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没有立刻逃。
她也没有真正睡着。
她坐在帐篷后侧的行军榻旁,半边身体藏在垂下的帘影里,安静地把手指收进斗篷下方。
火堆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那些人显然也知道,重要的话不能贴着帐篷说。
他们站在背风处,声音压得很低,中间还隔着厚帐布、火堆噼啪的裂响、远处魔物的吼声,以及营地里来回走动的脚步。
艾莉娜没有听清全部。
她只听见几个断裂的词。
“殿下本人……”
“比龙巢里的东西……”
“值钱得多。”
然后是很短的一声呵斥。
“闭嘴。”
说话的人立刻安静下去。
片刻后,另一个更稳、更温和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艾莉娜记得。
是这支队伍的队长。
“她还没睡熟。”
“说话之前,先记住自己站在哪里。”
后面的话被风声盖过去了。
艾莉娜仍然没有动。
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那些话太碎,不能算证据。
可“值钱”两个字,已经足够让她重新看一眼这顶温暖、干净、处处恭敬的帐篷。
艾莉娜垂下眼。
不能跑。
至少现在不能。
她现在头还有些发晕,鞋底沾着地宫外缘潮湿的泥。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危地山脉哪一侧,也不知道戴安娜的人离这里有多远。
营地外还有魔物暴动,火光忽明忽暗,几名守卫站在帐篷边,手都离武器不远。
如果她现在冲出去,只会被他们用更温和、更合理、更不容拒绝的方式请回去。
然后他们会说:
“殿下受惊了。”
“殿下需要休息。”
“殿下现在不适合判断。”
艾莉娜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尤其不喜欢“不适合判断”这几个字。
太像关心了。
她从帘影里站起,重新走回火盆旁。
帐篷里的火盆烧得很暖。
一个年轻些的护卫立刻站直。
“殿下,您醒了?”
艾莉娜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很恭敬。
站姿也很端正。
如果不是艾莉娜刚才听见了那些话,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值得信任的救援队。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数了一遍。
帐篷里两个人。
帐篷外至少四个人。
火堆旁还有三道影子。
队长不在帐篷内,但他的声音刚才从背风处传来,说明他离这里不远。
她又看向桌面。
水杯。
干布。
一只收起来的地图筒。
几枚空药瓶。
半卷没有展开的绷带。
以及一只被倒扣在地图上的铜杯。
铜杯压住的位置,正好是通向王国军主力方向的那一角。
艾莉娜收回视线。
护卫低声问:
“殿下,您哪里不舒服吗?”
艾莉娜轻轻摇头。
“不。”
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我想见戴安娜。”
护卫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显然已经准备过答案。
“伊利斯特小姐正在前线指挥。现在魔物暴动还没有平息,您过去太危险了。”
艾莉娜点了点头。
“那请送我到王国军封锁线。”
护卫顿了一下。
这一次,他看向帐篷口。
帐篷帘很快被掀开。
先前那名队长走了进来。
“殿下。”他向艾莉娜行礼,“现在王国军正在抵御魔物冲击,阵线混乱。贸然送您过去,反而会把您置于更大的风险中。”
艾莉娜看着他。
“那请替我传一句话给戴安娜。”
队长微笑。
“当然可以。”
“现在。”
队长的微笑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艾莉娜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几乎会错过。
“殿下,传令路线暂时被魔物切断。等天亮以后,我们会将您平安获救的消息统一上报。请您放心,王国很快就会知道您已经安全。”
见不到戴安娜。
去不了封锁线。
传不出消息。
问不到具体位置。
这不是救援点。
是被布置成救援点的停靠处。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甜味很淡。
淡得像是怕被人尝出来。
艾莉娜没有立刻喝。
她只是端起杯子,让杯沿轻轻碰了碰嘴唇。
年轻护卫看着她。
于是她垂下眼,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用袖口擦过唇边。
一点温甜的水沾在布料上。
她的喉咙没有动。
但从旁边看,这已经像是她勉强喝了一小口。
“你们一直说危险。”
她抬起眼。
“但从刚才到现在,你们没有问过我想去哪。”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年轻护卫下意识低下头。
