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地宫难得显得有些宿醉。
奥索性将临行前的早餐也摆在观星台上,让昨夜尚未收净的热闹,与清晨一道慢慢退场。
观星台上的南瓜灯已经熄灭大半,几只机械侍从正拖着比自己还高的烤架残骸缓慢离场。
由基坐在长桌边,仍对昨晚那块不翼而飞的尾巴肉耿耿于怀。
“我烤了整整七分火候。”
莱伊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地反驳:
“所以我才有义务替大家确认,它有没有辜负你的火候呀。”
“那你确认了四块?”
“严谨一点,是三块半。”
艾莉娜坐在长桌另一侧,手边的热茶已经放凉了一点。
莱伊说出“严谨一点,是三块半”时,她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只是那点笑意,比旁人慢了一瞬。
昨夜,那道幽蓝色的光线从窗口飞出后,她并没有立刻入睡。
王国已经找到她了。
而她,也亲手把“暂时不要来”送回了远方。
那份安定是真的。
可安定之下,又压着一点难以言明的心虚,以及一种事情终于开始朝外部流动后的不真实感。
她仍坐在这里,仍听着由基和莱伊拌嘴。
可有那么一小部分意识,仿佛已经随着那片夜鸢羽,飞出了地宫。
“艾莉娜?”
奈奈轻轻叫了她一声。
艾莉娜回过神。
“你昨晚没睡好吗?”
奈奈抱着自己的云朵抱枕,语气里满是关心。
艾莉娜停顿片刻,轻声答道:
“只是想了些事情。”
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若是昨夜休息得太晚,今日不必勉强来送行。”
艾莉娜抬眼看向他。
“多谢。不过,我只是……还有些事没有想明白。”
奥安静片刻,最终没有追问。
“那便慢慢想。”
他声音平稳。
“若需要答案,可以来找我。”
长桌上的热闹又持续了一阵。
直到由基吃完最后一口肉,随手抹去唇边油渍,才像终于想起自己原本不是来这里长期驻扎的。
“行了,热闹也闹完了。再不走,我那边的族人该以为我被你打死在地宫里了。”
莱伊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显然也默认了这场拜访终于到了尾声。
只有奈奈抱着云朵抱枕,明显安静了一点。
奥淡淡瞥由基一眼。
“这很接近事实。”
由基咧嘴一笑。
“所以才要回去养好伤,下次继续。”
奈奈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从云朵抱枕后面小心捧出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
“这个叫绒球。”
“我一只,你一只。”
艾莉娜疑惑:
“它是……宠物?”
奈奈点头,又摇头:
“也是朋友。”
“你想我的时候,可以挠挠它。”
“如果我也正好在摸自己的那一只,它会把你的话学给我听。”
“不过它很笨,只会记住很短的话。”
艾莉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温热的绒球,心口软了一下。
由基临走前,又看向奥。
“这次不算完。”
“等我养好伤,再打一场。”
奥神色平静。
“先活到那时候。”
由基哈哈大笑。
经过艾莉娜身侧时,他脚步稍稍停了一瞬。
“公主。”
艾莉娜抬眼。
“下次见面,希望你还像现在这样有胆量。”
艾莉娜轻轻颔首。
“也希望由基先生下次见面时,已经学会在开战前询问旁人是否愿意成为战场的一部分。”
由基沉默半息,随即咧嘴。
“……记住了。”
其他人已准备离开。
奈奈抱着属于自己的那只绒球,一步三回头地被由基催着往前走。
莱伊却故意落后半步。
“公主殿下,能借一步说话吗?”
她笑意甜甜,语气也轻快。
“不会耽误太久。毕竟我这次已经学会,不要再把事情搞得太难收场了。”
艾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停在仍未完全撤去节庆装饰的观星台角落。石栏边还挂着一盏熄灭的南瓜灯,旁边落着一点昨夜没被清理干净的月饼碎屑。
莱伊先开了口。
“公主殿下,昨晚和哥哥独处了那么久,聊得愉快吗?”
艾莉娜神色不变。
“迷迭香小姐若是对夜间谈话格外感兴趣,不妨先解释一下,自己昨晚为什么会被由基先生拖回去。”
莱伊笑眯眯地接下。
“因为我为大家试吃了太多烤肉,过于劳累。”
“看来迷迭香小姐对‘试吃’一词,也有独到见解。”
“彼此彼此。”莱伊歪了歪头,“公主殿下对‘只是谈话’的定义,不也相当宽容吗?”
艾莉娜没有往下接。
莱伊看着她,像是原本还想继续用玩笑把话往前推。
可就在两人视线相触的一瞬,她粉色的龙瞳深处,掠过一缕几不可察的微光。
那道光极淡,淡得仿佛只是晨色在瞳孔中轻轻一晃。
莱伊到唇边的话,忽然换了方向。
“好吧。”她笑了笑,“我不绕弯子了。”
艾莉娜眸光微动。
莱伊倚着石栏,语气反倒比刚才认真了些。
“我有一件事,觉得你会想知道。”
“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可以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理我。”
艾莉娜看着她。
“请说。”
莱伊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栏。
“宴会上,我说过哥哥过去的一点事。”
“也顺口提到了一个名字。”
艾莉娜接上:
“拉斐尔。”
莱伊再笑。
“看来公主殿下记性很好。”
艾莉娜平静道:
“若您只是想重复那晚的旧闻,恐怕不必特意把我叫到这里。”
“当然不是。”莱伊弯起眼睛,“宴会上,我只是掀开了封皮。”
她停了一下,声音依然轻巧,却不再故作戏谑。
“真正重要的是——你昨晚见到的那个哥哥,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艾莉娜眼神微凝。
莱伊继续说:
“他如今会耐着性子解释,会把别人的感受放到自己的冲动前面,会坐在观星台上和人分享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节日……”
“这些,都不是奥·血瞳生来就会的事。”
艾莉娜沉默片刻。
“您想说,这些改变都来自拉斐尔?”
