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艾莉娜在梳妆台前停了一会儿。
抽屉最里侧，几件自湖边那场试探后，便再没有被她碰过的饰物，仍安静躺在那里。
她当然知道，奥能借由这些东西判断方位。
也正因如此，她这些日子几乎不再佩戴。
可今晚不同。
奥的同族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她面前。
若她连最基本的仪容都刻意削去，倒像是在向陌生人展示自己的狼狈与防备。
更何况，在三位来历未明的龙面前，主动暴露自己已经识破奥的感知方式，也未必明智。
艾莉娜最终只取了其中几件最不张扬的配饰，安静戴好。
不是为了奥。
只是为了让自己仍以公主的姿态，走进那间宴会厅。
至于其中附着的感知——
今晚，她本来也没打算离席。
宴会开始前，艾莉娜刚踏入宴会厅，便听见奈奈小心翼翼的声音。
“奥……你最近完成的观测装置，是用来记录恒星轨迹，还是用来比较龙族与人类的星图差异？”
奥正抬手调整一盏悬浮灯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两者都有。”
奈奈立刻点头，像是成功迈过了第一道关卡。
“那你更偏向哪一个？”
奥转过头，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奈奈。”
“嗯？”
“你为什么像在审问我？”
奈奈一下红了脸，尾巴僵在身后。
不远处，莱伊用酒杯掩住唇角，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艾莉娜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下午教出去的内容，似乎已经开始产生某种……并不完全受控的后果。
宴会厅陈列着奥收藏的奇珍异宝，食物并非寻常菜肴，而是各种闪烁着微光的魔法浆果、烤制得恰到好处的巨兽肉排，以及如液态宝石般的酒水。整个场面华丽却带着龙族特有的、近乎野蛮的奢华感。
主位右侧明显空着一个位置。
那把椅子的靠背比其他客席稍矮，餐具也摆得更完整。艾莉娜只看了一眼，便明白那大概是奥替自己预留的座位。
奥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向那里，却没有开口催促。
奈奈站在一旁，目光在奥身侧的位置上停了停，又很快收回，像是想坐过去，又不敢。
艾莉娜沉默片刻，轻轻开口：
“奈奈小姐，若您不介意，不如坐在那里。这样也方便继续向龙先生请教观测装置的事。”
奈奈的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吗？”
奥微微一顿，目光落向艾莉娜。
艾莉娜却已经从容地在稍远一侧落座，仿佛自己只是出于待客周全，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当然可以。”
奥最终说道。
奈奈高高兴兴坐到了他右手边。
艾莉娜低头理了理裙摆。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似乎离自己比刚才看起来更远了。
由基率先打开话题，他大口吃肉：
“奥，你最近收藏品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以前除了亮晶晶还是亮晶晶，而现在居然弄到了人类公主。“
奥似乎本能地想顺着由基的话接下去，却在开口前停了一瞬。
“她不是收藏品。”
奥端起酒杯，语气平稳。
“艾莉娜公主是客人。”
莱伊立刻抓住这个变化。
“哦呀？”
莱伊笑意一下深了。
“哥哥现在已经开始替‘财宝’区分身份了吗？”
“不过呢。”
她话锋一转，目光像解剖刀一样扫视着艾莉娜。
莱伊笑眯眯地问：
“像您这样的公主，每天都待在我哥哥这座不见天日的地宫里，还能把礼仪维持得这么漂亮。”
她单手托腮，语气甜得像在称赞。
“我真有点好奇。”
“这是因为您真的很从容，还是因为您已经太习惯在笼子里保持体面了？”
艾莉娜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迷迭香小姐，感谢您的关心。”
她放下杯子，瓷面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不过，若您真正对‘笼子’感兴趣，更值得讨论的，恐怕不是笼中人如何保持体面。”
她目光缓缓转向奥。
“而是把人留在里面的家伙，是否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由基似乎没听懂其中的含义，只是觉得气氛有点怪。
“这话说得怎么绕来绕去的？”
奈奈则双眼闪闪发光，轻声喃喃：
“艾莉娜小姐……好、好帅气！”
莱伊听懂了艾莉娜的意思。
她单手托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旧事，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瞟向奥。
“艾莉娜公主，你知道我哥哥以前叫什么吗？”
艾莉娜微微一顿。
莱伊的笑容甜得无害。
“奥·血瞳。”
奥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莱伊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那时候的哥哥，可不会把观测装置拿来招待客人。有人闯进他的巢穴，他留下的从来不是解释，而是尸体。”
奈奈下意识安静了些。
由基却咧开嘴，像是听见了值得怀念的旧事。
“那才是奥。”他说。
“是呀。”莱伊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后来，他遇见了一位很特别的龙。”
她故意停了停。
“拉斐尔。”
艾莉娜指尖微微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在那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想起了观星台上，奥提起“那位故人”时短暂沉下去的目光。
那位她选择不去追问的人，似乎叫拉斐尔。
奥抬眼。
“莱伊。”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桌上的杯盏都像是轻轻一震。
莱伊笑意不减。
“怎么了？连名字也不能提吗，哥哥？”
艾莉娜第一次发现，奥脸上的从容并不是消失了。
而是被他用力压住了。
莱伊见奥已然动怒，却像终于等到这一刻似的，笑得越发甜。
“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她举起双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认错。
“既然哥哥觉得过去不值一提，那就当我多嘴吧。只是——”
她眨了眨眼。
“那瓶【血蔷薇蜜酒】，你总不会也一起丢了吧？”
【血蔷薇蜜酒：用血蔷薇花蜜酿的酒。血蔷薇的花蜜有两种，一种为血腥味重的暗红色花蜜，另一种则是含量极少的鲜红色花蜜。那瓶酒由血蔷薇最稀少的鲜红花蜜酿成，封存数百年，连吸血鬼贵族都愿意为它开出一座城堡的价码。】
莱伊继续笑道：
“那可是你还叫‘血瞳’时，亲手从血焰战场带回来的战利品。若今晚连它都不愿拿出来，我可真要相信，哥哥已经彻底不认过去的自己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
奥目光一沉。
他当然看得出来，莱伊是想支开他。
但她踩得过于精准，像是在逼他承认：他是否还承认曾经的自己。
奥放下酒杯，声音冷淡：
“如你所愿。”
他说完便起身离席。
经过莱伊身侧时，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莱伊像是全然没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仍笑眯眯地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那我们就等着哥哥的血蔷薇蜜酒啦~”
随后，像是先前那场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似的，莱伊又笑吟吟地转向奈奈：
“对啦！奈奈，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给我的？”
奈奈原本还因方才骤然绷紧的气氛有些不安，闻言却立刻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好奇和期待。
“对！不过——给你的礼物放在观星台那边了哦~是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软绵绵的东西’。”
奈奈的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
“当然。”
莱伊脚下的影子轻轻一晃，像被谁从地面拎起似的，慢慢立成了另一个笑盈盈的她。
“让她带你去吧。”
奈奈高兴地点点头，跟着莱伊的分身快步离开。
当奥与奈奈的脚步声先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宴会厅里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也像被谁悄无声息地抽空了。
莱伊脸上那副“知错了”的表情消失的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从容与愉悦。
她好整以暇地重新坐下，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一下。
又一下。
甜美的笑意还在。
可那层蜜糖似的外壳，终于露出了底下细小而锋利的针。
“好了。”
她轻声说。
“现在终于清静了。”
莱伊抬眼看向艾莉娜。
“我们可以聊点真正有趣的话题了，艾莉娜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