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地山脉外围。
后方没有立刻追出去。
不是因为没有人想追。
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打穿过一次。
医疗帐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伤员的低哼、医师压低的命令、药水煮开的苦味,混在潮湿的山风里,让第二集合点显得比白日更加沉重。
威古还没有完全醒。
芙洛坐在帐篷角落,双手抱着膝盖,安静得不像她。
夜和鲁泊正在补写证词。
假传令兵被反绑着双手,关在临时木栏后。
短刃、引魔灰、靴底残留的净痕粉,还有那份过于完整的急报,被一并封存在戴安娜面前。
地图上,“恶龙再次掳走公主”几个字仍然刺眼。
旁边原本有人写了一行:
已确认。
戴安娜看了片刻。
然后抬手,将那几个字重重划掉。
“伊利斯特小姐。”
王国军临时指挥官站在桌前,脸色同样疲惫,却仍然强撑着军礼。
“若急报属实,殿下现在极有可能已经被带回龙巢。主军请求向危地山脉内侧推进至少三里,建立第二道接应线。”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帐内还有几人。
冒险者协会派来的代表靠在一侧,衣甲上还残留着魔物血迹。
卡斯迪安站在地图另一边,手指搭在自己的袖口上,神色比平时少了几分商人的从容。
国王派来的亲信站在帐角,一直沉默着。
两名贵族派来的记录官也在,只是他们的笔停得比谁都快,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句能变成责任或功劳的话。
其中一名记录官迟疑着开口:
“公主殿下再次遇险,若王国军按兵不动,恐怕民间会认为我们——”
“认为我们什么?”
戴安娜终于抬眼。
那名记录官声音一顿。
戴安娜的声音并不高。
“认为我们不救?”
帐内安静下来。
她将那份急报推到桌中央。
“这份急报抵达后不久,假传令兵刺杀了我方后方人员,试图用引魔灰诱发第二次混乱。”
她又将短刃、粉末封袋与靴底残留记录依次排开。
“诱魔药剂来源未查。”
“引魔灰来源未查。”
“假传令兵身份未定。”
“这条传令线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她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
“在这种情况下推进,不叫救援。”
戴安娜看着那名记录官,一字一句道:
“叫替伪造急报的人写完后半句。”
没人再说话。
帐外风声很冷。
指挥官皱着眉。
“可是,若殿下真的在山中——”
“所以主军不撤出外围封锁。”
戴安娜打断他。
“外线维持。”
“王国军压住魔物,不深入山脉。”
“冒险者协会清理外围,不追击信号。”
“只做侦察,不接触龙巢缓冲带。”
她抬起眼。
“任何越线推进的命令,都必须署名,盖印,并写清楚依据。”
帐内那两名记录官的笔同时停住。
戴安娜的视线扫过他们。
“谁想越线。”
“谁落笔。”
“谁负责。”
沉默比命令本身更沉。
卡斯迪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悬赏的事,也该压一压。”
戴安娜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两个记录官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道:
“悬赏是陛下亲令。若有人救回公主,赏金与爵位自然应当兑现。至于婚约一项……”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在此刻提起并不体面,却又无法完全不提。
“若真有身份相当、品行无污之人立下此功,总不能让王室失信。”
帐内空气冷了下来。
戴安娜看着他。
那目光让他后半句话彻底消失在喉咙里。
“王室不会失信。”
戴安娜看着他。
“封赏如何兑现,由王室之后核定。”
“至于婚约——”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可以由营救者单方面领取的奖赏。”
“在公主殿下本人回答以前,任何人不得以悬赏、封赏或者婚约为由,主张优先接触殿下。”
记录官张了张口。
戴安娜已经收回视线。
“传令。”
“在公主殿下本人确认前,不得发布任何营救结果。”
她停了一下。
“不得宣布殿下已被救回。”
“不得宣布殿下已被掳至龙巢。”
“不得宣布讨伐开始。”
“所有相关消息,必须附证据来源。”
她低头,在地图旁写下最后一行字。
“等殿下亲口确认。”
笔尖停住。
那一瞬间,戴安娜指节微微发白。
但她很快松开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国王派来的亲信一直站在帐角,从会议开始便没有说话。
只是当戴安娜划掉“已确认”三个字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随身的王印封套。
随后取出封印,在临时军令副页上按了下去。
公开会议结束后,帐内的人少了很多。
记录官被请了出去。
王国军指挥官去重新布置外溢线。
冒险者协会代表也离开了,只留下确认过的传讯暗号和几条可用的撤离路线。
帐中只剩戴安娜、夜、鲁泊、卡斯迪安,以及一名国王派来的沉默亲信。
风吹动帐帘。
药味从医疗帐的方向飘过来。
鲁泊下意识看了一眼医疗帐。
威古还躺在那里。
芙洛也还守在里面。
他的耳朵低了一瞬。
随后重新转向地图桌。
戴安娜站在地图前,没有坐下。
“再说一遍。”
夜低声道:
“我们赶到时,看见殿下主动抓住了黑龙的袖口。”
她顿了顿。
“至少那一刻,不像是被拖走。”
鲁泊紧张地补充:
“殿下当时没有呼救。”
他说完,又立刻补了一句:
“至少我们听见的范围里没有。”
戴安娜看向他。
鲁泊被那目光看得背脊一紧,却仍然努力把话说完。
“还有……黑龙当时没有攻击殿下。”
“殿下像是在阻止他攻击别人。”
帐内安静下来。
卡斯迪安慢慢闭了闭眼。
“那孩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戴安娜看着地图。
危地山脉像一片沉默的阴影,横在所有线条中央。
“她没有呼救。”
“也没有跟那支救援队走。”
她抬手,将王国军前线往后压了一格。
“至少现在,她还在自己选下一步。”
“我们冲进去,就又变成我们替她选。”
鲁泊怔了一下。
卡斯迪安看向她。
“所以今晚不进山?”