队长却仍然温和。
“殿下,您受了惊吓。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没有受惊到不能回答问题。”
“我们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队长终于了。
艾莉娜看着他。
他们不是不能送她去戴安娜那里。
只是不想。
与其说他们找到了她,不如说——
他们接收了她。
艾莉娜垂下眼,像是终于累了。
“我明白了。”
队长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您能理解就好。”
“我想写一封信。”
艾莉娜说。
“给戴安娜。等天亮以后,请你们交给她。”
队长没有立刻拒绝。
也许在他看来,这个要求足够合理,也足够无害。
“当然。”
他示意旁边的护卫取来纸笔。
艾莉娜接过笔时,手指仍然很稳。
纸张很薄,墨水普通。
她低头写字。
第一行是:
戴安娜,我已经安全。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请不要担心。这里的人很好,他们会送我回去。
字迹很端正。
语气也很乖。
年轻护卫站在不远处,似乎偷偷松了一口气。
艾莉娜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轻轻一偏,在“回去”的“回”字内侧多点了一笔。
那是她小时候和戴安娜玩过的一个很幼稚的暗号。
意思是:
不是这条路。
她合上信纸,没有立刻交出去。
队长看向她。
艾莉娜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色问号牌。
那是她从地宫里带出来的东西。
按照原本的规则,它可以换一个问题的如实回答。
现在它不能替她问问题。
但至少可以替她留下痕迹。
“这是我的东西。”艾莉娜说,“我想把它压在信封里。戴安娜看见以后,会知道这封信确实是我写的。”
队长看着那枚银色问号牌。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
但艾莉娜看见了。
不是疑惑。
是衡量。
他在衡量这东西是否有价值,是否危险,是否应该收走。
最后,他笑了笑。
“当然可以。”
艾莉娜也笑了一下。
“谢谢。”
她低头把信折好,将那枚问号牌夹进最内侧的折页。
做完这些后,她把信递给年轻护卫。
“请一定交给她。”
年轻护卫接过信,下意识说:
“是,殿下。”
队长看了他一眼。
年轻护卫立刻低头。
艾莉娜没有错过这个眼神。
一个会犹豫。
一个不会。
队长很快带着年轻护卫出了帐篷。
帐篷帘落下时,火盆里的光晃了一下。
另一个护卫仍然守在帐篷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一会儿,帐篷外的声音更乱了些。
有人在低声报告,说东南侧大型魔物被拦住了,但王国军还没有推进。
队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还没有推进?”
外面的人压低声音。
“是。王国军主力只封外溢线,冒险者也没有追深。伊利斯特家的夜鸢线退到第二集合点了。”
队长沉默片刻。
“戴安娜·伊利斯特……”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艾莉娜听见了那个名字。
帐篷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
小娜娜没有乱。
那封信,就还有机会。
可是下一刻,帐篷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有人靠近帐篷,却没有直接掀帘。
那人似乎先确认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艾莉娜垂着眼,手指仍搭在斗篷边缘,呼吸放得很浅。
她看起来像是累极了。
也像是那杯被她“喝过”的温水,终于让她放松下来。
帐篷外的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隔着厚帐布和火盆声,艾莉娜听不清完整的话。
她只听见几个词。
“信……”
“先收着。”
然后是年轻护卫迟疑的声音。
“可殿下说……”
后面被队长打断。
“所以更不能现在送。”
艾莉娜垂在斗篷下的手指轻轻停住。
她没有抬头。
也没有动。
外面又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递过去。
“银牌?”
队长的声音很低。
“也收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说:
“等回到安全地点,再判断要不要呈交。”
安全地点。
艾莉娜在心里慢慢重复了一遍。
不是王国军封锁线。
不是戴安娜那里。
是他们所谓的安全地点。
又有脚步声从远处靠近。
“车已经准备好了。”
“下一轮……后走。”
“备用路……?”
