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了放开，你没听见吗？”
奥的声音落下时，整座营地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火堆还在烧。
可火苗低得厉害，像是不敢再往上跳。
瘦男人扣着艾莉娜手腕的手僵在那里。
他没有立刻松开。
也没有再敢用力。
艾莉娜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发冷。
队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看了奥一眼，又看了一眼被扣住手腕的艾莉娜。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关切和疲惫全部消失了。
但也只消失了一瞬。
下一秒，他重新变成了那个可靠、克制、温和的救援队长。
“所有人后退。”
队长说得很快。
最前面的两名守卫立刻退开，持盾的人补到前方，弓手向帐篷与马车之间散开。
没有人冲向奥。
队长自己退到了第二排。
他的手没有碰剑柄，而是先按住了腰侧的信号筒。
“恶龙袭营。”
“保护公主殿下。”
四周陡然响起一片甲片碰撞声。
有人抽出剑。
有人吹响短哨。
有人慌乱地退向火堆后方。
艾莉娜的心微微一沉。
恶龙袭营。
保护公主。
奥才刚刚出现，这两句话已经先一步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奥的视线仍停在那只扣住艾莉娜手腕的手上。
“放开。”
这一次，他只说了两个字。
瘦男人的手指颤了一下。
队长看见了。
“保持原位。”
这句话是对瘦男人说的。
他隔着两名持盾守卫，看向奥。
“该离公主殿下远一点的人，不是我们。”
他的声音很稳。
至少声音很稳。
“是你。”
奥抬眼看他。
队长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把声音抬得更高，让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你掳走过殿下。”
“囚禁过殿下。”
“现在又追到王国救援营地。”
他停了一下。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放手？”
营地里安静下来。
艾莉娜没有反驳。
因为这里面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奥确实掳走过她。
而直到不久前，她也确实还在计划离开那座地宫。
奥站在火光边缘，没有动。
他身上的夜色比火光更深。
过了片刻，他说：
“没有。”
队长微微一怔。
奥的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楚。
“我没有资格替她回答。”
他看向艾莉娜，又看向那只仍扣着她手腕的手。
“但她已经回答过你了。”
他看向艾莉娜。
那双红色眼睛仍然冷得惊人。
艾莉娜看了他片刻。
他在等她开口。
队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立刻转向艾莉娜，声音放得更柔和。
“殿下，您现在受了惊吓。”
“恶龙虽然就在这里，但您不必害怕。”
“只要您站到我们身后，我们会保护您。”
艾莉娜看着他。
又是“保护”。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不跟你们走。”
队长的表情停住。
周围有人低声吸气。
艾莉娜没有看他们。
她继续说：
“也不回龙巢。”
这一次，连奥的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艾莉娜看着队长。
“我只是要离开这里。”
队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依旧很轻，依旧很像一个成年人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殿下，您受恶龙影响太深了。”
他抬起手。
“带殿下回帐篷。”
瘦男人动了。
细链从他袖口滑出，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艾莉娜手腕一疼，被他往后一拽。
奥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越过那段距离的。
火光只是低了一下。
像是有一片影子从火堆前掠过。
下一刻，那截细链断了。
不是被斩断。
而是像承受不住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从中间一寸寸裂开。
瘦男人闷哼一声，踉跄着退开。
断掉的细链落进泥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完好无损。
然后他的脸色更白了。
艾莉娜的手腕重获自由。
疼痛还在。
可她没有立刻揉。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腕骨，然后抬起头。
奥站在她身前半步。
他没有碰她。
甚至没有回头看她。
只是挡住了那些重新伸过来的手。
队长猛地退了一步。
鞋跟撞上身后的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在地上的细链。
