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奥对由基的判断非常准确。
当然，在这之前，艾莉娜先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另一件事。
“去找由基先生，不等于回龙巢。”
她裹着外套，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奥看了她片刻。
“只到外围侧厅。”
“不锁门。”
“不锁。”
“不把我放回任何‘安全的位置’。”
奥沉默了一瞬。
“我记得。”
于是他们最终停在了龙巢外围的一间旧侧厅。
这里离艾莉娜熟悉的走廊、书房和餐厅都很远，墙面上还残留着旧时代用来悬挂兵器的金属扣。石门半开着，外面是被结界遮住的山腹风道。
艾莉娜坚持认为，这里不算回到龙巢深处。
奥没有反驳。
这大概已经是这条龙目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当艾莉娜尽可能委婉地解释完“骑士计划”以后，侧厅里安静了很久。
她坐在一张被临时拖来的椅子上，肩上仍披着奥的外套。
奥站在她身侧。
从踏进这间侧厅开始，他的脸色就没有真正好看过。
奈奈站在桌子另一边，怀里抱着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布料。
她听完以后，慢慢眨了一下眼。
“所以……”
她小声问。
“奥要当骑士吗？”
奥的眼神扫了过去。
奈奈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耳边那撮像小羽毛一样的白发轻轻颤了一下。
莱伊坐在石桌边，双手托着下巴。
她从听到“骑士”两个字开始，眼睛就亮得很不礼貌。
“哇。”
奥冷冷看向她。
“不要用那种语气。”
莱伊眨眨眼。
“哪种？”
“像是听见了什么值得纪念的笑话。”
莱伊认真想了想。
“那我尽量忍住。”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
“但哥哥，这确实很值得纪念。”
奥：“……”
艾莉娜低下头，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这件事在被说出口之前，还只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计划。
可当它被摆到所有人面前以后，它忽然多出了一种荒唐得近乎滑稽的现实感。
龙先生。
黑龙。
恶龙传说本人。
即将尝试成为一名无名骑士。
艾莉娜很努力地不去想这句话有多离谱。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想了，就会先笑出来。
而她现在真的没有多余力气用来笑。
由基站在厅中央。
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身形很高，肩背挺直，站在那里时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听完艾莉娜的解释后，他垂眼看着石桌上的简图，又看向奥，最后把目光落回艾莉娜身上。
“我可以当恶龙。”
他说。
艾莉娜刚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由基继续道：
“但我不会输。”
艾莉娜：“……”
她就知道。
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我提醒过你。
艾莉娜默默把外套拢紧了一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更有把握。
莱伊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真快呀。”
她说。
“计划还没有开始，最麻烦的部分就已经出现了。”
奈奈抱着布料，小声问：
“由基先生是……不愿意帮忙吗？”
“不是。”
由基的回答很快。
他看向奈奈，语气平稳。
“保护不该被卷入战斗的人，是荣誉。”
奈奈愣了一下。
由基又看向艾莉娜。
“阻止无意义的战争，也是荣誉。”
艾莉娜的眼睛微微一亮。
然后由基继续道：
“但欺骗战斗，不是。”
艾莉娜的眼睛又慢慢暗了下去。
由基平静地说：
“如果你需要我站到恶龙的位置上，我可以。”
“如果你需要我迎战，我也可以。”
“如果你需要我在众人面前展现威胁，我同样可以。”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假装败给任何人。”
“即使那个人是哥哥？”
莱伊笑着问。
由基看了她一眼。
“是奥就更不行了。”
莱伊的笑意更深了。
“哥哥，听见了吗？”
奥没有理她。
艾莉娜按了按开始重新发疼的手腕。
她看着由基，忽然发现问题似乎出在一个字上。
“那不叫假装输。”
由基看向她。
“叫撤出战场。”
由基的眉心几乎没有动。
但艾莉娜感觉到，他在听。
于是她继续道：
“目标完成以后，你离开那个位置。”
由基没有立刻回答。
奥低声道：
“这不是决斗。”
艾莉娜转头看他。
奥看着由基。
“决斗以胜负为目标。”
“作战以目标完成为胜。”
由基的视线终于从艾莉娜身上转向奥。
奥的声音很冷，却很清楚。
“你的目标不是击败我。”
“也不是证明你比我强。”
“你的目标是让所有能看见这场战斗的人相信，恶龙已经被阻止。”
“并且保证艾莉娜活着回到他们能看见的位置。”
由基沉默了。
莱伊托着下巴，慢慢眯起眼。
“哥哥说得像是真的要当骑士一样。”
奥没有看她。
“我是在解释作战目标。”
“嗯嗯。”
莱伊点头。
“骑士先生。”
奥：“……”
艾莉娜觉得，如果不是现在情势确实很糟糕，奥大概会立刻终止会议。
由基却没有被莱伊的打岔带走。
他仍然看着奥。
“如果目标是让他们相信恶龙被阻止。”
他说。
“那为什么一定要是我被逼退？”
侧厅里一静。
奈奈抱着布料的手微微收紧。
由基继续道：
“我可以击退你。”
“然后离开。”
“目标一样完成。”
