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万圣节的‘捣蛋’环节，到此结束。”
奥拍了拍手，等几道还在追逐打闹的身影终于安分下来，才微笑着继续：
“不过，今晚的盛宴还没到散场的时候。月色难得，诸位不妨随我来到观星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故作神秘的从容。
“在那里，还有另一场节日。以及——烧烤。”
离开南瓜灯与玩偶的热闹，观星台上的夜色显得格外澄澈。
巨大的圆月悬在山脉上方，清辉铺满整片平台；远处层叠的山峦被月光压成黛色剪影，仿佛连风声都比方才安静了几分。
平台的中央，魔法焰火从【焰红玉石】中喷出，在烤架下燃烧着，由基已经摩拳擦掌地站在了主厨位。
【焰红玉石：蕴含火焰的神奇石头，通过两块玉石的敲击进行使用，能够燃烧整整一周。据说这种玉石只是熔岩地区生活的史莱姆化石。】
奥本想帮忙，却被由基一把拦住。
“你去歇着，论烤肉的火候，我可比你在行！”
莱伊也趁机凑热闹：
“就是就是，哥哥你去……呃，我是说，我也来帮忙！”
她嘴上说着帮忙，眼睛却死死盯着烤架上的各种各样的肉。
奥无奈地笑了笑，视线掠过烤架边闹成一团的几位访客，最后落向稍远处。
奈奈抱着云朵抱枕，已经窝在柔软的坐垫里睡熟了。
而艾莉娜，则独自倚在栏杆旁，仰望着那轮近乎圆满得不真实的明月。
奥先替奈奈盖好毯子。
随后，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空隙，端起一盘早已备好的点心，向艾莉娜走去。
察觉到他的靠近，艾莉娜没有回头，只是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为他让出一个位置。
“严格说来，这个节日并不该随兴挪到今晚。”
奥在她身旁站定，将手中雕花木碟递过去。
“在人类原本的文化里，它有固定的时日，也有相当郑重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烤架边已经开始争夺主导权的几位访客，语气里多出一点无奈。
“不过，对那几位只懂得‘及时行乐’的朋友来说，能抓住月色与食欲，或许就已经足够接近节日的精髓了。”
艾莉娜接过那块金黄诱人的甜点，被他的话逗笑了。
“所以，这就是你把不同节日的习俗像收藏品一样混搭在一起的理由吗，龙先生？”
她小心地尝了一口那块甜点，眼底瞬间闪过惊喜的光芒：
“这是……？”
“一种名为‘月饼’的糕点。”
奥望向天上的圆月，声音温和下来。
“据说，在某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人们会在这样的月圆之夜，与家人团聚，共同分享它。”
“家人……团聚吗……”
艾莉娜轻声重复着，原本捧在指间的月饼，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她望向月色尽头，眼底那点方才还被甜味点亮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奥原本温和的神色微微一顿。
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词或许并不只是节日的注脚。
一时间，两人之间安静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声怒吼从烤架方向炸开：
“莱伊！你这家伙，把我烤好的尾巴肉还回来！”
只见莱伊正叼着一大块烤肉，踩着那双至今仍不太听使唤的高跟鞋，优雅而艰难地往栏杆方向撤退。
即使嘴里还咬着肉，她仍不忘含糊不清地纠正：
“这不叫偷，叫确认火候——”
下一瞬，那只过分纤细的鞋跟在石缝间轻轻一别。
为了维持平衡，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栏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狼狈。
由基庞大的阴影随即笼罩下来。
“莱伊。”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烤架下的火。
“那块，是我的。”
莱伊慢慢抬起眼，仍试图保持笑容。
“由基，节日讲究分享。”
由基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臂。
“我也可以分享拳头。”
莱伊沉默一瞬，终于转头看向奥。
“哥哥。”
她语气甜美，神情无辜。
“——你应该承诺过，今晚不包含决斗环节，对吧？”
看着这熟悉又闹腾的一幕，奥忍不住扶额轻笑。
离谱的是，如此喧闹竟也没吵醒一旁酣睡的奈奈。她蜷在毯子里，像一团安详的云朵。
“过去吧，”艾莉娜提醒奥，“他们需要你。”
奥没有顺着那阵喧闹回头。
他眼底原本残留的一点笑意，在月光下慢慢沉静下来。
“不。”
他看向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现在，我更想先和你谈谈。”
他像是早有准备，从口袋中取出两朵散发着微光、近乎透明的小花。
抬起手时，他却在半途停了一下。
“失礼了，”奥低声问，“可以吗？”
艾莉娜微微一怔。
随后，她没有避开，只轻轻点了点头。
奥这才将其中一朵簪在她发间，另一朵别在自己胸前。
“这是【隐者绣球花】。”
他解释道：
“能让我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被察觉。现在，没人会来打扰了。”
“这是？”
艾莉娜的心跳慢慢加快。
