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回答。
这一次,他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再把话说得太漂亮。
“我知道这句话现在不够。”
他低声说。
“所以我不只说‘我知道’。”
艾莉娜没有睁眼。
她的脸色仍然很白,呼吸也比平日轻得多,仿佛稍微重一点的声音都会让她重新碎进那些星屑里。
奥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拉斐尔不会把‘很好看’划掉,改成‘视野极佳’。”
话出口后,他忽然停住。
艾莉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奥垂下眼,声音更低。
“不。”
“我不该用她不会做什么,来证明你是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奥重新开口时,语速比方才更慢。
“我记得的是,你明明害怕,却仍然会用礼仪和逻辑同我谈条件。”
“记得你拿着问号牌时,没有问我什么时候放你离开,而是问我为什么还要为你做这么多。”
“记得你听完我的解释后,没有轻易把那晚的恐惧抹掉,而是清清楚楚告诉我——没有下次。”
“也记得你被溯光镜伤成这样之后,问的不是那些旧事是真是假。”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几乎要落进呼吸里。
“你问的是,我最初有没有也把你当作可以带回巢穴的东西。”
“这些不是她留下的影子。”
“是我看见的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
艾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后,奥低声说:
“拉斐尔让我第一次知道,占有不是看见。”
艾莉娜的眼睫微微一动。
奥垂下眼。
“但知道一件事,和真正做到,是两回事。”
“那时的我,听懂了这句话,却未必真的学会了它。”
他看向她。
“而你让我第一次开始明白,看见一个人,不该以把她留下为终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奥停了停,像是终于把最难说的话从喉间压出来。
“等你恢复之后,我会和你谈离开的事。”
艾莉娜的眼睫轻轻一动。
“不是用条件交换,也不是用新的承诺拖延。”
奥低声道:
“我会把这件事,当作你本就拥有的选择来谈。”
艾莉娜安静地听着。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谎言。
甚至不像安慰。
可她的心口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也许您确实知道我不是她。”
奥看着她。
艾莉娜声音很轻。
“可这并不代表,您不会替我决定。”
奥看着她鬓边那缕褪成灰白的发丝,指节在袖中无声收紧。
片刻后,他声音低了些。
“可是,你不该进去。”
这句话落下时,艾莉娜终于慢慢睁开眼。
“因为那里属于您?”
奥的瞳孔微微一缩。
“因为那里差点要了你的命。”
他的声音仍然很稳。
可那种平稳下面,压着几乎快要裂开的怒意。
不是对她。
更像是对那面镜子,对那条旧路,对那个被他亲手封存却仍然伤到她的过去。
“旧西藏区早就该被彻底封死。”
“溯光镜更不该有机会碰到任何活人。”
“那不是你该承受的东西。”
艾莉娜看着他。
她的声音很轻。
“龙先生。”
“您听起来,还是在说‘不该’。”
奥的呼吸停了一瞬。
艾莉娜继续道:
“您说那里危险,所以我不该进去。”
“您说等我恢复以后,再谈离开的事。”
她停了停。
“可是,什么时候算恢复?”
“由谁判断?”
奥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许久后,他才低声道:
“你刚刚差点被溯光镜吞掉。”
“我不能在这种时候,放任你去想怎么离开。”
艾莉娜静静看着他。
“所以,还是您来决定我什么时候可以想。”
奥的唇线微微绷紧。
“我不是想关住你。”
“我知道。”
艾莉娜的声音仍然很轻。
“可您不是第一次,把‘保护’和‘留下’放得太近。”
这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极轻的呼吸。
奥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中的不是全部。
却也不是假的。
过了很久,艾莉娜忽然低声道:
“您终于学会不用‘为了你好’来结束谈话了。”
奥沉默片刻。
“听起来进步并不大。”
艾莉娜眼睫轻轻垂下,像是连这句话都说得有些费力。
“对于龙而言,也许已经很大。”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讽刺。
可奥却在其中听见了一点疲惫的善意。
也正因为如此,它比责备更让他无处可躲。
艾莉娜闭上眼。
“我现在还是分不清。”
奥低声道:
“那就先别急。”
“我会把没说完的部分补上。”
艾莉娜沉默了很久。
“不要用漂亮话。”
奥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好。”
“只用真话。”
又过了一会儿,艾莉娜轻轻抬了抬指尖,指向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椅子。
“您可以坐在那里。”
她没有睁眼。
“但不要靠太近。”
奥停了一瞬。
那是一段很短的距离。
却像是艾莉娜亲手在他们之间画下的一条线。
不是驱逐。
也不是原谅。
只是允许他暂时留在那条线之外。
奥低声回答:
“嗯。”
然后,他走到那张椅子旁,安静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