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另一端，奥翻页的手停在半空。
某处沉寂多年的旧禁制，在他的感知里亮了一瞬。
不是宝库。
不是实验室。
更不是艾莉娜平日可以到达的任何区域。
回光鉴藏室。
他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下一刻，书页被他留在原处，整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旧西藏区，早已被他亲手从“现在”里剥离出去。
那条旧路沉睡太久，即使禁制认出主人，也需要一点时间重新醒来。
而此刻，回光鉴藏室中，艾莉娜勉强稳住呼吸。
她伸手想合上封存匣。
可指尖还未触到匣盖，溯光镜深处，那点本该熄灭的星屑忽然轻轻一跳。
方才被她惊醒的，并不只是镜面。
还有那卷星图里残留太久、太浓的时痕。
像一只尚未闭合的眼睛，再次睁开了。
她站在回光鉴藏室里。
可脚下的石地、身旁的鉴藏台、封存匣边缘的冷光，都像被一层星屑慢慢擦去。
她没有走进镜子。
相反，是镜子把她眼前的现实，一点点覆盖成了别人的过去。
桌边。
星图。
被划掉的批注。
年轻的奥趴在石桌旁，烦躁地划掉一整行字。
“这东西为什么不能像藏宝图一样直接画个叉？”
白发少女连头也没抬。
“因为星空不会为了你的耐心重新排列。”
画面轻轻一晃。
那张石桌像被折进水面，又在下一瞬重新浮起。
金杯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半张烧毁的星图却被一只手慢慢压平。
“别误会。”年轻的奥冷着脸说。
“我只是讨厌残缺的收藏。”
可他的手指停在烧焦的边缘，很久都没有移开。
碎片再度翻转。
白发少女站在观测台边，望向远处暗淡的星云。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
奥的声音冷了下去。
“因为还有很多快要消失的东西，没有被看见。”
“那我可以把它们都带回来。”
他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接上。
“星图，残卷，观测塔，旧文明的遗骸。”
“你想看什么，我就把什么带到你面前。”
她回过头。
那一瞬，她的神情很轻。
轻得像已经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笨拙又危险的挽留。
“奥。”
她说。
“你还是想把星空——”
镜面忽然一颤。
那句话被星屑撕开，又在下一瞬重新拼合。
“——搬进巢穴。”
“可星空不会因为被搬进来……”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
像从一段已经碎裂的时间深处传来。
“……就属于你。”
下一片碎光带着火焰砸落。
艾莉娜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哪一天。
火。
断裂的观测塔。
星图在风中展开，边缘被烧穿。
“星空……”
“巢穴……”
“带回来……”
“不属于你。”
奥的怒吼几乎撕裂镜面。
白发少女回头，嘴唇动了动。
可声音被杂乱的星屑吞没。
艾莉娜只看见奥伸手。
没有抓住。
画面不再连贯。
它们像被打碎的星图，一片接一片划过她的眼睛。
每一片都是真的。
可没有一片愿意告诉她，自己究竟应该被放在哪个位置。
艾莉娜想抓住其中一片。
可下一瞬，另一句话已经撞进耳中。
——你还是想把星空搬进巢穴。
星图。
残卷。
观测塔。
旧文明的遗骸。
最后，竟还有她自己。
那些碎片在她眼前飞快重叠，又被撕开。
现在的奥说过：
“我不希望你怕我。”
镜中的奥也曾说：
“你想看什么，我就把什么带到你面前。”
“带回来。”
“不要怕我。”
“不属于你。”
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张碎裂的星图同时压进她眼底。
哪一句更接近真相？
哪一句，才是后来学会的温柔？
艾莉娜分辨不出来。
她越想分辨，头痛便越像一根细针，顺着眼底刺进更深的地方。
画面一转。
黑暗里，年轻的奥坐在坍塌的观测台下。
他的斗篷烧毁了半边，掌心仍维持着向前抓取的姿势。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图。
没有白发少女。
也没有那团曾经刺眼到近乎傲慢的火。
艾莉娜从没见过这样的奥。
不是愤怒。
不是优雅。
甚至不像一条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龙。
艾莉娜知道，那只是碎片。
她不该靠近。
也不可能真正靠近。
可看着那只仍停在半空、什么也没有抓住的手，她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像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判断，那究竟是怜悯、恐惧，还是某种不该在此刻生出的心疼。
年轻的奥忽然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没有看向燃烧的星图，也没有看向已经消失的白发少女。
他看向了艾莉娜所在的位置。
准确得令人毛骨悚然。
镜面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碎片、火光、杂音，都像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按住了喉咙。
他耳侧一枚银蓝色坠饰轻轻亮起，像某只沉睡的眼睛，捕捉到了来自遥远之处的凝视。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明明来自过去。
却像是贴着艾莉娜耳边响起。
“你到底……”
镜面轻轻一跳。
“……是谁？”
艾莉娜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不是被敌人发现的恐惧。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旁观者”的位置消失了。
过去正在看她。
一段本不该回应她的旧时光，正在回应她。
他看不见她。
可他知道那里有一束目光。
也许在真正的过去里，他只是这样问过一次空气。
可此刻，溯光镜替那个问题找到了答案。
年轻的奥向前一步。
黑色火焰从他脚下炸开，像一只巨大的爪，猛地扣住艾莉娜的影子。
下一瞬，窒息感沿着喉咙一路攀升。
那不是现实中的手。
更像是某种被溯光镜捏出来的“注视”，正在反过来攫住她。
不要看我。
这个念头像裂缝一样在她脑中炸开。
不要看我。
不要用那双眼睛看我。
就在黑焰即将彻底吞没她影子的那一刻，回光鉴藏室的旧门被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沉重的低响。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层层碎裂的星光，落进她耳中。
“艾莉娜！”
她没有回头。
镜中的星光正沿着她的影子一点点攀上来。
那不是单纯的光。
更像某种饥饿的旧仪式，找到了可以吞咽的活物。
奥瞳孔骤缩。
“别看了！”
奥没有先去拉她。
他只看了一眼那些缠住她影子的星光，便判断出此刻真正咬住她的不是身体，而是镜中的回溯。
他几乎没有迟疑，一步越过鉴藏台，将手掌按上溯光镜。
他当然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
可他没有迟疑。
镜面骤然爆出一圈刺目的星光。
旧龙文像烧红的烙印一样爬上他的手背。
奥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够了。”
他低声说。
“她不是你的观测者。”
“更不是你的祭品。”
镜面暗了下去。
艾莉娜的身体向后软倒。
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接住了她。
她的指尖冰冷，唇边却带着一点不该出现的血色。
“艾莉娜。”
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很稳，却压不住眼底骤然翻涌的惊惧。
艾莉娜睁开眼。
她看见奥的脸。
也看见无数碎片之后，那句仍在耳边回荡的话。
——你还是想把星空搬进巢穴。
她忽然分不清，镜中那片无法被搬进巢穴的星空，和此刻被奥抱在怀里的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所以，龙先生……”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质问。
“您把我带回来时，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