【隐者绣球花：一种稀有奇特的植物，花朵能形成一个神奇的力场，让周围事物和背景融为一体，不被察觉。通常花朵被摘下来后，半天内就会腐败。】
奥深吸一口气，神色一点点郑重下来。
“为了那一晚的事。”
艾莉娜捏着月饼的指尖微微一顿。
奥没有移开目光。
月色落在两人之间。
远处烤架旁仍有莱伊和由基的争闹声，可那一瞬，艾莉娜却像只听见了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当时，我发现实验室中一份危险素材丢失了。”
“它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一旦接触到血肉，后果难以预料。地面留下的痕迹一路延伸，最后消失在你的房门附近。”
奥的声音沉了些。
“我以为，它进了你的房间。”
“我以为你正睡在危险旁边，而我每迟疑一瞬，都可能来不及。”
艾莉娜没有说话。
奥垂下眼，语气比先前更低。
“当时我没有敲门，没有先唤醒你，甚至在靠近时，也没有给你足够判断发生了什么的时间。”
“我选择了最快、最粗暴的方式。”
“然后，我看见了你的恐惧。”
夜风掠过观星台。
艾莉娜指尖的温度，像是忽然被那晚的记忆轻轻碰了一下。
奥继续道：
“后来我才查明，那份所谓的‘危险素材’，从一开始就是一只拟态怪伪装出来的。”
“它来自断崖地区，连气息都能一并模拟。我将它带回地宫时，竟毫无察觉。”
“地上的腐蚀痕迹确实是它留下的。只是我当时追踪的，并不是素材，而是一只被吓坏后四处乱窜的怪物。”
他停顿片刻。
“我的担忧并非凭空而来。”
“但这并不能抹去我闯入你房间的事实。”
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艾莉娜公主。”
“抱歉。”
说完，他抬起手。
一只透明的封存匣从身旁缓缓浮出。
匣子里，一团灰白色的软质生物正死死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压成一张没有存在感的薄饼。
察觉到艾莉娜的目光，它猛地一抖。
下一瞬，竟慌慌张张地把自己拟态成了一块月饼。
只是边缘圆得并不标准，花纹也抖得歪歪扭扭，怎么看都像做贼心虚。
艾莉娜：“……”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真正的月饼，又看向封存匣里的那一块。
奥沉默片刻后，继续道。
“它那晚，并没有这么安分。”
艾莉娜原本压在心口的那股沉重，忽然被这副过于荒唐的画面撬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她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筹备这一整晚的盛会，带我领略奇幻的节日，甚至拿出这样神奇的花朵……就是为了郑重地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她歪了歪头，月光在她含笑的眼中流淌。
“这可真不像我认识的那位优雅从容、一切尽在掌握的龙先生。不过……”
“若当时真如您所判断的那样，有危险之物进入房间——您的焦急，我可以理解。”
奥抬眼看她。
艾莉娜的声音很轻，却并不含糊。
“但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看见您闯进来，逼近我，而我甚至没有时间分辨，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奥沉默下来。
“所以，”艾莉娜微微垂眸，“我接受您的解释，也接受您的道歉。”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语气重新带上了一点公主式的郑重。
“不过，没有下次。”
“下次若有任何东西再敢未经允许闯入淑女的房间——无论是危险素材，还是想拯救危险素材的龙先生——后果都不会只是一句道歉。”
奥怔了一瞬。
随即，他极轻地笑了笑，郑重点头。
“我记住了。”
他答得郑重，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或许是月色太亮，又或许是艾莉娜方才那句带着一点玩笑意味的警告太过轻巧，奥耳侧竟浮起一丝极浅的热意。
艾莉娜被他那样看着，也后知后觉地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品尝手里的月饼。
短暂的沉默后，艾莉娜指尖轻轻探入袖袋。
等她再抬手时，掌心多了一枚银色的小牌。
奥的视线落在上面，微微一顿。
那枚自观星台初见之后，便一直没有被用掉的问号牌，在月光下闪着冷而柔和的光。
“原来艾莉娜公主今晚把它带来了。”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临出门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用到它。”
她停了停。
“不过现在，我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奥神色微敛。
“按照约定，我会如实回答。”
艾莉娜抬起眼，目光纯净而直接。
“迷迭香小姐告诉我，您当初选择‘带走’我，是为了维护一条龙应有的尊严。”
她略微模仿了一下奥当初那种过分从容的语气：
“你只要留在这，仅此而已。”
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艾莉娜却没有笑太久。
“指的就是这个，对吗？”
她看着他。
“如果我最初只是您用于维护尊严的一件‘财宝’，那么现在，目的早已达到。”
