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山外的风从身后吹来，冷得她指尖微微发僵。
面前的人仍单膝跪着，肩甲上扣着王国军临时救援徽记。
徽记是真的。
至少看上去是真的。
只是扣得略低，在潮湿的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公主殿下。”
那人再次低声开口，声音恭敬得没有一丝破绽。
“请先离开这里。龙巢外围随时可能触发警戒。”
艾莉娜听见“龙巢”两个字，终于慢慢收回落在身后大门上的目光。
门已经合上了。
厚重、沉默，像一条她刚刚亲手划开的线，又在身后重新归于完整。
她看向那枚徽记。
“你们是戴安娜派来的？”
为首的人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伊利斯特小姐当然参与了搜救。”
“王国为了您动员了很多人。”
“请放心，我们会先带您去安全点，再由上级安排转送。”
这句话没有错。
可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艾莉娜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轻轻拢紧披风，低声道：
“安全点在哪里？”
“离这里不远。”
为首的人站起身，却没有立刻靠近她，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两人让出一条路。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殿下，您现在很虚弱，不适合继续留在龙巢边界。”
他说完，微微侧身。
一名披着灰色短斗篷的女医士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她没有贸然触碰艾莉娜，只在一步外停下，低声道：
“殿下，请允许我确认您的状态。”
她靠近时，艾莉娜闻到一点很淡的粉尘气味。
像药草，又像晒干后的石灰。
那味道很快被山风吹散。
艾莉娜看了她一眼。
“只是确认？”
“只是确认您是否还能移动。”
这个回答很准确。
准确到少了一点温度。
艾莉娜沉默片刻，伸出手。
女医士的动作很熟练。她检查了艾莉娜的脉搏、指尖温度，又让她抬眼看向火光，确认瞳孔反应。随后，她将一件内侧缝有保温符文的短披风披到艾莉娜肩上。
“体温偏低，呼吸不稳，有类似失血后的虚弱迹象。”
她顿了顿，看向为首的人。
“不能久站。最好用担架。”
女医士没有说“她需要休息”。
也没有说“她会不会痛”。
她只判断了一件事。
能不能转移。
“我可以走。”
艾莉娜轻声说。
为首的人立刻低下头，语气温和得近乎无害。
“当然，殿下。若您坚持，我们不会强迫您。”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退开半步。
“只是请允许我们护送您离开这里。”
护送。
这个词听起来比带走好得多。
可艾莉娜仍然听见了其中没有说出口的部分。
他们确认了她能不能走。
却没有问她想往哪里走。
为首的人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请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艾莉娜垂下眼。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不完全相同，却有着相似的形状。
有人判断她虚弱。
有人判断这里危险。
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交给谁。
她才刚从一扇没有上锁的门里走出来。
可下一条路，已经有人温柔地替她指出来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
那声音隔着密林传来，像有巨大的东西撞断了树干。紧接着，夜色深处亮起一点混乱的火光，几只惊鸟从树冠间仓皇飞起。
艾莉娜抬起眼。
那是她记忆中夜鸢星标所在的方向。
也是戴安娜留给她的接应线方向。
为首的人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平稳。
“那边出现了魔物暴动。”
“主队暂时无法通行。”
“我们先避开危险区。”
避开危险区。
这句话听起来很合理。
可它指向的结果很简单——
她正在离那条接应线越来越远。
艾莉娜看着他。
“主队？”
“王国军、冒险者公会，还有一部分贵族救援队都在外围。”
他答得很快。
“现在情况混乱，殿下最好先跟我们离开。”
这一次，艾莉娜没有再问戴安娜在哪里。
她已经问过一次。
对方没有回答。
继续追问，只会让他们更快意识到她在怀疑。
于是她低声道：
“好。”
为首的人似乎松了口气。
“请这边走，殿下。”
他说完，身后两盏灯便向两侧分开。
不远。
却正好挡住了她重新看向龙巢外层门的余光。
艾莉娜没有回头。
她跟着他们走入密林。
山林里的路比她想象中更难走。
湿冷的泥土踩上去会轻轻下陷，树根横在暗处，夜露沾湿披风边缘。她才走出一小段，胸口那阵寒意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有人立刻递来水囊。
“殿下，请喝一点。”
艾莉娜接过水囊，指尖在皮革边缘停了一瞬。
没有奇怪的味道。
至少她闻不出来。
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将水囊还回去。
那人没有催她。
也没有表现出不满。
医士在旁低声提醒：
“殿下，接下来这段路略陡。若您感到眩晕，请立刻停下。”
“谢谢。”
艾莉娜低声回答。
艾莉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默默记下每一次转弯、每一段下坡，以及火光逐渐偏离夜鸢星标的方向。
他们实在太像救援者了。
有人替她挡住枝条，有人提醒地面湿滑，有人把火把压低，以免惊动远处魔物。
每一步都合乎救援的流程。
也每一步，都把她带离那条真正的接应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