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原本已经伸出了手。
可在指尖真正碰到奥之前，她却极轻地停了一瞬。
方才那双猩红如血、冷静到近乎要将一切撕碎的眼睛，仍残留在她脑海里。
她并不是不担心他。
恰恰相反。
正因担心得太快、太本能，她才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恐惧里恢复过来。
奥半靠在断裂的黑曜石柱旁，呼吸比平日沉重许多。
那双已经褪回血色的龙瞳落在她停顿的指尖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
只是视线缓缓扫过她破损的肩袖与裙摆，声音低哑地问：
“你受伤了吗？”
艾莉娜微微收拢肩头那件过大的皮质外套。
“没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奈奈小姐保护了我。”
奥紧绷到极致的神情，终于松动了极细微的一点。
他看向她衣料被撕裂的位置，指尖下意识抬起，却又在半途停住。
“……我可以确认一下吗？”
艾莉娜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真的没有。”
奥的手便停在原处，随后缓缓收回。
短暂的安静过后，奥低声开口：
“……抱歉。”
艾莉娜抬眼看他。
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很低。
“刚才，吓到你了。”
训练场里仍有碎石滚落。
远处熔岩沿着裂缝缓慢回流，发出微弱而持续的低响。
艾莉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没有修饰、也没有安慰的回答。
“是。”
奥的眼睫微微垂下。
艾莉娜看着他唇角尚未擦净的血迹，又补上一句：
“但您现在也伤得不轻。”
奥像是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伸手撑住断柱，试图起身。
下一瞬，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艾莉娜看在眼里，语气仍旧平静：
“龙先生。”
“嗯？”
“您若想继续保持威严，最好先坐着。”
奥：“……”
这句话不像关心，也不像讽刺。
或者说，两者各占了一半。
可不知为何，那股几乎凝固在空气里的压迫感，因此松开了一丝。
就在这时，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风声缓缓低落。
奈奈终于落回地面。
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眼圈仍红着。
显然，方才那一击并不轻松，她落地后，快步来到艾莉娜身边。
“艾莉娜，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仍带着一点未褪尽的颤抖。
艾莉娜微微颔首。
“多谢您，奈奈小姐。我没事。”
奈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可下一刻，她便转过身，直直看向不远处的莱伊。
“莱伊。”
她的声音不高。
甚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
但那里面，没有平日半分软糯。
莱伊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奈奈攥紧了手，眼眶又泛起一点湿意。
“你骗我。”
莱伊没有立刻回答。
奈奈继续问：
“那个礼物是假的，对不对？”
“你不是想送我东西。”
“你只是知道，如果我留在这里，我一定会阻止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更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亲近的人有意支开，甚至被当成计划中的一块障碍。
莱伊唇角动了动。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碎石堆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喘息。
由基仍倒在废墟中，半身都是血，左臂几乎无力垂着。
可听见奈奈的话，他也开口了。
“奈奈，说得好。”
莱伊微微一怔，侧目看向他。
由基喘了口气，声音沙哑，看向莱伊。
“还有，别摆出一副全是你一个人闯祸的样子。”
“这局，我参与了。”
由基将目光转向奥。
“我想跟你打一场。”
“想看看你到底还剩多少火。”
他咧了咧嘴，血顺着唇角往下淌。
“但不是想看你把自己和别人一起烧没。”
由基偏过头，视线落向艾莉娜。
她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那件衣服此刻沾了灰，也被风压吹得皱乱，却仍好好挡在她被莱伊划破的衣料外。
“公主。”
由基停顿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把你扯进来，是我越界。”
“后来那件外套，不算赔罪。”
艾莉娜看着他，沉默片刻。
“至少您最后想起了什么叫分寸。”
艾莉娜的声音仍旧平稳。
“不过，我也会记得——是谁最开始同意，把我拉入局中。”
由基沉默了一会。
随后，他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等我能站起来，再郑重向你赔罪。”
他说到这里，像是终于把该说的说完了。
可没过多久，那点战斗龙刻进骨子里的本性，还是不合时宜地冒出头来。
“不过……”
他咳出一口血，眼底竟还残留着一点近乎满足的光。
“刚才那架，确实痛快。”
奈奈猛地转头看向他。
由基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是说，幸好你来了。”
奈奈：“……”
奈奈眼圈还红着，却硬是把那句责备吞了回去，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先处理更重要的事。
而莱伊，在这一片并不整齐、却真实到无法回避的声音中，失去了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余地。
她原本似乎还想笑。
“讨厌啦，大家干嘛这么严肃，这只是个——”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看见艾莉娜脸色仍然苍白。
看见由基满身伤口，连起身都困难。