“嗯。”
这一次,队长停顿得更久。
像是终于想起帐篷里还躺着一个“刚从恶龙手里逃出来、需要休息的公主”。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
“殿下若还问,就说换一个更安全的营地。”
有人问:
“若殿下不肯配合呢?”
队长没有立刻回答。
火盆里的木炭在这时轻轻塌了一小块。
啪。
很轻的一声。
艾莉娜听见队长叹了口气。
“那就让她继续休息。”
帐篷里很暖。
可艾莉娜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原本想等换班。
等年轻护卫松懈。
等那封信被送出去。
等问号牌上的银粉有机会落到戴安娜手里。
但这些机会正在被一只一只收走。
如果她被带上马车,进入那条所谓的备用路,帐篷里的痕迹会被清理,信会被扣下,问号牌会被收走,连她曾经明确要求见戴安娜这件事,也会变成某份报告里轻飘飘的一句——
殿下受惊过度,不宜转移至前线。
艾莉娜慢慢闭上眼。
然后重新睁开。
她不能坐着等。
但也不能只是逃。
她要让这件事从帐篷里走出去。
让更多人听见她说不愿意。
让他们不能再把“保护”写得那么干净。
队长很快重新走进帐篷。
年轻护卫跟在他身后,脸色比刚才低了一点。
艾莉娜只扫了一眼。
他的手里已经空了。
那封信已经不在帐篷里了。
队长脸上仍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殿下,外面仍然不安全。请您好好休息。”
艾莉娜点头。
“我有些冷。”
火盆烧得很暖。
这句话显然不合理。
但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反驳一个“刚从恶龙手里逃出来的公主”。
队长示意护卫取来一条厚毯。
艾莉娜把毯子搭在膝上,手指藏进布料下方。
队长看了她片刻,似乎确认她确实困倦下来,才转身离开。
帐篷帘重新落下。
年轻护卫守在一旁,另一个护卫站在帐篷口。
他们都没有再盯着那只杯子。
那杯水还剩大半。
杯沿上还留着一点湿痕,看起来像是她确实勉强喝过。
艾莉娜没有再喝。
她只是借着整理毯子的动作,指尖绕过杯柄,将杯身轻轻一斜。
一滴温甜的水沿着杯壁滑下去。
艾莉娜用袖口接住,又趁低头时,在椅脚内侧的泥缝里轻轻一按。
那里背着火光。
很难被人随手擦掉。
接着,她把毯子往身上一裹,像是困倦地低下头。
帐篷里的人渐渐放松。
没人会觉得一位刚获救的公主,能用一杯水、一封信和一条毯子做什么。
艾莉娜闭着眼,开始听。
帐篷外的脚步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
左侧守卫走路更重,甲片有轻微碰撞声。
右侧守卫喜欢在火堆旁停留,鞋底会擦过碎石。
帐篷后方的人最安静,但每次队长说话前,他都会先靠近。
真正负责看住她的人,不是帐篷里那两个。
而是帐篷后方那个最安静的人。
艾莉娜等到火盆里的木炭塌下去一小块。
等到远处又响起一阵号角。
等到帐篷外有人喊了一声“准备车”。
她睁开眼。
“我想出去透透气。”
年轻护卫明显犹豫。
“殿下……”
“我就在帐篷外。”
艾莉娜看着他。
“你们可以跟着。”
这句话似乎让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掀开帐篷帘。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
艾莉娜走出去时,脚步很慢。
营地不大。
但不是临时搭出来的。
火堆的位置太稳,帐篷之间留出的通道太整齐,马车被停在背风处,车轮上还盖着布。
远处有一条窄路向更深的林中延伸,路口插着两根不显眼的木桩。
木桩上的绳结很新。
这不是临时停留的布置。
是准备把人继续送走的布置。
艾莉娜收回视线。
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年轻护卫立刻问:
“殿下?”
“没事。”
艾莉娜扶住旁边的木桩,像是站不稳。
指尖却在木桩背面轻轻一扯。
斗篷内侧被她提前松开的线头挂在木刺上,留下了一小段深色纤维。
做完以后,她站直。
“我好多了。”
年轻护卫松了口气。
“那请您回帐篷——”
“我要留在这里。”
年轻护卫愣住。
“殿下?”
