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全点设在一处低矮岩壁后方。
艾莉娜抵达时,火堆被压得很低,几顶灰色帐篷半藏在岩壁阴影里。
担架、药箱、热水、干净毯子,以及刻意压低脚步的巡逻人员。
救援者该准备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
也正因为几乎都有,才显得格外违和。
艾莉娜站在营地边缘,目光缓慢扫过那些徽记。
有些太新。
有些又旧得像从别处拆下来。
补给箱上的王国军印记也在,只是箱角有一道被刮过的痕迹,像曾经刻着另一个更私人的家徽。
空气里还有一点极淡的腥甜味。
被药草、泥土和火堆烟气盖住了大半。
可它仍在。
艾莉娜想起刚才远处的魔物暴动,又想起夜鸢星标亮起时,戴安娜传来的接应线方向。
这里不在那条线上。
为首的人没有给她继续观察的时间。
“殿下,请先休息。”
他侧身让开帐篷入口。
“医士建议您暂时不要继续移动。等情况稳定后,我们会安排您转移。”
“转移到哪里?”
艾莉娜问。
那人停顿得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迟疑。
“更安全的地方。”
“王国军主营?”
“主营现在被魔物暴动牵制,暂时不适合接收您。”
“戴安娜那里?”
这一次,为首的人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伊利斯特小姐当然很担心您。”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您不会再次落入龙巢手中。”
他说的是“龙巢”。
不是奥。
不是黑龙。
也不是她离开的那座有地图、药杯、绒球和未听完答案的地方。
艾莉娜安静了一瞬。
“我明白了。”
她走进帐篷。
帐篷里铺着干净的毯子,也放着热水和伤药。角落里有一张简易木桌,桌上还摆着一小碟软饼。
救援者该准备的东西,他们几乎都准备了。
甚至过分周到。
艾莉娜刚坐下,为首的人便站在帐外,语气仍然恭敬。
“殿下,还有一件必要程序。”
艾莉娜抬眼看他。
“必要程序?”
“所有从龙巢中带出的物品,都需要验痕。”
他说完,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枚薄薄的银片。
银片边缘刻着王国军临时救援纹章,中央镶着一小粒灰白色晶石。
“龙族擅长在随身物上留下追踪术式。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避免恶龙借此定位营地,请您暂时将随身物品放在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甚至很专业。
艾莉娜看着那枚银片。
它靠近她披风内侧时,中央晶石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很亮。
却足够让帐篷里所有人都看见。
为首的人没有催促,只是低声道:
“殿下,请放心。验痕之后,我们会登记归还。”
登记。
归还。
每一个词都比“没收”好听。
也都比“没收”更难拒绝。
艾莉娜慢慢取出地图。
在递出之前,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地图边缘。
那张地图看起来仍然完整。
可真正关键的东西,早已不在纸上。
离开龙巢前,她已经把外层通道最后几处标记刮淡,又把通往出口的那一段线条改成了几笔无意义的阴影。
真正的路线,被她记在了脑子里。
她将地图递过去。
随后是药瓶。
还有那支细笔。
笔芯却已经被她抽出一截,藏进袖口暗线里。
她的动作很慢。
像是真的累了。
那人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满意。
女医士将银片从托盘上方缓缓划过,确认几件物品上的残留术式都被收拢后,便收回了手。
他们没有搜身。
至少现在没有。
“请安心休息。”
“外面会有人守着。”
他说完,放下帐帘。
守着。
艾莉娜坐在帐篷里,慢慢垂下眼。
这个词和“保护”只差一点。
有时候,那一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们确实专业。
专业到知道怎样让一个虚弱的人不倒下。
也专业到知道怎样让一个虚弱的人没有力气走向别处。
她忽然想起奥站在门外问:
“艾莉娜,我可以进来吗?”