莱伊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至少,最初的裂缝,是从她那里开始的。”
“哥哥也是从那时起,第一次像是真的开始怀疑,夺取与占有是否足以填满欲望;也第一次,对金币与权势之外的东西产生了兴趣。”
“至于他真正将目光投向星空——”
莱伊微微偏头。
“也是因为她。”
艾莉娜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
莱伊看见了,却没有乘势添油加醋。
她只是继续把话说完。
“我不喜欢她。”
莱伊语气甜甜的,像是在谈论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不过哥哥喜欢过。”
这句话落下后,观星台边安静了片刻。
艾莉娜忽然想起昨夜月下,奥望着她说出“不希望你怕我”时的神情。
那份认真并不像伪装。
可原来,在她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人让他收起过爪牙,改变过名字,甚至改变过他凝望世界的方向。
她本以为,自己终于触碰到了一点只属于“现在”的答案。
却忽然发现,那答案背后,或许还连着一段她并不了解的过去。
莱伊像是并不急着要她回应。
她只是轻轻补上一句:
“宴会上我提到的那套古代星图,并不是我随手挑来激哥哥的。”
艾莉娜抬眼。
“为什么?”
“因为它和那段过去有关。”莱伊笑了笑,“也是哥哥后来收得最深的东西之一。”
“但有些痕迹,藏起来,不代表消失。”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柔软的空白布。
那布料薄得近乎透明,落在掌心时,却没有被风吹起。
“若公主殿下哪天真的想知道,那些被哥哥藏起来的旧事到底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上面写下名字。”
艾莉娜没有接。
“什么名字?”
“你想寻找之物的名字。”
莱伊笑得很轻。
“它会替你指出一条旧路。”
“更准确些说,是旧库曾经登记过的藏品名。”
莱伊指尖轻轻点了点那片空白布。
“若名字根本不存在,它也只会安安静静地装作一块普通布料。”
“旧路?”
“一条能避开大部分常规禁制的路。”她眨了眨眼,“至于哥哥后来有没有加上新的机关,我可不负责售后哦。”
艾莉娜问:
“既然您也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
莱伊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此很遗憾。
“哥哥后来重新修过旧库的禁制。”
“尤其不欢迎我。”
她眨了眨眼。
“这张布认得旧路,却不代表那些旧路还认得我。”
“而公主殿下不同。”
“至少现在,哥哥的宝库还没有学会专门防着您。”
艾莉娜没有被她这句轻佻带走,反而问得很快:
“代价呢?”
莱伊眼底的笑意微微深了些。
“代价当然有。”
“我也想知道,哥哥到底把那段过去藏成了什么样子。”
“若你真的看见了什么,告诉我一点。”
艾莉娜盯着她掌心那片空白布,许久没有说话。
莱伊也没有催。
晨风掠过两人之间,吹得石栏边一小截彩带轻轻翻卷。
终于,艾莉娜开口:
“我需要考虑。”
莱伊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一瞬,她像是听见了某种比“我答应”更悦耳的回答。
可她没有再往前逼迫半步。
“当然。”
她将那片空白布轻轻放在石栏上,任晨风掀起它一角。
“公主殿下一向不是会被别人推着做决定的人。”
“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带走它。”
说完,她朝艾莉娜弯了弯眼睛,转身朝已经走远的奈奈与由基追去。
艾莉娜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石栏上的那片空白布,也看着旁边残留的一点月饼碎屑。
一阵晨风掠过,掀起那片空白布的一角。
艾莉娜的指尖微微一动。
最终,她只是伸手,将它轻轻压住。
没有带走。
也没有任它飘落。
昨夜,奥就站在这里,告诉她——
他不希望她怕他。
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听见的那个答案,并不是一段没有来处的心意。
艾莉娜原本以为,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是奥为何要为她做这么多。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或许还有一个问题,从一开始就被藏在更深的地方。
龙先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的龙先生的?
走出几步后,莱伊却在石栏另一端停了片刻。
她没有回头,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下巴。
眼底那一缕几不可察的粉色微光,也终于在晨光中慢慢淡去。
术法【言语形象】从不替她制造欲望。
它只是让她知道,怎样说出真话,最容易被对方听进去。
对艾莉娜而言,目的坦白,代价清楚,选择仍握在自己手中——
这便足够了。
【言语形象:只要和对方对上眼,就能够知道对方更容易接受哪些语言。对于艾莉娜来说,那些带有算计的话语会被一眼识破,但那些更加直接纯粹的话语更容易打动艾莉娜。】
当公主说出“我需要考虑”时,莱伊便知道:
门开了。
“这次,我可没有做坏事。”
她笑眯眯地想。
“只是告诉她一点……迟早会自己发现的旧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