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奥真的只坐在那张椅子旁。
没有靠近。
没有解释。
也没有再试图替她决定,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
艾莉娜半梦半醒之间,偶尔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很轻。
像是他连照看她这件事,也终于学会了不打扰。
第二天早晨,艾莉娜醒来时,床边放着两只带标签的小药杯、一杯温水、一小碟温热的软糕,以及一张折得极其端正的纸条。
小碟下方压着一枚微亮的保温符文,所以软糕仍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
纸条上的字迹锋利而克制。
莱伊说,醒来后若头痛,喝左边那杯。
若胸口发冷,喝右边那杯。
若两者都有,先叫我。
若无法判断症状,请不要为了礼貌自行判断。
温水只用于服药。
——奥
艾莉娜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这不像慰问。
更像一份极其严肃的临床观察记录。
她伸手碰了碰左边那只小药杯,杯壁温度正好。
杯身甚至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
头痛。
右边那只也贴着标签:
胸口发冷。
至于中间那杯温水,标签更简短:
服药用。
艾莉娜沉默片刻。
不得不承认,龙先生在“不替人决定”这件事上,似乎努力得有些过于认真了。
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艾莉娜,我可以进来吗?”
艾莉娜放下纸条。
“可以。”
门被推开时,奥站在门口,手里没有再端什么东西。
他像是已经提前把一切都放在她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又怕自己留下得太近,所以退回了门外。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声音便从他身后懒洋洋地飘了进来。
“哎呀。”
莱伊倚在门边,笑意甜甜。
“哥哥居然学会敲门和等待了。”
奥淡淡看她一眼。
“你若想继续活到午餐前,最好检查完就闭嘴。”
“真凶,”莱伊摊手,“明明昨晚还是我把公主殿下从半死不活里拉回来的。”
“所以你现在还站在这里。”
莱伊想了想,点头。
“听起来确实是很高的赞赏。”
莱伊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在艾莉娜锁骨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昨夜血露珠没入的位置,仍残留着一点极淡的红光,像一枚快要熄灭的火星。
莱伊看了片刻。
“身体暂时稳住了。”
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暂时?”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哥哥。”
莱伊叹了口气。
“我说过,血露珠能稳住正在崩坏的地方,不负责把被旧镜子咬走的东西吐回来。”
她看向艾莉娜鬓边那缕灰白的发丝。
“那一小段时间,确实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莱伊很快又弯起眼睛。
“不过至少你现在不会走着走着突然碎成一地星屑。以昨晚的情况来说,这已经是非常值得庆祝的结果了。”
艾莉娜轻声道:
“听起来像是很糟糕的安慰。”
“我擅长说真话,”莱伊笑眯眯地说,“好听的部分让哥哥负责。他比较爱包装。”
奥冷冷看她。
莱伊立刻举起双手。
“好吧,闭嘴。医嘱时间。”
莱伊离开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奥走到床边。
他确认了一下几只杯子仍在她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随后低声道:
“等你恢复后,我会继续把昨晚没说完的部分告诉你。”
艾莉娜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恢复。
又是这个词。
这意味着,她现在还没有资格做出完整判断。
至于什么时候恢复,似乎仍由别人来决定。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床边那团毛茸茸的绒球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艾莉娜低头看去,才发现它从早晨起就比平日安静许多。
那团原本总爱在被褥边缘滚来滚去的小东西,此刻只是蜷在枕边,毛尖微微发凉。
“成对的绒球,会对彼此主人的状态有很轻微的感应。”
奥看了一眼,低声解释: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到你这边不太安稳。”
“另一边那只,应该也把这种不安传给了奈奈。”
话音刚落,绒球便慢吞吞地蹭了蹭艾莉娜的指尖,然后用奈奈软乎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学出一句话:
“艾莉娜……还痛吗?”
艾莉娜怔住。
奥也安静下来。
绒球眨了眨豆子似的小眼睛,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伟大的任务。
艾莉娜轻轻摸了摸它。
“不痛了。”
绒球安静了一会儿。
它像是在很努力地把这句话传回另一边。
看来另一边的奈奈,也一直没有松开自己的那只绒球。
片刻后,它又抖了一下。
“骗人。”
艾莉娜:“……”
奥:“……”
艾莉娜垂下眼,指尖很轻地揉了揉绒球。
“……只有一点。”
绒球似乎很努力地记住了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小声学道:
“一点。”
下午,艾莉娜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地图。
旧藏西区被她用细线圈了出来,又在旁边写下:
禁止靠近。
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至少暂时。
花园、观星台、图书室、外层回廊,都被重新标注了一遍。
她甚至把从房间到几处安全区域的路线,用不同深浅的墨线区分开。
最后,她的笔尖停在外层回廊更远处,一条此前只被她粗略描过的岔路旁。
那里通向外层通道。
这不是逃跑计划。
艾莉娜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一个公主在陌生环境中,理应保留的基本判断。
可当她在地图边缘写下“外层通道”四个字时,笔尖还是停了一下。
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点极小的痕迹。
像一个她还没有正式承认的念头。
奥是在晚上送药时看见那张地图的。
他的目光落在“外层通道”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艾莉娜没有遮掩。
奥也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问:
“你在重新确认路线?”
艾莉娜答得很平静。
“是。”
奥沉默片刻。
“我不会收走。”
艾莉娜抬眼看他。
奥继续道:
“但我也不会假装看不见,你现在还站不稳。”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下。
艾莉娜轻声道: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
奥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由谁判断。
由谁决定。
由谁说“现在不行”。
他没有反驳。
只是低声道:
“是。”
夜晚降临。
艾莉娜靠在枕边,摸了摸绒球。
绒球在她掌心里动了动,过了很久,才用奈奈的声音,小小地学出两个字:
“想你。”
艾莉娜看着它,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山腹没有真正的夜空。
她却想起了王都的月亮,想起父王和母后,想起戴安娜锋利而克制的字迹,也想起那封被她亲手送回远方的信。
她轻轻摸着绒球。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
“我也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