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几日。
地宫没有因此停下运转。
可艾莉娜的地图，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几日后的清晨，她对着那片停滞许久的空白沉默了很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不能再这样下去。
龙先生做错事是一回事。
她把自己困在原地，是另一回事。
至少，探索不能停。
于是，她重新拿起记录册和笔，选择了一条此前还未深入探查的回廊。
今天的地宫，似乎也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总能偶尔听见的机关运作声少了许多，空气中却隐约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闷感，像暴雨来临前过分安静的风。
而且，从早晨到现在，她居然一次都没有看见奥。
这很反常。
艾莉娜微微蹙眉，正准备在地图上标注这一点，转过一处拐角时，眼前忽然掠过一团白影。
幸好，王宫礼仪里曾认真教导过：
行走至拐角处，应当适当放缓脚步，以免冲撞他人。
艾莉娜第一次真心感谢那些听起来毫无用处的课程。
她及时停下脚步，才没有一头撞上那团……毛茸茸的小家伙。
准确地说，是一位看起来年纪比她更小的少女。
她个子不高，整个人白得近乎发亮。柔软的白发蓬蓬地垂在脸侧，发间似乎还藏着一点格外柔软的茸毛；裙摆后方，一条白色蓬尾不太安分地轻轻晃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干净得不可思议，像是还没学会如何对世界设防。
她站在陌生的走廊中央，脸上写满了“我迷路了”。
艾莉娜愣了一下。
……好可爱。
这是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那位白发少女也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用软乎乎的声音问：
“你是谁？”
艾莉娜回过神来，收敛了几分戒备，行了一个比正式宫廷礼仪稍轻松些的礼。
“我叫艾莉娜·贝尔蒙特，是伊莎贝尔王国的末公主。”
“人类……公主？”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理解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嗯。”
艾莉娜应得很谨慎。
她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也不确定这座地宫里忽然多出一位陌生少女，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发少女继续问：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很自然地补上一句：
“你是奥的东西吗？”
艾莉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句话本身没有恶意。
至少，少女的语气实在太过纯粹，纯粹到像是在询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可昨夜留下的那根刺，仍被这句天真的问题轻轻拨了一下。
她一时没有回答。
而就在这片短暂得有些尴尬的沉默中，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响起。
“奈奈。”
艾莉娜抬眼。
奥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浅淡笑意。
只是那笑意落在这位名叫奈奈的少女身上时，显得格外自然，甚至有些罕见的柔和。
“跟紧我们，不要乱跑。”他说，“这座地宫不适合独自闲逛。”
“奥！”
奈奈一下子亮起眼睛，立刻跑了过去。
她仰头看他，神情里带着一点歉意，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抱歉，我不该乱跑。你能……原谅我吗？”
奥看了她片刻，像是早已习惯她这种小心翼翼的撒娇。
“好，我原谅你了。”
说完，他还抬手，轻轻摸了摸奈奈的头。
奈奈眯起眼睛，露出极其满足的表情。
艾莉娜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意识到，奥也会这样自然地触碰别人。
动作轻松，毫无迟疑。
而对方也不会因此绷紧身体，更不会下意识后退。
原来，并不是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先想到退开。
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莫名泛起一点烦躁。
“啊啦。”
另一道甜美得近乎含着蜜意的声音悠悠响起。
“真是一位可爱的客人呢，哥哥~这件事，你怎么瞒着我们不说啊？”
奥身后，走出一位龙族少女。
她的容貌精致得像被恶作剧之神亲手捏出来的杰作，眉眼间带着活泼又危险的笑意。
若只看表情，会以为她下一秒就要讲出什么可爱的玩笑；可若认真与她对视，又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真正的单纯。
甜美。
调皮。
却像蜜糖里藏着细小的针。
“莱伊。”奥语气平静，“我应该提前说过，会有一位客人。”
“是吗？”
莱伊眨眨眼，毫无诚意地笑了笑。
“抱歉抱歉，我忘了。”
她转向艾莉娜，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她手中的记录册，又轻轻掠过她与奥之间那段略显微妙的距离。
只一眼，便像看出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是叫艾莉娜，对吧？我是莱伊·迷迭香。”
她笑得愈发甜了些。
“之后，我们可要好好相处哦~”
“你好。”
艾莉娜礼貌回应，却本能地觉得，自己正被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
