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那一日一夜，比艾莉娜想象中更短。
由基把山脊两侧的路线确认了三遍。奈奈把浅金色布料的边角重新固定，又认认真真试了两遍展开和收回，最后还特意松了一次手，确认那块浅金色真的会明显坠下去。莱伊出去过两次，每次回来都带着外部火线仍未推进的消息。
奥则大多数时候不在侧厅里。
他偶尔回来确认路线，确认艾莉娜预定站的位置，又确认了一次浅金布脱手仍然代表中止。
每次都像有很多话要说。
每次又很快离开。
像是还有另一件比假扮骑士更难的事，正在某个角落等着他。
直到明夜将尽，山里的风开始变冷，艾莉娜才沿着外围石廊，走向奥这一天待着的那间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关严。
艾莉娜走到门口时，先听见的是翻书声。
很轻。
但很急。
像有人试图在有限时间里，从一整套陌生规则中找出唯一正确的答案。
门缝里透出一点暖光。
艾莉娜停在门外。
她本来想敲门。
可下一刻，她听见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很低。
很认真。
也很不自然。
“我允许你以妻子的身份——”
艾莉娜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紧。
妻子。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悬赏里带出来的问题。
可这个词从他口中念出来，还是让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
然后，屋内响起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划得很重。
像那句话被当场处决了。
片刻后，奥重新开口：
“你可以进入我的巢穴，并拥有书房三分之一的使用权——”
艾莉娜：“……”
刚才那点空白，被这句话硬生生撞碎了。
第二道划线声比第一道更重。
屋内沉默了很久。
随后，奥像是在忍耐什么，低声念出第三句：
“我愿意将最安静的房间划分给你，并保证未经允许不移动你的物品。”
这一次，他自己也沉默了。
艾莉娜站在门外，忽然很想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一本书里学到求婚需要分配房间的。
又过了片刻，奥用更低的声音说：
“不对。”
紧接着，整张纸被揉皱了。
艾莉娜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了门。
奥几乎在门开的瞬间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快。
快到桌上的几本书差点被他直接合上。
但他大概忘了，书可以合上，摊在桌面上的纸不能自己消失。
艾莉娜看见了。
《王国贵族婚约礼仪简述》。
《骑士封赏与婚姻誓约》。
《常见求婚辞令与失礼案例》。
还有一本被翻到中间、夹着三枚书签的《南部王国婚礼流程备忘》。
桌上散着几张纸。
纸上有很多被划掉的句子。
其中有一句格外醒目：
不要说允许。
这句话下面又补了一行：
也不要说收留。
再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重：
不要分配房间。
艾莉娜：“……”
奥：“……”
旧书房安静得连火烛噼啪的声音都变得过分明显。
奥的手还按在其中一本书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冷静。
如果忽略他身后那条尾巴正僵硬地贴着地面，尾尖还非常缓慢地往旁边挪，试图把一团揉皱的纸推到桌脚下面的话。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
奥的尾尖停住。
艾莉娜又抬头看他。
奥也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艾莉娜才问：
“你在学这个？”
奥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说：
“只是确认人类规则。”
艾莉娜看着他。
“确认到需要给我分配书房三分之一的使用权？”
奥移开视线。
“那句已经删掉了。”
“我听见了。”
“所以删掉了。”
艾莉娜本来应该很严肃。
毕竟她是来和他说清楚“你不需要为了我接受人类婚姻”的。
可她盯着那张写满划痕的纸，又看了看那条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尾巴，实在很难立刻维持严肃。
她清了清嗓子。
可一开口，声音还是比平时轻了一点。
这让她更想把视线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可偏偏那几行字又实在太显眼。
“奥。”
“嗯。”
“你为什么会觉得，求婚时要提到书房使用权？”
奥沉默了一下。
“书里说，婚姻需要明确共同生活后的权利与义务。”
艾莉娜：“……”
他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可靠。
“但另一本又说，求婚时不应显得像在签订领地契约。”
艾莉娜看向桌上那本《常见求婚辞令与失礼案例》。
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本不太一致。”
“那本叫什么？”
奥停顿了一下。
“《常见求婚辞令与失礼案例»。”
艾莉娜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学习辞令，还是在统计失礼案例？”
奥沉默。
他的尾尖又悄悄把那团废纸往桌脚下面推了一点。
艾莉娜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奥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她努力把笑意压回去。
“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在求婚。”
奥皱眉。
“像什么？”
艾莉娜看着桌上的纸。
“像在制定地宫居住管理条例。”
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句子。
片刻后，他说：
“所以我划掉了。”
艾莉娜又想笑。
但笑意很快慢慢淡下去。
因为那些划掉的句子下面，还有许多更轻、更乱的笔迹。
我允许你……
你可以进入我的巢穴……
我会为你准备……
你将以妻子的身份……
最后一句甚至没有写完，就被划得看不清了。
有些错误可笑。
有些错误却很认真。
认真到让人笑不太出来。
艾莉娜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耳边的头发。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好像有点热。
这很不合适。