然后他才抓住腰侧的信号筒，声音骤然拔高。
“所有人都看见了！”
“恶龙袭击救援人员，强行夺走公主殿下！”
“传令！”
“把信号送出去！”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干草。
营地立刻乱了。
短哨声接连响起。
守卫开始后撤，有人往马车方向跑，有人朝林道外侧放出信号箭。
一支红色的信号箭刺破夜空，在树梢上方炸开。
艾莉娜抬头看着那点红光。
它越过树梢，亮得足够让很远的人都看见。
救援营遭袭。
恶龙现身。
公主再次被夺走。
三句话，大概已经跟着那支信号箭一起飞出去了。
奥冷冷看向队长。
那一眼让队长后退了半步。
奥的指尖微微收紧。
空气里有一瞬间浮出极淡的血腥气。
艾莉娜却在这时开口：
“龙先生。”
奥停住。
他没有回头。
但那股几乎要压碎火光的龙威，慢慢停在了原地。
艾莉娜看着队长。
他没有命令守卫上前。
只是退在盾阵后方，看了一眼已经升空的信号箭。
再抬眼时，视线仍牢牢落在奥身上。
艾莉娜垂下眼。
那封信被扣下了。
问号牌也在他们手里。
可那支红色信号箭已经升空。
而且升得太早了。
早在奥真正带她离开之前。
艾莉娜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轻到只有奥听见了。
奥终于侧过眼。
“艾莉娜？”
“别杀他。”
艾莉娜说。
队长的眼神微微一变。
艾莉娜仍然看着他。
“也别帮他把故事写得更像真的。”
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了手。
队长这才重新吸进一口气。
他看了艾莉娜一眼。
很短。
随后立刻移开。
“保持距离。”
“封住外侧路口。”
“第二信号准备。”
没有人真正走到奥面前。
持盾者只是远远展开，给身后的人留出退路。
弓手抬起武器，却没有一个人真的放箭。
火光边缘，奥只是站在那里。
没有咆哮。
没有露出鳞片。
没有变回龙形。
可所有人都本能地知道，那不是他们能靠数量解决的东西。
艾莉娜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疼。
她看着那圈红痕，忽然觉得很清醒。
她不能留在这里。
也不能回龙巢。
更不能让奥带着她直接撞进王国军封锁线。
那支红色信号已经飞出去了。
现在再让所有人亲眼看见黑龙抱着她闯进阵线，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所以——
她得先离开这条路。
艾莉娜向前走了一步。
奥下意识要伸手。
可他的手只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艾莉娜看见了。
她也看见他停住的那一瞬间，指节僵硬得厉害。
于是她主动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龙先生，请带我离开这里。”
奥的手臂微微一僵，看着她。
“去哪？”
她看了一眼营地外那条被他们准备好的备用路，又看了一眼信号箭落下的方向。
“先离开这条路。”
队长已经退到了持盾者后方。
可他的声音反而更高。
“你们看见了！”
“恶龙正在带走公主！”
艾莉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靠近奥一点，用只有他能听清的声音说：
“让他们喊。”
奥看着她。
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吹起来。
火堆也重新跳了一下。
奥沉默片刻。
“你想做什么？”
艾莉娜抬头看他。
她的脸色仍然很白，手腕上还留着红痕，斗篷边缘也被木刺扯坏了一点。
可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奥对这个眼神并不陌生。
每一次她准备把某条规则拆开时，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奥垂眼看向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你现在走不快。”
奥停了一下。
“我抱你？”
艾莉娜收紧了抓着他袖口的手。
“嗯。”
奥这才弯下身，将她抱起。
艾莉娜肩背短暂地绷紧了一瞬。
很快又松开。
下一刻，黑影从火光边缘掠过。
风猛地卷起，火星被压得向后倒去。
在众人的目光下，奥抱着艾莉娜飞越过营地外缘，消失在林影与夜色之间。
没有人敢追。
火光被他的影子压在身后，信号箭残留的红光还挂在树梢上。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恶龙来了。
公主被带走了。
故事完整得像是真的。
营地外更深的阴影里，夜按住了鲁泊的肩。
他们赶到时，正好看见艾莉娜先伸手，抓住了奥的袖口。
随后，奥弯下身，将她抱起。
鲁泊的呼吸很重，手已经握上了盾柄。
“那是公主殿下……”
“我看见了。”
夜低声说。
她的视线仍停在奥的袖口上。
“是殿下先伸手的。”
鲁泊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低低压了下去。
“那我们……”
“回去。”
夜看了一眼营地上方尚未散尽的红光。
“告诉小姐，我们看见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
“这下，故事变得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