紧接着，第三道身影从奥身后走出。
那是一位身形高大的龙族男性，气息炽热而张扬。他像是刚从熔岩与战场中走出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豪迈。
他甚至没有多看艾莉娜一眼，目光始终锁定在奥身上。
“这种事无所谓吧。”
他说。
“现在也找到奈奈了。奥，我们之间的决斗定在什么时候？”
“喂，由基。”
莱伊似笑非笑地侧过脸。
“对初次见面的小姐这样，可是很没礼貌的哦。”
她又朝艾莉娜偏了偏头。
“抱歉呀，公主殿下。这位是由基·焚尽。除了战斗，偶尔也会记得别的事。”
“你好。”
艾莉娜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礼节。
由基这才稍稍将视线落到她身上，却也只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并非需要特别警戒的对象。
随后，他的目光又回到奥身上。
这时，艾莉娜的目光不由得重新落回那个白色的小家伙身上。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奥这才淡淡补充道：
“这位是奈奈·羽华。灾祸龙一族的公主。”
艾莉娜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看向那位正因为被摸头而露出满足表情的白发少女。
……灾祸龙？
这两个词与眼前这一团柔软蓬松的小家伙放在一起，实在显得有些不协调。
不过，龙族的称号大概也未必都与外表有关。
艾莉娜暂且这样想。
奥看着三位旧识，神色似乎比先前松弛了些。
那是一种艾莉娜尚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状态——像是某个被尘封许久的旧角色，终于又找回了熟悉的观众。
莱伊也正看着他。
她的笑容始终甜蜜，却莫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催促意味。
奥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此刻该扮演什么身份。
他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都在这里。”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甚至比平时更显得故意矜持。
“那就正式介绍一下。”
他看向艾莉娜。
“这位是艾莉娜·贝尔蒙特，伊莎贝尔王国的末公主。也是我近来最值得一提的——”
话音在这里停了一瞬。
莱伊眼睛微亮，轻巧接上：
“收藏？”
空气安静了一下。
奥嘴角仍带着笑，像是被这句熟悉的调侃勾回了某种旧习惯。
他的目光在艾莉娜身上短暂停留，随后语气轻飘飘地说道：
“至少，是一位相当不安分、很难妥善招待的珍贵客人。”
珍贵。
客人。
难以安置。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比“财宝”温和许多。
可艾莉娜听得出来，那层旧有的意味仍然藏在里面。
她沉默片刻，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标准的王室微笑。
那是她在无数宫廷宴会上用过的表情。
礼貌，得体，无可挑剔。
也冷得恰到好处。
“龙先生。”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容我纠正您话语中的几处不妥。”
奥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第一，我不是‘收藏’，也不需要被谁‘安置’。我是一位拥有独立意志的人。”
“第二，若您所谓的‘不安分’，是指我会思考、会判断，并对不恰当的说法提出异议——那么看来，您对‘理想访客’的想象，仍停留在花瓶阶段。”
莱伊已经忍不住扬起嘴角。
艾莉娜却还没有说完。
“最后，一场真正体面的宴会，其亮点应当来自主人的品味与格调，而不是将宾客降格成谈资。”
她微微颔首，笑意不变。
“看来，您在待客礼仪上，仍有相当广阔的进修空间。”
走廊里静了一瞬。
“噗——”
莱伊第一个笑出声来。
她像是被这场面取悦极了，笑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真有意思……哥哥，你这位客人，比我想象中可爱多了。”
奈奈则站在一旁，双手捂住嘴，脸颊红得厉害。
由基也终于重新认真打量了艾莉娜一眼。
“嗯，有胆量，不错。”
他说完，便立刻看向奥，仿佛刚才那句评价已经是自己能给出的最高社交礼仪。
“不过奥，该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奥脸色说不上好看。
但与其说是被艾莉娜当众驳了面子，不如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几句话，似乎又踩回了同一个地方。
他沉默片刻，最终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淡淡转开话题：
“既然你们都到了，先去看看我最近完成的观测装置吧。”
“等等。”
奈奈忽然开口。
她看看奥，又看看艾莉娜，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我可以……先和艾莉娜单独说几句话吗？”
奥略显意外。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向艾莉娜。
她神情平静，看不出拒绝。
片刻后，奥点了点头。
“可以。别跑太远。”
“嗯！”
奈奈立刻高兴起来。
莱伊走过艾莉娜身边时，脚步故意放慢了一点。
她朝艾莉娜眨了眨眼，笑意意味深长。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女孩子交朋友啦。聊得开心点，公主殿下。”
说完，她便跟着奥与由基离开了。
奈奈则兴冲冲地拉住艾莉娜的手。
“我知道一个很好看的地方！”
艾莉娜被她牵着往前走，绕过几条自己从未探索过的短廊后，来到一片室内花园。
