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的声音轻得几乎不像质问。
“您把我带回来时，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吗？”
奥抱着她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不是”。
那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让艾莉娜明白，自己问中的东西，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许久后，奥低声开口：
“最初，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像是连奥自己也被它割了一下。
艾莉娜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奥的声音更低。
“至少那时，我确实还不知道，珍视和占有之间有什么区别。”
他似乎还想继续说。
可艾莉娜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她的指尖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唇边那点血色非但没有淡去，反而又渗出一线极细的红。
奥低头看见，她鬓边一缕原本柔亮的发丝，在溯光镜残留的星光里，慢慢褪出极淡的灰白。
那不是普通伤口。
也不是失血。
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她身上咬走了一小段时间。
他能切断镜子，能压制旧禁制，但没办法立刻把一个人类被吞掉的“时间”补回来。
回光鉴藏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哥哥。”
莱伊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意比平日薄了许多。
她来得比奥想象中更快。
那片寻藏旧绢出自她手。艾莉娜写下名字时，她便知道门被打开了。
可直到旧绢的回响突然断掉，她才意识到——
那不是艾莉娜找到了旧物。
是旧物反过来咬住了她。
她没有听见艾莉娜完整问了什么。
可她赶到门口时，正好听见了奥低声说出的那句：
“最初，是。”
那一刻，莱伊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小看了这个人类公主。
能让奥不加修饰地承认“最初，是”的问题，绝不会轻。
奥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近乎没有温度。
“那片旧绢，是你给她的。”
“是。”
莱伊没有辩解。
“莱伊。”
奥的声音很轻。
轻得比怒吼更危险。
莱伊垂了垂眼。
“我知道。”
“所以我来了。”
她看向艾莉娜苍白的脸，笑意几乎淡得看不出来。
“你可以之后再把我丢进熔岩里。”
“但在那之前，先让我把艾莉娜公主从半死不活里拉回来，好吗？”
莱伊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掌心。
鲜红的血没有落下。
它在空气中凝成一枚小小的圆珠，色泽像过熟的石榴籽，又像某种含着温度的红宝石。
“血露珠。”
莱伊低声说。
“它能稳住她现在所有正在崩坏的地方。”
【血露珠：莱伊的血凝固结成的丸状物。它并没有直接治愈的作用，更像是把正在崩开的身体强行按回“还活着”的状态。包括但不限于稳定伤口、疾病与失控的魔力反噬。】
奥看着那枚血珠。
“包括被溯光镜吞掉的时间？”
莱伊沉默了一瞬。
“不包括。”
她将血露珠轻轻按在艾莉娜锁骨下方。
血珠没有立刻融化，而是像一滴温热的露水，缓慢渗入苍白的皮肤。
莱伊的语气终于淡了下去。
“身体我能稳住。”
“被镜子咬走的时间，我拿不回来。”
奥没有说话。
可那一瞬间，莱伊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像是终于亲眼确认，自己封在旧路里的过去，还是伤到了她。
血露珠贴上艾莉娜锁骨下方后，她紊乱的呼吸终于被一点点压回些许平稳。
但那只是压住。
不是治好。
奥低声道：
“我带她离开这里。”
他停顿一瞬，低头看向怀中的艾莉娜。
“艾莉娜，我会碰你。”
“如果你还能拒绝，现在说。”
艾莉娜没有力气回答，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奥这才将她抱起。
离开回光鉴藏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溯光镜。
镜面已经暗了下去。可裂纹深处，仍残留着一点没有吃饱似的星屑。
黑色火焰无声落下，在镜框四周烧出一圈新的封印。
“没有下一次。”
他低声说。
艾莉娜被安置在床上时，脸色仍白得厉害。
莱伊按住那枚尚未完全融化的血露珠，抬眼看向奥。
“哥哥，你现在站在这里，就像一座披着礼服的火山。”
奥没有动。
莱伊叹了口气。
“我的血露珠要稳定的是她，不是你的恐惧。”
“出去。”
奥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
莱伊很平静地迎上去。
“你不信我，这很正常。”
“但你再站在这里，她的身体会先替你紧张。”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最后，奥慢慢收回了按在床沿上的手。
“如果她再出一点事——”
“我知道。”
莱伊接得很快。
这一次，她没有笑。
“这次不用你提醒。”
房门合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莱伊看着艾莉娜，指尖仍压着那枚尚未完全融化的血露珠。
“我原本以为，你会去看一眼，然后回来问哥哥。”
“或者干脆不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不仅去了，还把溯光镜逼到反过来咬你。”
艾莉娜唇色仍淡，声音也轻。
“这是称赞吗？”
“一半是。”
莱伊垂眼看她。
“另一半是承认。”
“我小看你了，艾莉娜公主。”
艾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莱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确实把门的位置递给了你。”
“但我没有把你推过去。”
她停了停。
“不过，我知道你这种人，一旦知道门在那里，就很难真的当它不存在。”
“所以这不是无心之失。”
“是我故意，没有把后果想得那么严重。”
艾莉娜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立刻指责。
那种目光很轻，却像已经把莱伊这句话放在天平上，连同她的道歉、动机和刚才的治疗一起称量。
莱伊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人的方式，真的很讨厌。”
艾莉娜声音仍轻。
“是吗？”
“嗯。”
莱伊指尖慢慢压着那枚血露珠，眼底的笑意却比平时淡得多。
“像是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又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她停了一瞬。
“所以我有点嫉妒你。”
艾莉娜看向她。
莱伊弯了弯眼睛。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你想的那种。”
“只是哥哥那样的人，明明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肯好好看一眼，却开始担心你会不会怕他。”
“这很烦人。”
她轻轻啧了一声。
“但也很有趣。”
艾莉娜缓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莱伊看着她。
“想。”
她回答得很快，坦白得近乎无赖。
“但现在不问。”
艾莉娜微微一怔。
莱伊晃了晃指尖那枚逐渐变淡的血露珠。
“再问下去，哥哥大概真的会把我丢进熔岩里。”
她笑了笑。
“而且……比起你看见了什么，我现在更好奇，你到底从那些碎片里拼出了什么，才会把哥哥逼到连漂亮话都说不出来。”
艾莉娜没有回答。
莱伊也没有追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露珠。
那枚红色圆珠已经淡得几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像终于把艾莉娜身体里那些失控的裂缝勉强压住。
莱伊收回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
最后一点血色散开，没入艾莉娜锁骨下方。
“好了。”
她站起身，语气重新带上一点懒洋洋的甜意。
“暂时死不了。”
艾莉娜看向她。
莱伊弯了弯眼睛。
“别这么看我。‘暂时’已经是非常优秀的结果了，毕竟我不是时间女神，也不是宝库里那些讨厌的旧镜子。”
她走到门边，手指搭上门把，又停了一下。
“剩下的问题，不该由我问。”
莱伊轻轻拉开门。
门外，奥一直站在那里。
他没有走远。
只是站在门外稍远的位置，像是刻意把房内的谈话留给她们。
莱伊看了他一眼。
“她醒着。”
顿了顿，她又补充：
“也还在闹变扭。”
奥没有说话。
莱伊让开门口，声音低了些。
“进去吧。”
“她现在很累，应该听不下太漂亮的话。”
这一次，奥没有再说什么。
莱伊从他身侧走过，将房门留给了他。
奥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走进房间。
艾莉娜已经稳定下来，却疲惫得连睁眼都像是很费力。
“龙先生。”
“嗯。”
“我不是她。”
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知道。”
艾莉娜闭上眼。
“可我现在，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