜停住了。
那一声，比前两处轻了半分。
她屏住呼吸，又敲了一次。
还是如此。
墙角的灰尘也有问题。
其他地方都积得均匀，唯独靠近那盏壁灯的位置，灰层被拉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像是曾有风从缝隙里悄悄经过。
艾莉娜的视线缓缓落在壁灯底座上。
那里的铜边，比旁边几盏灯亮一点。
不是因为擦得更干净。
而是因为被人摸过。
艾莉娜伸出手，指尖轻轻压上那片略微发亮的铜边。
没有反应。
她没有立刻收手，而是顺着底座缓缓摸索，直到碰到一道几乎与雕纹融为一体的细小凹陷。
指腹向内一按。
咔。
声音轻得像一颗石子落进厚毯。
下一瞬，面前的墙壁无声向侧方滑开。
书房里，奥正翻过一页书。
地宫深处，几处机关的反馈依次掠过他的感知。
轻微、短促、毫无威胁。
他原本并不在意。
那位公主今天显然仍旧精力充沛，而她主动探索巢穴这件事，暂时也确实比单纯闷在房间里更有趣。
直到某一道沉寂许久的机关纹路，忽然被触动。
奥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杯中茶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已经找到那里了？”
她踏入那间被藏起来的房间，心脏因兴奋与警惕而跳得飞快。
这里和她此前见过的房间都不一样。
书房整洁得像一座被驯服的图书馆，餐厅舒适得近乎刻意，浴室与卧房也都带着某种被提前安排好的体面。
可这间屋子不是。
长桌上散着没来得及卷起的图纸，几件拆到一半的机关外壳随意摆在工具旁，角落的水晶器皿中，有星沙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空气里混着陈旧羊皮纸、金属与某种清苦草药的气味。
靠近长桌一角，还摆着一台精巧的小机关。
细长的铜臂正缓慢倾斜，将壶中的茶液注入杯中。
第一杯分毫不差，第二杯也还算端正，到了第三杯，茶线却微微偏向杯沿，落下几点浅褐色水痕。
这里明显不是用来接待谁的。
这里是有人真正会待很久、也真正会忘记整理的地方。
艾莉娜扫到几份摊开的图纸：
《静默回廊改良案》
《低损耗非致命教导机关》
《访客路线舒适度修订》
《清洁机关第三代》
艾莉娜的目光在《静默回廊改良案》上停住。
她想起自己连声音都被吞掉的那条走廊。
原来那东西不仅是陷阱。
还是改良过的陷阱。
至于“访客路线舒适度修订”……
艾莉娜沉默片刻，决定暂时不去思考那池泥水究竟属于“舒适度”修订前，还是修订后。
不过，真正让艾莉娜停下脚步的，却不是那些机关。
而是最里面那面墙上的画像。
画中女子有着如银河般倾泻的白色长发，神情温柔而知性。她站在深蓝色的星幕前，长裙像夜空本身垂落在身侧。
整间工作间里，到处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唯独那幅画像，干净得像从不允许灰尘靠近。
艾莉娜还没来得及向前再走一步，身后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比我预想得更快找到这里。”
艾莉娜猛地回头。
奥站在门边，神情并不阴沉，却也没有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的视线先掠过被打开的暗门，随后落在她手里的地图上。
艾莉娜认真看着他。
“这里可不是我误闯进来的。”
“当然不是，不过，这里不属于你可以参观的区域。”
“你之前没说过。”
“现在说了。”
“那它至少应该有个名字。否则我的地图无法标注。”
“工作间。”
艾莉娜低头，在地图空白处记下这三个字。
笔尖落下时，她刻意写得很稳。
至少现在，这片空白不再完全属于未知。
“话说回来，那个装置每次都会偏右半指。”
“什么？”
“不是出水口的问题。杯托在第二次回位时会被左侧齿轮多推一点，所以第三次开始，茶液就会落在杯沿外。”
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轻轻拨动桌边的启动钮。
铜臂再次运作。
第一杯，准确。
第二杯，仍旧准确。
第三杯——茶液果然擦着杯沿落下，在托盘上溅出一点浅色痕迹。
奥的视线停住了。
这一次，他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只是“闯入者”的判断。
还有一点非常轻微的、被迫重新估量的安静。
“……你看了多久？”
“足以看出它不是出水口的问题。”
艾莉娜的表情很轻松。
她原本想借这个话题，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一个擅自闯入的入侵者。
可她的目光在收回时，还是掠过了墙上那幅画像。
她停顿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话说，那幅画像上的人，是……？”
奥还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
“与你无关。”
那四个字并不响，却像一道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
艾莉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很清楚，再往前一步，就不再是试探，而是越界。
片刻后，她收起地图，顺着暗门离开了工作间。
回到房间后，艾莉娜在地图那片空白旁，郑重补上几个字：
工作间。
隐藏门。
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她停了停，又在旁边很小的位置添上一句：
里面有一幅白发女性的画像。
写完后，艾莉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这座地宫里真正被藏起来的，不只是路。
还有龙先生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