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空白布,还是被艾莉娜带回了房间。
只是,在莱伊离开后,她并没有立刻伸手。
她在观星台边站了很久。久到机械侍从撤走最后一盏南瓜灯,久到石栏上的月饼碎屑也被风吹得不见踪影。
直到晨风又一次掀起布角,她才将它折好,收进袖袋。
不是因为她已经决定使用。
只是因为,她还没有决定将它丢掉。
访客离开后的地宫,重新安静下来。
由基震得走廊都发响的脚步声没有了。
莱伊甜腻又危险的笑声也没有了。
奈奈抱着绒球一步三回头的背影,仿佛还停留在观星台尽头。
直到最后一道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艾莉娜才真正意识到——
这场短暂而喧闹的造访,已经结束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因此松一口气。
可真正留下来的,偏偏是那个名字。
拉斐尔。
奥曾喜欢过谁,本该与她无关。
那是他的过去。
她没有资格因为几句被刻意挑选过的话,就擅自闯入。
她当然可以问。
可她甚至还没有想清楚,自己真正想得到怎样的回答。
在那之前,贸然将一个名字抛到奥面前,只会显得她已经被莱伊牵着走。
艾莉娜不喜欢那样。
更何况,她昨夜才将回信送往王国。
那封信里,她亲手按住了远方或许已经拔出的剑,请他们先相信自己的判断。
真正值得她反复权衡的,理应是如何平安回家,如何不让营救变成冲突,如何让王国与地宫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不是在访客离开后的第一天,坐在这里,为一条龙遥远的旧情反复失神。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她自己都不愿细看。
然而,当她重新翻开书页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第三次看漏了同一行字。
午后,艾莉娜在图书室门前遇见了奥。
他手中拿着一本封皮略旧的书。
“你前几天问过,龙族古代观测法是否与人类相似。”
奥将书递给她。
“这一册的记载相对完整。”
艾莉娜接过书,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群星轨迹与古龙观测法》。
她抬眼看向奥。
“龙先生。”
“嗯?”
“您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星图感兴趣的?”
奥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目光短暂地停了一下。
“很久以前。”
“因为某次旅行?”
“……可以这么说。”
他答得并不敷衍。
可那短短的停顿,已经让艾莉娜意识到——
这个答案背后,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那句“因为拉斐尔吗?”几乎已经抵到舌尖。
她却在开口前停住了。
此刻将那个名字抛出来,只会显得她已经被莱伊牵着走。
于是,艾莉娜最终只是低头翻开书页。
“原来如此。”
奥没有再多说什么,向她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转过廊角,艾莉娜才缓缓垂下眼。
她没有立刻翻读手中的新书。
而是先从袖袋里,取出了那片空白布。
若莱伊给出的东西本身就是谎言,后面的思考便都毫无意义。
她将空白布摊在图书室靠窗的小桌上,先用最普通的方式观察了一遍。
材质极薄,纹理细密,没有明显魔法迹象,却也没有寻常织物该有的纤维松散感。
仅凭肉眼看不出太多。
于是她沿着魔法器具索引,一册册翻过去。
直到在一本《旧式宝库管理器具考》中,找到了一段与其几乎完全吻合的记载。
【寻藏旧绢】
旧式大型宝库中用于检索藏品的引路道具。
只需在布面写下旧库登记过的藏品名,绢面便会浮现前往其“旧存放处”的路线。
它并不负责开门,也不保证路线至今仍然安全;若藏品被转移、名称变更,或宝库禁制经过重新修订,所示道路便可能失效,甚至将使用者引入无人维护的旧道。
大多数谨慎的收藏家,都不会把这种东西交给缺乏训练的访客。
艾莉娜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莱伊没有在功能上骗她。
但也没有把全部风险说出来。
她并不意外。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点——
若要判断这片旧绢是否可用,她最终还得找到那套星图在旧库里的准确登记名。
不过,在继续追查那套星图之前,她先确认了另一件更根本的事。
拉斐尔。
在一本《近代神秘龙谱系》中,她终于看到那个名字。
拉斐尔·星空。
神秘龙。
长期游离于诸龙巢与人类疆域之外,追索宇宙法则与智慧极限。
相关记录极少。
仅此而已。
但已经足够让她确认——
莱伊提起“拉斐尔”时,并不是在凭空编造一段故事。
她原本还想顺着“沉星”这个名字继续查下去。
可图书室中并没有任何一本书,记录下奥为何改名。
倒是在一本关于龙族名号传统的旧册中,她读到:
对某些高位龙族而言,名号既是力量的外衣,也是欲望的投影。
若主动舍弃旧名,往往意味着其欲望、立场,或自我认知曾发生不可逆转的迁移。
艾莉娜指尖微微停住。
奥·血瞳。
奥·沉星。
原来那并不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审美更替。
艾莉娜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名字的意义,并不能替她回答全部问题。
却已经足以让莱伊的话,从一句有心的挑拨,变成一条值得继续核实的线索。
而若要继续核实,最具体的落点,便是那套被莱伊刻意点出的古代星图。
她合上旧册,又沿着天文旧藏的目录继续翻查。
最终,在一本《旧藏天文类总录》中,她找到了那条记录:
【古代星图残卷】
归类:天文旧藏。
最后登记位置:旧西藏区·回光鉴藏室。
状态:封存。
附注:旧藏封存,不列入现行陈列。
“旧西藏区”几个字,让艾莉娜停了一下。
她取出自己已经绘到相当细致的地宫地图,将总录上的旧区方位,与已知回廊一点点对照。
若这份记录没有出错,回光鉴藏室应当位于——
她的笔尖缓缓停在一条侧廊后方。
那条侧廊,她几日前就已经走到过尽头。
地图上,甚至还留着她亲手写下的标记:
死路。
艾莉娜沉默片刻。
黄昏前,她重新来到那条侧廊。
长廊尽头依旧是一面平整得近乎冷淡的石壁。壁面嵌着几道天然矿纹,没有门缝,没有把手,也看不出任何曾经开合过的痕迹。
若不是那本总录上的记录,她只会将这里当成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尽头。
她站在石壁前,静静看了许久。
没有敲击。
也没有试图沿着矿纹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
那已经越过“观察”的边界。
最终,艾莉娜只是低下头,在地图上“死路”那一行字旁,添上了一枚很小的问号。
她没有继续试探那面石壁。
可当她在地图上的“死路”旁添下那枚问号时,莱伊留下的那片旧绢,也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带着诱导意味的礼物。
在不直接向奥发问、也不擅自破坏地宫边界的前提下,它成了她目前唯一还能继续验证这条线索的方法。
夜色再次落入地宫时,艾莉娜坐在桌前,终于将那片空白布展开。
她已经确认了很多事。
拉斐尔确有其人。
那套古代星图确实被封存在旧藏深处。
而莱伊口中的“旧事”,也并非全然无据。
她盯着布面看了很久。
最终,提笔写下:
古代星图残卷。
墨迹落定的一瞬,布面轻轻一颤。
原本空白的纤维间,慢慢浮出一缕极细的银线。
它沿着布面延伸、折返,像是在勾勒一条沉睡已久的道路。
银线延展到尽头时,停在那条被她标为“死路”的侧廊之后。
那里,本不该存在任何空间。
可【寻藏旧绢】却安静地告诉她——
路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