这里隐藏在地宫深处，穹顶被某种柔和的魔法光照亮，枝叶层层舒展，花园般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花香。几株艾莉娜从未见过的植物在石阶边安静盛放，叶面还凝着像露珠一样的银白光点。
她微微怔住。
原来地宫里，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奈奈拉着她在花园中央的长椅坐下，刚一坐稳，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
“刚刚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就是……一口气和奥说那么多话！”
奈奈激动得尾巴都在身后快速摇晃起来。
“而且他说一句，你能立刻回三句！好厉害！”
艾莉娜没想到她想问的是这个，一时有些失语。
“那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
她斟酌着说。
“只是有些说法实在不适合放任不管。”
“可是我就做不到。”
奈奈的声音低下去，原本雀跃的耳朵也微微耷拉下来。
“我一和奥说话，就会紧张。明明来之前想好了好多话，可一看见他，就全都忘掉了。”
艾莉娜看着她，眼神微动。
这种神情，她并不陌生。
王宫舞会上，怀春少女望向心仪对象时，也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是奈奈比她们更单纯，也更没有防备。
艾莉娜心里忽然泛起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涩。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问得很轻：
“你……很在意龙先生？”
“很在意呀。”
奈奈答得毫不犹豫。
可下一秒，她又认真想了想，困惑地歪起头。
“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我见到他会很开心，他摸我头的时候我也会很高兴。可是……他好像只是把我当妹妹，或者特别好的朋友？”
她苦恼地皱起眉。
“所以，我应该也是这样吧？”
艾莉娜：“……”
这孩子，似乎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自己的心意。
看着奈奈那副真诚又茫然的样子，艾莉娜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不舒服，终究还是被温柔与责任感压了下去。
“如果你只是想和龙先生更自然地说话，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真的吗？”
奈奈一下子坐直了。
“首先，可以从他感兴趣的话题开始。”
艾莉娜语气认真起来。
“比如星星、机关、龙族历史，或者他最近正在研究的东西。”
奈奈连连点头。
“其次，不要一开口就急着道歉。你刚才明明只是迷路，却先问他能不能原谅你，这样会让对话一开始就变得很紧张。”
奈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还有，提前准备几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从问题开始。这样既不会冷场，也能让对方有继续往下说的空间。”
艾莉娜顿了顿，又补充：
“如果龙先生故意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得很绕，你也可以直接问他——‘所以您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话说出口后，艾莉娜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建议未免熟练得有些可疑。
奈奈用力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足以改变命运的绝世秘籍。
“我记住了！”
她猛地握住艾莉娜的双手，用力晃了晃，声音软乎乎地高兴起来。
“谢谢你，艾莉娜！朋友~”
说完，她便像一阵欢快的白色小旋风般跑走了。
边跑还边小声复习：
“先从感兴趣的话题开始……不要一直道歉……准备三个问题……”
花园里很快安静下来。
艾莉娜仍坐在长椅上，双手还维持着刚才被奈奈握住的姿势，半晌没有放下。
她看着奈奈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我到底在做什么？
她明明这几天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奥说。
可当另一个少女羞涩地说起他时，她却坐在这里，认真地帮对方铺平了靠近他的路。
这是出于善意吗？
还是出于某种更可笑的、自欺欺人的体面？
奈奈离开得很急，连脚步都轻快得像一阵风。
她大概已经迫不及待想去找奥了。
也许会先从星星聊起。
也许会认真准备好三个问题。
如果奥又把一句简单的话说得绕来绕去，她甚至可能真的照着自己刚才教的那样，仰起脸问他：
“所以，您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只是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艾莉娜的指尖便轻轻蜷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教得未免太认真了些。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寂寞？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她心口微微一乱，几乎本能地想将它否认。
清醒一点，艾莉娜。
他是一条龙。
一个绑架犯。
一个前不久才刚刚越过你边界的混蛋。
所以你怎么可以——
因为别的女性靠近他，而感到不是滋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