看见奥靠在断柱旁，明明已经没有血瞳，却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也看见奈奈眼眶发红，像是真的被她伤到了。
那句原本准备接上的：
“这只是个玩笑。”
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艾莉娜替她说完了。
“玩笑吗？”
她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冲击还有些发哑，却依旧平稳。
艾莉娜看着她。
“迷迭香小姐，至少要有人愿意陪您笑，那才叫玩笑。”
训练场安静下来。
“若您非要把刚才的一切称作‘实验’，那么结果确实已经很清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龙先生会失控。”
“由基先生会把命押上。”
“奈奈小姐会因为您的一句谎话，赶来替所有人收场。”
艾莉娜停了一瞬。
“而您——”
“并不值得被信任。”
“若您真心在意他，就不该把别人推到刀尖上，来验证他是否还会流血。”
训练场再度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龙威。
而是因为这句话精准地落在了莱伊最不愿直视的地方。
她想要的是哥哥重新变得强大、自信、像从前那样充满欲望。
可她选择的方式，却是把旁人的安危拆成筹码，再一枚枚押上去。
如果奥真的失控到底，
如果奈奈晚来半步，
如果由基真的死在这里——
那么她想唤回的，到底是哥哥，还是一场再也无法收拾的灾难？
奥终于从断柱旁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仍带着伤后的迟滞，但这一次，没有人出声打断。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势。
目光只落在莱伊身上。
“艾莉娜不是你们拿来试探我的工具。”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听不出怒火，却也因此更不容置疑。
莱伊嘴唇微动。
“哥哥，我——”
奥打断她。
“没有下一次。”
莱伊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她自己都仿佛不习惯，这种没有笑声填补的安静。
最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吧。”
她像是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
可那点笑意才刚浮到唇边，就又淡了下去。
“这次，确实不是我最漂亮的安排。”
莱伊垂了垂眼，不再试图把它说得轻巧。
她先看向奈奈。
“奈奈，对不起。”
“礼物是假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拦我，所以才把你骗走。”
奈奈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应。
莱伊又看向艾莉娜。
“公主殿下，也对不起。”
“我把你当成了按钮。”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愿意正视这句话有多难听。
“而且在动手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这主意挺聪明。”
她自嘲地轻笑了一下。
“现在看，真是蠢得难看。”
最后，她才将目光落向奥。
“哥哥。”
这一声比平日轻了许多。
“我想把你拽回来。”
“可我差点把你推到一个……连我都不认识的地方。”
莱伊停顿片刻。
“这次，是我错了。”
训练场里安静了几息。
艾莉娜看着她，平静地回答：
“我听见了。”
莱伊微微一怔。
这已经是艾莉娜此刻能给出的，最明确的回应。
至于信任能否回来，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立刻决定的事。
奈奈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像是强迫自己从怒意和委屈里切换回眼下最需要处理的现实，转头看向奥，又看向由基。
“奥要处理伤口。”
“由基也是。”
随后，她顿了顿，又看向莱伊。
“莱伊……”
奈奈很认真地说：
“你也不准再说话了。”
莱伊：“……”
她张了张嘴，似乎原本想辩解自己又没受伤。
可在奈奈那双仍红着的眼睛注视下，最终还是安静地闭上了嘴。
由基则试图证明自己尚有行动能力。
他一手撑住地面，缓慢发力，准备站起来。
失败了。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在重新评估自己的身体状态。
“……担架可以。”
奥原本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他注意到奈奈正抬头认真看着他。
奥沉默片刻，抬起了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训练场尽头，几枚嵌在石壁中的符文随之亮起。
不多时，数个机械侍从便推着担架与治疗器具，从通道深处匆匆赶来。
它们动作迅速，却异常小心。
一部分开始清理碎石，另一部分则朝由基与奥所在的位置靠近。
奥看着机械侍从开始清理现场，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原本今晚，是欢迎宴。”
他的目光掠过几乎被毁掉大半的训练场，又落在仍躺在废墟里的由基身上，语气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现在看来，第一道菜显然准备得不太合适。”
由基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立刻又倒吸一口气。
奈奈瞪了他一眼。
由基闭嘴了。
奥将视线收回，声音重新恢复平稳。
“等伤处理完。”
“如果你们还愿意留下。”
“我会重新准备一次欢迎宴。”
莱伊微微抬起眼。
奈奈也怔了怔。
艾莉娜则安静地看着奥。
那句话像是在一片狼藉之后，仍有人弯下身，把被打翻的餐具、碎裂的礼仪，以及差点彻底断掉的明天，一件一件重新捡回桌面上。
至少，它让这场荒唐的“欢迎”没有停在最坏的结尾里。
于是，艾莉娜轻轻点头。
“那么。”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却依旧清晰。
“希望下次的欢迎宴，至少真的像一场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