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上的喧闹已经彻底远去。
艾莉娜回到房间时,手中仍紧紧攥着那只细小的信筒。
月饼的甜香似乎还残留在唇齿之间。
南瓜灯、烧烤架、莱伊被由基追得满场乱跑的身影,也都还没有完全从脑海里散去。
可掌心那枚冰凉的信筒,却轻易将那些温热的余韵压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立刻点灯。
月光从窗边落进来,照亮桌上一小片银白,也照亮她掌心那封来自远方的信。
信筒上的夜鸢纹章安静伏着。
像一只终于飞越漫长黑夜,落到她手中的眼睛。
艾莉娜缓缓坐到桌前,将纸卷完全展开。
熟悉而锋利的字迹,在月色下清晰显现。
公主殿下: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你被带往危地山脉深处。
那里有一处不属于人类工程体系的建筑。
我暂时无法确认其全部结构,但可以确认,你仍在其中。
王都没有停止寻找你。
只是公开行动太慢,也太容易惊动真正掳走你的人。
所以,我先一步用了自己的方式。
若你目前仍能保持清醒,并有机会回应,请至少告诉我三件事:
你是否安全。
你是否仍有自主行动的空间。
你是否希望我们立刻推进营救。
不要为了安慰任何人而粉饰答案。
包括我。
艾莉娜看着最后那句话,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几乎能想象出戴安娜写下它时的神情——
冷静,克制,却不容她逃向任何漂亮的谎言。
若你能回应,将文字写在信纸背面。
折断随信附上的夜鸢羽片,它会带着内容回到我手中。
只此一次。
慎用。
信纸末尾,果然附着一片极薄的深蓝羽片。
羽片安静贴在纸角,色泽幽暗,像一小片被裁下来的夜色。
艾莉娜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戴安娜会找她。
她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可知道,与真正看见这封信,是完全不同的事。
这意味着,小娜已经把她的位置一点点逼近到了这附近。
意味着王国没有停下。
意味着远方真的有人穿过无数谎言、情报与危险,终于把声音递到了她面前。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压住信纸边缘。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完全是因为思念。
而是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并不是被遗忘在这座山腹地宫里。
有人一直在找她。
从未停下。
可那股迟来的安定感刚刚涌上来,另一幅画面便骤然撞进了她的脑海。
破碎的训练场。
几乎融化空气的龙威。
由基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中。
莱伊那一瞬间终于失去笑意的脸。
还有奈奈张开双翼,以风暴强行压住两条龙毁灭一击时,几乎要哭出来的神情。
如果那一天,奈奈晚来半步呢?
如果站在奥面前的,不是由基,而是王国军?
如果“营救”变成正面冲突——
那究竟是来救她,还是来送死?
艾莉娜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她低头看向信纸背面的空白,伸手取过羽毛笔。
笔尖蘸满墨水,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小娜,我还活着。请——
她停住了。
墨迹在“请”字后方微微晕开。
请什么?
请来救我?
这是她最初一直想要写下的答案。
从被奥带入地宫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寻找地图、出口、机会与破绽。她从未忘记自己为什么要逃。
她想回去。
想见父王,想见母后。
也想见小娜。
可此刻,那句“请来救我”却迟迟无法从笔尖继续落下。
她想起奥今晚在月下说:
“我不希望你怕我。”
想起奈奈穿着兔子装,抱着糖果认真许愿:
“今晚谁都不要再吵架了。”
想起莱伊偷肉失败后摔在地上,仍不忘朝奥求救。
想起由基缠着满身绷带,还要嘴硬说自己“差不多恢复了”。
她甚至想起自己在南瓜灯下回答奥:
“今晚,很快乐。”
艾莉娜的笔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的心,已经不再只朝一个方向。
她仍想回去。
可她也不希望王国以最粗暴的方式闯进来,不希望自己在龙巢中认识的这些人,转眼就变成双方兵刃相向的对象。
更不希望奥再一次被逼成那副她亲眼见过的模样。
艾莉娜垂下眼,将刚刚写出的那一行轻轻划去。
她重新开始。
小娜,我平安。
你关于地宫的判断没有错。
掳走我的,是一条名为奥·沉星的龙。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
“奥·沉星”。
不是“恶龙”。
不是“黑龙”。
而是他的名字。
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片刻后,继续写下去。
他危险。
远比王国能轻易应对的任何敌人都更危险。
但他没有伤害我。
笔尖再次停住。
那一晚房门被推开时的惊惧。
被突然掳走时的愤怒与屈辱。
训练场里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的龙威。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艾莉娜静静看着那一行字,许久之后,轻轻将它划去。
重新写道:
但他并未以你们最担心的方式伤害我。
事情比“恶龙掳走公主”更复杂。
她停了停,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我并未被囚于一室,也仍能自主观察与判断。
我仍被留在这里。
也仍希望回家。
写下“希望回家”时,她的手终于比方才更用力了一点。
这不是谎言。
这永远都不是。
但紧接着,她又继续写道:
可在你们做出任何行动前,请先等我的下一次消息。
不要贸然进入山脉。
不要与他正面冲突。
若你信我——
请先相信我的判断。
——艾莉娜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艾莉娜没有立刻折断羽片。
她低头看着这封回信,忽然发现,若要给小娜写信,最难的并不是说谎。
而是如何在不说谎的前提下,省略那些连她自己都还没有真正理清的部分。
她没有写奈奈已经成了她的朋友。
没有写奥在月下向她道歉。
也没有写自己今晚穿着龙族的礼服,在这座地宫里真心笑过。
那些情绪太复杂。
复杂到她暂时还无法把它们压缩成几行能被小娜准确理解的字。
她只能先写事实。
写自己此刻最确定、也最必须让小娜知道的判断。
深蓝色的信羽在她指间轻轻颤动。
艾莉娜停顿了很久。
最终,还是将它折断。
羽片化作一道极细的幽蓝光线,从窗口掠出,没入危地山脉沉沉的夜色。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艾莉娜垂眼看着自己尚未收回的手。
这是她来到地宫之后,第一次真正把消息送往外界。
可她写下的第一封“求救信”,却不是——
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