艾莉娜看向他。
“我不离开这里。”
年轻护卫的脸色一下变了。
这一次,不用他回答,队长已经从火堆旁走了过来。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殿下,您误会了。我们只是准备换一个更安全的营地。”
艾莉娜没有看那条林中窄路。
她只看着队长。
“那就不必了。”
队长停住。
“我在这里等戴安娜。”艾莉娜说,“或者等王国军封锁线恢复。”
队长的微笑淡了一点。
“殿下,现在局势很危险。”
“所以我不移动。”
“这里并不安全。”
“那就请你们守住这里。”
她说得很平静。
一句比一句平静。
也一句比一句让队长的表情变冷。
“殿下,您刚从恶龙手中逃出,恐怕还不明白现在的局面。”
“我明白。”
“您需要相信我们。”
“不。”
艾莉娜抬起眼。
“我只是在拒绝。”
营地安静了一瞬。
火光摇了一下。
队长缓缓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没有愤怒,甚至仍然带着一点遗憾。
像是大人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殿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我没有让你们为难。”
艾莉娜说。
“我不跟你们走。”
年轻护卫的脸色变了变。
队长却已经抬手。
帐篷后方那个一直很安静的人走了出来。
艾莉娜终于看清他。
那是个身形很瘦的男人,手上没有戴重甲,腰间却挂着一截细链。链扣很小,边缘磨得很圆,像是专门用来束住某种不该留下伤痕的东西。
队长说:
“送殿下回帐篷。”
瘦男人向艾莉娜走来。
“殿下,请。”
艾莉娜没有退。
“我要留在这里。”
瘦男人停在她面前,语气也很恭敬。
“您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
“殿下。”
“别碰我。”
那只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伸过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搀扶。
更像扣押。
艾莉娜向后退了一步,抬手将厚毯猛地甩向火堆边缘。
毯角擦过火星,火光猛地一晃。
年轻护卫下意识侧身躲避。
艾莉娜趁这一瞬转身,冲向木桩后的那片暗处。
她没打算凭这几步跑出营地。
她只是要离开帐篷。
脚印、扯落的线头、被撞歪的木桩,还有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
至少不能再有人把今晚写成“殿下自愿转移”。
队长的声音在身后沉了下去。
“拦住她!”
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
艾莉娜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疼得几乎失去知觉。
瘦男人仍然很礼貌。
“殿下,夜里风大,您要去哪里?”
艾莉娜抬头看他。
“去等真正来接我的人。”
队长已经走到她身后。
“我们就是来接您的人。”
艾莉娜喘着气,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也很冷。
“不。”
她说。
“你们只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
队长的表情终于沉了下去。
“我原本希望,事情不必走到这一步。”
艾莉娜看着他。
“哪一步?”
队长沉默片刻。
“必须替您保证安全的这一步。”
艾莉娜看向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放开我。”
瘦男人没有动。
她又说了一遍:
“放开我。”
队长轻声道:
“请殿下不要再任性。”
艾莉娜的手腕被扣得更紧。
疼痛从骨节一路蔓到指尖。
她没有低头。
也没有再重复第三遍。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感觉到,营地里的风停了。
不是变小。
是停了。
火堆上的火苗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压低,齐齐矮了一截。
远处魔物的吼声也在这一瞬间断开。
那些原本正在靠近的守卫,一个接一个停住脚步。
瘦男人扣着艾莉娜手腕的手忽然僵住。
他没有松开。
但也不敢再用力。
艾莉娜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急。
却让整座营地的火光都像在往后退。
队长慢慢转过头。
黑暗里,有人走了出来。
他披着夜色,红色的眼睛冷得不像活物。
艾莉娜听见那个熟悉到近乎恼人的声音。
“她说了放开。”
奥停在火光边缘,视线落在那只扣住艾莉娜手腕的手上。
他的声音很低。
“你没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