戴安娜沉默了一瞬。
戴安娜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
她当然想进山。
可艾莉娜的那封信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
请先相信我的判断。
戴安娜垂下眼。
“今晚不追。”
她说。
“今晚守住她能开口的地方。”
卡斯迪安沉默许久。
随后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轻松。
“这确实像艾莉娜会做的事。”
戴安娜没有回应。
她只是对夜和鲁泊下令:
“小范围侦察。”
“只看,不接触。”
“确认外围是否仍有诱魔药剂。”
“确认是否有人继续伪造信号。”
“确认王国军防线外是否有人试图引动推进。”
夜点头。
鲁泊立刻站直。
“是!”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
“你只需要闻。”
鲁泊:“……是。”
卡斯迪安问:
“如果侦察时真的看见艾莉娜?”
戴安娜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
“除非殿下本人求救。”
戴安娜停了一下。
“或者她已经无法表达,而危险正在发生。”
“除此之外——”
她看向夜和鲁泊。
“如果她还能自己回答,就等她回答。”
“不许替她答。”
帐内很静。
最后,夜低声应道:
“是。”
鲁泊也跟着点头。
“是。”
戴安娜看向帐外。
远处,主军火线开始往后收缩。
一盏白灯亮起。
第二盏。
第三盏。
最后,一盏蓝灯挂上前线木架。
那是暂停推进、维持外溢线的信号。
它并不隐秘。
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故意给所有人看的。
戴安娜知道这道命令会传得很快。
会被王国军听见。
会被冒险者协会听见。
会被贵族听见。
也许,也会被该听见的人听见。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艾莉娜亲口说。”
风掀起帐帘。
那句话被夜色吞下,像一枚没有署名的信。
而在危地山脉更深处,旧侧厅的石门被推开时,莱伊指尖还带着一点夜风的凉意。
她像是刚从一场很有趣、但又不太好评价的散步里回来。
她没有靠近营地。
至少按龙族的标准,没有。
只是沿着风口和火线绕了一圈,顺便听完了三拨传令兵把同一道命令传向不同方向。
“好消息。”
这一句话让侧厅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艾莉娜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截浅金色的布。
奥站在一旁。
由基抱臂靠着石柱,似乎仍然在思考“退”和“输”的区别究竟还能不能被人类正确理解。
奈奈正小心地整理剩下的布料,听到莱伊的话,手指也停了一下。
莱伊慢悠悠走到石桌边。
“王国军没有推进。”
艾莉娜抬起头。
奥也看向她。
莱伊竖起第二根手指。
“冒险者协会在清外溢魔物。”
第三根。
“所有人只到外围,没有越线。”
第四根。
“主军火线往后收了半里。”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件事值得一点掌声。
“他们还挂了三盏白灯,一盏蓝灯。”
奥的眼神微微一动。
“暂停推进。”
莱伊点头。
“至少今晚,主军不进。”
奈奈小声问:
“这算是他们同意了吗?”
莱伊笑眯眯地说:
“不算。”
奈奈有点失望。
莱伊托着下巴。
“但算他们暂时没有冲上舞台,把演员、观众和布景一起踩碎。”
由基皱眉。
“观众也会上战场?”
“会。”
莱伊看了一眼奥。
“尤其是在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时。”
奥没有反驳。
艾莉娜看着桌面。心口某处一直绷着的线,像是被人轻轻按住了。
不是松开。
只是暂时没有继续勒紧。
莱伊看向她,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还有一条公开军令。”
“在公主殿下本人确认前,不得发布任何营救结果。”
侧厅里安静下来。
奈奈小声重复:
“本人确认……”
奥低声问:
“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娜看着手里那截浅金色的布。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她在等我开口。”
莱伊弯起眼睛。
“准确地说。”
“她把观众席按住了。”
“现在,就等舞台上的人不要自己摔下去。”
由基抬眼。
“我说过,那不叫摔。”
奥:“……”
奈奈认真想了想,小声说:
“那叫……目标完成后的撤退?”