毕竟她明明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不是来站在门口偷听一条龙练习求婚，然后被“妻子”和“书房三分之一使用权”轮流砸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躲的。
她低下眼，声音轻了一点。
“你不需要为了我变成人类。”
奥抬起眼。
“我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艾莉娜看着他。
奥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但你是人类。”
艾莉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奥看着桌上的书。
“你们有婚礼。”
“有誓言。”
“有亲属见证。”
“有封赏和婚约。”
“还有很多……彼此矛盾的书。”
他说到这里，眉头轻轻皱起。
像是不太习惯承认自己不理解什么。
“如果我不学，就会又用我的方式回答。”
“而我的方式——”
他停住。
艾莉娜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的方式，曾经是把她纳入宝库。
是用坐标确认她的位置。
是把“保护”理解成“收起来”。
是以为只要他愿意留下她的位置，一切就算安排妥当。
艾莉娜看着他，轻声道：
“龙族没有婚姻。”
奥说：
“所以我要学。”
这句话很简单。
甚至有点笨。
可艾莉娜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可是你真的想要吗？”
奥没有立刻回答。
艾莉娜继续道：
“不是因为悬赏。”
“不是因为骑士救了公主以后，人类故事就会这样写。”
“也不是因为我需要你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抬起眼。
“如果龙族本来没有这种关系，如果你其实不需要长期和谁共同生活，如果‘永远在一起’对龙来说只是另一种束缚——”
她停住。
因为说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也很害怕听见答案。
如果他说不需要呢？
如果他说这只是学习人类规则呢？
如果他说，他可以理解、可以配合、可以站到她需要的位置上，却并不真的想要那个“以后”呢？
艾莉娜的手指又一次摸向耳边的头发。
她摸了个空。
刚刚已经理过了。
这让她更尴尬。
奥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问：
“这是莱伊说的？”
艾莉娜：“……”
她沉默了一下。
“她只是告诉我龙族的常识。”
奥似乎并不意外。
“莱伊喜欢在常识里藏刺。”
艾莉娜本来有些难过。
听到这句话，却差点笑出来。
奥看着她，神色依旧认真。
“她说的不完全错。”
艾莉娜的笑意停住。
奥慢慢合上桌上的一本书。
“龙族没有人类婚姻。”
“也很少长期共同生活。”
“多数龙更习惯自己的巢穴。”
他说。
“我也一样。”
艾莉娜安静地听着。
奥垂下眼。
“以前一样。”
这一次，是艾莉娜停住了。
火烛在书桌边轻轻晃动。
奥的声音很低。
“我以前不觉得巢穴里缺什么。”
“书。”
“财宝。”
“星图。”
“安静。”
“这些都够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不够了。”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奥看向她。
“我不知道人类的婚姻是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也不知道龙能不能把那件事做得很好。”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书里哪一本说得比较可信。”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常见求婚辞令与失礼案例》。
上面被他夹了三张书签。
她终于没忍住，轻声说：
“这一本看起来确实不太可信。”
奥看向那本书。
“它列了二十七种失礼案例。”
“所以？”
“我已经犯了十一个。”
艾莉娜：“……”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想笑，又想叹气。
“奥。”
“嗯。”
“其实我也不太懂。”
奥微微一怔。
艾莉娜低头看着桌上的纸，声音轻了一点。
“王室礼仪课会教怎样拒绝不合适的求婚，怎样避免在宴会上让对方太难堪，怎样把婚约说得像一项体面的安排。”
她顿了顿。
“但没有人教过我，面对自己真的在意的人时，该怎么回答。”
旧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一次，是奥没有说话。
艾莉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比想象中更轻，也更认真。
她本来只是想告诉他，不必急着学会。
可说出口以后，反而像把自己也一起放进了那个问题里。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其中一行被划掉的字。
然后才抬眼看他。
“所以你不用急着学会。”
她声音轻了一点。
“我也没有马上会。”
奥看着她。
许久之后，他低声问：
“那应该怎么说？”
艾莉娜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教他说出某一句话，那句话就会变成她替他写的答案。
她刚刚才害怕自己把愿望套到他身上。
不能现在又亲手替他写下求婚辞令。
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不能教你。”
奥皱眉。
“为什么？”
“因为那应该是你的问题。”
艾莉娜轻声道。
“不是礼仪书的问题。”
“也不是我的问题。”
她看着他。
“你要想清楚，你究竟想请求什么。”
奥沉默下来。
“请求？”
“嗯。”
艾莉娜说。
“不是允许。”
“不是收留。”
“不是安排。”
她看向那张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纸。
“也不是分配书房。”
奥：“……”
艾莉娜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请求。”
奥慢慢低下眼，像是在把这个词放进某个很深的位置。
旧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火烛轻轻跳了一下。
奥忽然抬起眼。
“可以试一次吗？”
艾莉娜一怔。
“试……什么？”
“请求。”
奥回答得很认真。
“不是正式询问。”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准确，又补充：
“只是练习。”
艾莉娜：“……”
她本来应该说可以。
毕竟刚才是她自己说，要把“安排”换成“请求”。