艾莉娜：“……”
莱伊托着下巴，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好问题。”
奥却没有笑。
“因为他们看不见你的目标。”
由基皱眉。
奥声音很低。
“他们只会看见结果。”
“恶龙击退骑士。”
“骑士没能阻止恶龙。”
“公主仍然站在危险旁边。”
他停了一下。
“你之后离开，在他们眼里不叫撤退。”
“叫暂时放过。”
由基停住。
艾莉娜接过话：
“如果你赢了，所有人会看见‘恶龙’仍然更强。”
“那王国军不会停。”
“他们只会觉得危险还在扩大。”
她轻声道：
“我们不是需要最强的恶龙。”
“我们需要一个被阻止的恶龙。”
由基没有说话。
艾莉娜继续道：
“你不是要输给龙先生。”
“你是要让他们看见，继续追下去没有必要。”
“让他们相信，恶龙已经退了。”
“公主已经回到能被看见的位置。”
“故事到这里，就该停下。”
由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你把‘退’说成‘输’。”
“我没有。”
艾莉娜很认真地说。
“我现在正在努力把‘输’说成‘退’。”
奈奈小声道：
“听起来好像更难了……”
莱伊轻轻鼓掌。
“很准确。”
艾莉娜看了她一眼。
莱伊笑眯眯地回看。
“不过，方向是对的。”
她终于从石桌边坐直了一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我也不喜欢别人替哥哥写结局。”
奥的脸色冷了一点。
莱伊像没看见。
“尤其是那种无聊到只剩‘恶龙被杀死’的结局。”
她轻轻一笑。
“所以，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谁赢。”
“是观众看见什么。”
她抬手，在石桌上划出一条线。
“不能在龙巢附近打。”
“否则这不是公主被救回，是王国军找到了龙巢入口。”
她又划了一条线。
“不能离王国军太近。”
“否则他们会冲上来，把一场可控的戏变成真的围剿。”
第三条线落下。
“也不能离得太远。”
“太远了，他们看不见。”
奈奈小声问：
“那要在哪里？”
莱伊笑了笑。
“在他们能看见结果、却来不及插手的地方。”
艾莉娜慢慢明白过来。
“高处。”
“或者山脊。”
莱伊笑眯眯地点头。
“要有火光。”
“要有影子。”
“要有足够大的动静。”
“他们不需要听清你们说了什么。”
“他们只需要确认：恶龙出现，骑士迎战，公主被带离危险。”
她看向奥。
“哥哥不能暴露黑龙的本体特征。”
奥冷冷道：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莱伊笑眯眯地说。
“因为如果王国军看见一条黑龙穿着斗篷假装骑士，故事会比现在更难写。”
奥：“……”
奈奈忍不住想象了一下。
然后她很快低下头。
像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笑。
艾莉娜也很努力地忍住了。
莱伊继续道：
“由基可以像恶龙。”
由基看向她。
莱伊摊手。
“不是说你像坏人。”
“只是你比哥哥更适合被远远看成‘正在制造战场威胁的龙’。”
由基平静地点头。
“可以。”
艾莉娜看着他。
“您不介意被误会吗？”
由基回答：
“误解是他人的事。”
“战斗是自己的事。”
艾莉娜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点理解由基先生的麻烦之处。
奈奈抱着布料，小声问：
“可是……”
所有人看向她。
奈奈一下子紧张起来。
但她还是把问题问完了。
“如果大家以后发现骑士是假的，会不会更生气？”
侧厅里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轻。
却正中最危险的地方。
艾莉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圈红痕还在。
它提醒她，假的救援会留下真的伤。
假的故事也会推着真的人去死。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所以不能让它只是假的。”
奈奈看着她。
艾莉娜轻声道：
“我会真的站到所有人面前。”
“龙先生会真的把我送回能被看见的地方。”
“由基先生也会真的挡住追击。”
“如果有人趁机伤害我，他也会真的停下他们。”
她停了一下。
“假的只有位置。”
“不是发生的事。”
奈奈慢慢眨了一下眼。
莱伊看着艾莉娜，眼底笑意淡了一点。
“这句话不错。”
奥没有说话。
由基垂眼看了一会儿石桌上的路线，也没有再反驳。
过了很久，他问：
“如果在途中有人越界。”
“越界？”
“趁战斗靠近她。”
由基看向艾莉娜。
“或者伤害她。”
奥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不是戏了。”
由基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
艾莉娜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由基继续道：
“所以我有条件。”
莱伊笑了。
“来了~”
由基没有理她。
他看着艾莉娜，也看着奥。
“公主不能站在危险位置。”
奥这次回答得很快。
“同意。”
艾莉娜刚要说话。
奥和由基同时看向她。
她停了一下。
“这次我没打算反对。”
莱伊笑得更愉快了。
由基继续道：
“如果有人趁机伤害公主，或者利用这场战斗推进围剿，我会立刻中止计划。”
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战。”
侧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一点。
那不是威胁。
至少不只是威胁。
那是由基对自己规则的确认。
艾莉娜慢慢点头。
“我明白。”
由基又看向奥。
“还有一件事。”
奥的眼神微动。
由基说：
“我可以退，但我不会演。”