那时她还觉得那句话过分小心。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一个人是否尊重她,有时不在于称呼她时多么恭敬,也不在于为她准备了多少看似周到的东西。
而在于,他是否真的等过她的回答。
与此同时,龙巢外层通道之外,奥站在山风中。
外层门的铜纹还残留着刚刚开启过的余温。
那道门没有被破坏。
没有强行撬开的痕迹。
也没有触发任何伤害禁制。
警戒纹只留下了一道很轻的通行回响。
门记录下来的结果很清楚。
艾莉娜越过了门。
至少在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她不是被谁强行带出去的。
这个事实本该让他稍微松一口气。
可密林深处,魔物的动静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翻涌起来。它们不是自然迁徙,也不是单纯受到了龙巢气息惊吓,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牵引着,向人类聚集的方向撞去。
奥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一瞬间,他几乎展开龙翼。
她还没有恢复。
她的鬓边还留着那缕被溯光镜咬出的灰白。
她甚至不该独自站在这样的风里。
如果她一个人走进这片正在暴动的密林——
黑色火焰无声从他脚下蔓开。
可下一刻,他忽然停住。
外层门前的湿泥上,不只有艾莉娜极轻的脚印。
还有别的痕迹。
三个人。
不,至少五个。
脚印分散得很有秩序,像是受过训练的人刻意让出了一条路。
有人在她面前停过。
泥痕很浅,像曾经单膝跪下。
旁边的草叶上沾着火把油、药草粉,以及一点灰白色的净痕粉。
那东西本该用来抹淡脚印和气味。
可在莫涅密林这样的湿气里,反而会在叶面留下极细的白痕。
那不是普通冒险者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更像临时救援队会用来证明“安全”的工具。
他们没有在这里动手。
至少没有立刻动手。
从脚印和停留的位置看,艾莉娜最初应当是自己跟着他们离开的。
这个判断并没有让奥松一口气。
恰恰相反,它让他的脸色更冷了。
因为“最初没有强迫”,并不代表之后不会有。
而且密林里的暴动太巧。
夜鸢星标出现过的方向,此刻正被魔物与火光切断。
有人用混乱挡住了真正的接应线。
也有人在龙巢外层门前,恰好接到了走出来的艾莉娜。
这不像一支真正想安静接走她的队伍会做的事。
有人借混乱,越过了本不该越过的线。
奥的目光沉了下去。
带走她的人,未必是她等的人。
他当然可以展开龙翼,掠过整片密林,把艾莉娜从所有人类手中带回来。
这对他而言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
那样做以后,她刚刚推开的那扇门,就会被他亲手烧成笑话。
奥闭了闭眼。
那张留在房间里的纸条,仍像一枚极细的刺,停在他的意识深处。
请不要替我判断这件事。
他睁开眼时,黑色火焰已经被压回脚下,只剩一线极暗的光贴着地面向前游走。
他不会替她判断。
但他必须先找到她。
然后确认,她是否还有机会自己判断。
夜深后,艾莉娜没有睡着。
帐外的火光很淡,透过布面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守在帐外的人换过一次。
他们大概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毕竟女医士刚刚判断过,她体温偏低,呼吸不稳,不适合继续移动。
一个刚从龙巢里出来、连站稳都费力的公主,本该没有余力在深夜里继续保持清醒。
可他们不知道,艾莉娜在地宫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安静误认为安全。
脚步声不同。
第一个人左脚略重,第二个人腰间挂着金属扣,走动时会有极轻的碰撞声。
第三个人没有靠近帐帘,只在火堆旁停下,压低声音道:
“她比想象中清醒。”
另一个声音笑了一下。
“清醒才麻烦。”
“确认了吗?”
“从龙巢外层门出来的。”
那人低笑了一声。
“不会错,除非那条龙还养了第二位公主。”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又道:
“别忘了,她在龙巢里待了这么久。”
“谁知道她会不会替那条龙说话?”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回王都前,必须先让她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火堆轻轻炸开一声细响。
有人笑了。
“只要她先跟我们回去,谁找到她,谁护送她,谁让她开口,这些就都能重新写。”
“公主本人,比龙巢里的任何宝物都值钱。”
艾莉娜坐在黑暗里,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房间前写下的那句话。
我只是需要确认,我是否仍能离开。
原来这个问题,并不只属于龙巢。
帐外的人仍在低声交谈。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像一根根温柔合拢的栏杆。
艾莉娜很快明白。
她逃出了龙穴。
可还没有逃出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