“为什么，您还要为我做这么多？”
“精心准备宴会，耐心解释文化，甚至像刚才那样，郑重地向我道歉。”
她的声音轻了些。
“为一件已经完成作用的‘普通财宝’，花费如此心力，对您而言，难道不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奥凝视着她。
月光落在他深色的鳞甲上，也落进那双逐渐沉静下来的龙瞳里。
“若按照我过去最熟悉的方式回答——”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
“你当然珍贵得不可思议。”
“聪明，冷静，危险时不肯低头，明明身处陌生的地宫，却还能一边逃跑，一边给绑架犯列账单。”
艾莉娜：“……”
奥的声却慢慢低了下来。
“但后来我发现，这个答案并不完整。”
“我准备宴会，不是因为珍贵之物值得陈列。”
“我向你道歉，也不是因为某件收藏被我照看不周。”
“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连远处由基与莱伊的吵闹声，都像被月色推远了些。
“我不希望你怕我。”
艾莉娜呼吸微微一滞。
奥继续说道：
“也不希望你在这里留下的记忆，只剩下不安与逃离。”
“今晚你说‘很快乐’的时候，我想——”
他望着她，眼神比月色还要安静。
“这件事，对我而言……”
奥停顿片刻。
“比宝库里多出任何一件珍品，都更重要。”
话音落下，艾莉娜掌心那枚银色问号牌轻轻一震。
牌面上的问号像被月光浸透一般，渐渐淡去。
下一瞬，整枚银牌化作细碎的辉光，从她指间无声散开。
艾莉娜怔怔看着那一点光芒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迟迟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奥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过于坦率，视线不自然地偏开了一瞬。
他轻咳一声，仿佛为了替这份过分安静的气氛找个出口，变戏法般拿出一副精致的单片眼镜递给艾莉娜：
“试试这个。”
艾莉娜疑惑地接过，透过镜片看向天上的圆月——只见那轮皎洁的银盘，赫然变成了一个咧着嘴的、巨大的南瓜灯！
“这副【幻像镜片】一直躺在宝库角落，本以为只是个无用的趣物。”
奥微笑道。
“但在这样的夜晚，能博你一笑，或许就是它最大的价值了。”
【幻像镜片：可以简单设置两个物品，通过镜片看其中一个物品，会显示成另外一个的样子。至于如何设置这两个物品，有一个很长的说明书，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认真看完的。】
艾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摘下镜片，半开玩笑地问：
“那么，按照您的说法，我这件‘能让您比得到宝物还满足的财宝’，到今天的价值已经发挥完毕了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丢回宝库角落吗？”
她本是玩笑，却看见奥竟然真的单手托腮，露出了极为认真的思考表情。
“嗯……这个问题，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两人之间，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悸动的氛围。
那份过分靠近的安静，在月色中缓缓散开。
奥取下胸前那朵隐者绣球花。
艾莉娜发间的小花也随之化作几点淡白色的微光，被夜风轻轻吹散。
观星台上的喧闹声重新清晰起来。
莱伊正捂着额头抱怨由基下手太重，由基则一本正经地否认自己用了力。
两人这才重新回到那场热闹而杂乱的“团圆”之中。
直到夜色渐深，喧嚣落定。
由基拖着睡死的莱伊回去休息，奥也小心地抱起了熟睡的奈奈。
就在艾莉娜也准备返回房间时，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肩头——
是一只脚上绑着信筒的、机警无比的【飞豚子鸽】。
【飞豚子鸽：这是一种极其机灵的鸽子，能够神出鬼没的出现，也有极强的嗅觉，耐寒耐热。但缺点是饭量很大，并且极难驯服，基本只要使用一次就会逃跑，一般作为单程票使用】
艾莉娜的呼吸微微一滞。
信筒口封着一枚极小的深蓝色蜡印。
那纹样她再熟悉不过。
伊利斯特家的夜鸢。
“小娜？”
艾莉娜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将信筒挡进掌心，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怔了一瞬。
艾莉娜指尖一紧，展开纸卷。
月光落在熟悉而锋利的字迹上。
公主殿下，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飞豚子鸽】见任务完成，立刻振翅没入夜色。
艾莉娜却久久没有动。
她握紧手中的纸卷，望着奥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那轮已然恢复正常、象征着“团圆”的明月。
奥所说的“家人团聚”，与眼前来自挚友的密信，在她心中无声碰撞。
地宫里这短暂而奇妙的“团圆”，与远方王国沉重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
自己正被两种牵挂，拉向不同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