奥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会使出全力。”
“也不会用会让人认出我的东西。”
奥继续道，“如果你要求的是全力交锋，这个计划现在就可以结束。”
由基沉默片刻。
“限制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抬眼。
“我不要求你全力。”
“我只要求，我退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值得我退的理由。”
奥：“……”
艾莉娜：“……”
奈奈小声道：
“这是不是……还是要认真打？”
莱伊轻轻鼓掌。
“恭喜，奈奈。”
“你抓住了重点。”
奥看向由基。
“这和你不肯输有什么区别？”
由基平静地回答：
“区别很大。”
艾莉娜忍不住问：
“哪里大？”
由基想了想。
“输，是胜负归属。”
“退，是目标完成。”
他说。
“如果目标完成，我可以退。”
“但如果只是让我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倒下，那是羞辱。”
艾莉娜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头看向奥。
“我觉得……”
奥冷冷道：
“不，你不用觉得。”
艾莉娜闭嘴。
莱伊笑得几乎趴到桌上。
“我喜欢这个计划。”
她说。
“它比刚才更危险了。”
艾莉娜：“……”
这并不是她想听见的评价。
奥看着由基。
“你想要一场真实交锋。”
“是。”
“但结局必须是你撤退。”
“如果目标完成，我会退。”
由基接着问。
“但目标由谁判断？”
奥沉默了一瞬。
艾莉娜抬起头。
“由我判断。”
所有人都看向她。
艾莉娜慢慢坐直了一点。
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一小截，又被她重新拢住。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她说。
“也是我要站到所有人面前确认结局。”
“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停，应该由我判断。”
莱伊忽然道：
“还有一个问题。”
艾莉娜看向她。
“你看得见战场，不一定看得见他们有没有看懂。”
莱伊用指尖点了点地图另一侧的高地。
“我去这里。”
“王国军只要开始收盾线、停推进，或者信号发生变化，我就给你回应。”
艾莉娜点头。
“然后由我决定什么时候结束。”
奥皱眉。
由基也皱眉。
奈奈紧张地看着她。
莱伊却眯起了眼。
“有意思。”
奥低声道：
“你不能站得太近。”
“我知道。”
“你不能夹在战斗中间。”
“我知道。”
“你不能用自己当信号。”
艾莉娜顿了一下。
奥看着她，声音更加低沉。
“尤其不能。”
艾莉娜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我知道。”
由基开口：
“她可以用声音。”
奥看向他。
由基说：
“或者信物。”
莱伊立刻接上：
“信物更好。”
“声音会被风吞掉。”
“火光会被误读。”
“但某个能被两边都看见的动作，可以当作停止信号。”
奈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料。
“这个可以吗？”
众人看向她。
奈奈慢慢把那卷布料展开。
那是一段浅金色的布。
也许原本是某件旧披风的边饰，颜色已经不如新料鲜亮，却仍然足够显眼。
“我刚刚听到需要骑士，所以……”
奈奈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也许需要披风？”
奥看着那块布。
表情很难形容。
莱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奈奈。”
她说。
“你真是这个会议里最有准备的人。”
奈奈的脸微微红了。
“我只是觉得，骑士应该有披风。”
奥冷冷道：
“我不需要。”
艾莉娜看着那段浅金色的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需要。”
奥转头看她。
艾莉娜把笑意压下去。
“不是为了像骑士。”
她说。
“是为了让远处的人看见。”
莱伊点头。
“对。”
“如果有一个带着浅金披风的人，从恶龙影子旁把公主带离。”
“观众会很满意。”
奥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是为了让观众满意。”
“当然不是。”
莱伊笑着说。
“骑士先生~”
奥：“……”
由基看着那段布料。
“那就是停止信号？”
艾莉娜想了想。
“可以分开。”
众人看向她。
她指了指那段浅金色的布。
“一部分系在龙先生肩侧。”
奥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
艾莉娜假装没有看见。
“让远处的人能看见‘骑士’。”
她又指向剩下的一截。
“另一部分给我。”
“我会拿在手里。”
“如果我收起这段布，就说明目标完成。”
“我已经脱离危险。”
“你可以撤。”
由基问：
“如果你没有收起？”
奥的声音很冷。
“那说明计划失败。”
由基点头。
“那我不撤。”
艾莉娜：“……”
艾莉娜看着由基。
手里的浅金布忽然变得有些沉。
侧厅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由基抬起头，用手摸了下脖子。
“好吧，我接受。”
艾莉娜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由基又说：
“但我只接受一种退法。”
奥看着他。
“哪一种？”
由基平静地说：
“被值得承认的对手逼退。”
艾莉娜：“……”
奈奈：“……”
她忽然觉得，童话可能确实太无聊了。
因为童话里的恶龙只需要被打败。
而现实里的恶龙，首先拒绝承认那叫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