由基点头。
“可以。”
莱伊看着她,评价道:
“奈奈进步很快。”
奈奈立刻坐直了一点。
艾莉娜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笑。
可她还是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也很快就收了回去。
因为莱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更有趣的事,指尖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
“对了,还有一条消息。”
艾莉娜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奥看向莱伊。
奈奈茫然地问:
“还有消息?”
莱伊笑得非常愉快。
“我还听见有人提起了那份旧悬赏。”
艾莉娜的表情停了一下。
莱伊笑得更愉快了。
“看样子,它现在还没有失效。”
侧厅里安静了一瞬。
莱伊慢悠悠地说:
“救回公主者,赏黄金,赐爵位。”
她停了一下,目光轻飘飘地落到奥身上。
“若身份相当,品行无污。”
“可迎娶公主。”
艾莉娜:“……”
奥:“……”
由基微微皱眉。
奈奈小声问:
“品行无污……是指不能把披风弄脏吗?”
侧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由基认真道:
“应当是指名誉。”
奈奈松了口气。
“那披风可以弄脏?”
“可以。”
由基停了一下。
“但最好不要。”
莱伊终于笑出了声。
艾莉娜慢慢抬手,按了按眉心。
奥的脸色很冷。
“我不接受悬赏。”
“当然。”
莱伊托着下巴。
“你也可以转身就走。”
奥看了她一眼。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对你来说,是。”
莱伊笑眯眯地看着他。
“但你一走,剩下的就全是艾莉娜公主的麻烦了。”
奥停住。
莱伊掰着手指慢悠悠地数:
“救回公主的人是谁?”
“封赏给谁?”
“婚约算不算?”
“如果骑士不露面,又有谁会跳出来认领这场营救?”
她看向艾莉娜。
“还有最麻烦的一点。”
“如果骑士连身份都不留下就消失,营救功劳就会变成一块没人认领的空地。”
莱伊掰着手指。
“贵族可以抢。”
“其他救援队可以抢。”
“甚至有人可以重新解释,究竟是谁把公主救回来的。”
她看向艾莉娜。
“到最后,被拿来证明这些功劳的人,还是你。”
侧厅里静了一下。
艾莉娜垂眼,看着掌心那截浅金色的布。
那原本只是奈奈找来的披风边饰。
现在却像一小段被她攥住的结局。
奥低声道:
“那我出现。”
艾莉娜抬起头。
奥看着她。他的声音仍然冷静,甚至听起来有些不情愿。
“但我不接受任何东西。”
莱伊眨了眨眼。
“包括黄金?”
“不需要。”
“爵位?”
“不需要。”
“婚约?”
奥停住了。
侧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停了一下。
奈奈抱紧布料,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听见一件很重要、但不太适合插嘴的事。由基看了看奥,又看了看艾莉娜,最后选择沉默。莱伊的笑意几乎快要藏不住。
奥垂下眼。
过了片刻,他说:
“也不由我接受。”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一颤。
奥抬眼看她。
“如果有答案。”
“应该由你说。”
侧厅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莱伊都没有立刻接话。
艾莉娜看着他。
观测哨里那句话忽然又回到耳边。
不替我回答。
她的指尖慢慢松开了一点。
“嗯。”
“所以骑士不能消失。”
奥看着她。
艾莉娜轻声道:
“至少不能在所有人都看见之前消失。”
“他必须站在那里。”
“让所有人知道,救回公主的人确实存在。”
“然后——”
她停了一下。
“拒绝替公主回答。”
奈奈慢慢眨了一下眼。
莱伊弯起眼睛。
“听起来比直接逃走麻烦多了。”
“是。”
艾莉娜看着桌上的浅金色布料。
“但是更正确。”
她抬起眼。
“封赏也好。”
“婚约也好。”
“都必须等我自己说。”
由基点头。
“合理。”
奥没有说话。
莱伊轻轻笑了一声。
“那么,艾莉娜公主。”
“你现在要让骑士先生当众救回你。”
“让恶龙退场。”
“让王国军停下。”
“还得让那份婚约悬赏别再把你当奖品。”
莱伊停了一下。
“顺便保证所有人活着。”
她笑起来。
“真是一场非常体面的童话。”
艾莉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把奥的外套拢紧。
“童话如果真的体面。”
她说。
“就不会总是忘记问公主愿不愿意了。”
侧厅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莱伊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看热闹的笑,而是像终于确认这场戏确实比她预想得还要有趣。
奥低头看向艾莉娜手中的浅金色布条。由基站直身体。奈奈小心地把剩下的布料递到桌面中央。
风从半开的石门外吹进来。
浅金色的布边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面还没有举起的旗。
艾莉娜看了它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等。”
她说。
“等我亲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