可是当奥真的用那双血色的眼睛看着她，认真地问能不能练习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比他熟练多少。
“可以。”
她说。
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轻。
可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刚才还站在门边，手指仍然搭在门框上，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这显然不太适合充当练习对象。
于是艾莉娜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又非常不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落到桌上的礼仪书上。
像那本书忽然变得很值得研究。
奥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
艾莉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奥停住。
“你害怕？”
“不是。”
艾莉娜立刻说。
她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于是偏开一点视线，抬手把另一侧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
“只是……你突然站起来。”
奥看了看自己。
像是在确认站起来是否属于求婚礼仪中的危险动作。
随后，他低头看向书页。
“书上说，求婚时应当单膝。”
艾莉娜还没来得及回答，奥已经非常僵硬地屈下一条腿。
他的动作过于郑重。
郑重到不像求婚。
更像准备宣读一份龙族停战条约。
尾巴在他身后不自然地绷直。
下一秒，尾尖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啪。
书架上一本《南部王国婚礼流程备忘录》晃了晃，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艾莉娜：“……”
奥：“……”
艾莉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奥抬眼看她。
“这也不对？”
“不。”
艾莉娜努力忍住笑。
“这部分……大概没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笑？”
“因为你看起来像要向我宣战。”
奥沉默了一下。
“求婚和宣战的姿势有区别？”
艾莉娜：“……”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至少王室礼仪课没有专门讲过这个区别。
而如果现在去问由基，他大概真的会认真比较两者的重心、距离和身体姿态。
奥看着她。
艾莉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声音小了一点。
“应该……眼神不要那么像在确认敌方主帅。”
奥缓慢地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这一次，他试图让目光温和一点。
结果看起来更紧张了。
艾莉娜的脸不知怎么有点热。
她清了清嗓子。
“你继续。”
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又把纸放下。
“不能照着念。”
艾莉娜微微一怔。
奥垂下眼。
“照着念，像在念别人的答案。”
这句话让艾莉娜忽然安静下来。
奥抬头看她。
火光落在他的眼底。
他很少用这样的姿势看她。
低一些。
近一些。
笨拙一些。
也认真得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艾莉娜。”
他开口。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一颤。
明明这只是练习。
明明她刚才已经知道，这不是正式询问。
可当他用这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时，她还是愣了一下。
奥说：
“我请求你——”
他停住了。
艾莉娜等了片刻。
没有等到后半句。
她小声问：
“请求我什么？”
奥看着她。
很久之后，他说：
“我还没想好。”
艾莉娜：“……”
那一点紧张忽然被这句话撞散了。
她低头笑了起来。
这一次，连耳尖都红了。
可笑到一半，她又慢慢停住。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奥不是在敷衍。
他是真的没有把一个还没想清楚的问题，随便塞到她手里。
这大概是这场练习里，最不像求婚、却最接近请求的一句话。
艾莉娜抬起头。
“这句倒是比前面都诚实。”
奥沉默片刻。
“可是我没有想好。”
艾莉娜看着他。
“那就先别说完。”
她顿了一下。
“没想好的事情，本来就不该为了完整，随便补一个答案。”
话说出口，艾莉娜自己也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是说给奥听。
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奥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再试图补完那句话。
只是把那张写满错误的纸轻轻放回桌上。
“那我现在不问。”
艾莉娜轻轻怔了一下。
奥抬起眼。
“现在不该让你回答。”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我现在问，就是把另一个问题压到你身上。”
艾莉娜看着他，指尖慢慢收紧。
奥说：
“所以我等。”
艾莉娜安静了一会儿。
“等到什么时候？”
奥停了停。
“等到你不需要因为悬赏、救援、王国、龙巢，或者任何人的目光回答。”
他说得很慢。
像是每一个词都要确认过才敢放出来。
“等到你只是艾莉娜……”
“再回答。”
这一次，艾莉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纸、墨迹，还有那些笨拙得有些可笑的划痕。
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莱伊的声音从石廊外传进来，带着非常恰到好处的轻快。
“两位。”
“关于人类婚姻和龙族常识的互相伤害，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吗？”
艾莉娜：“……”
奥：“……”
莱伊推开一点门缝，笑眯眯地探进半张脸。
“黎明前的风已经起来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礼仪书，又看了看奥面前那些被划掉的纸，笑意变得更加愉快。
“看来哥哥暂时还没有把自己练成合格的新郎。”
奥冷冷看向她。
莱伊完全不怕。
“不过没关系。”
她弯起眼睛。
“现在的目标是让骑士先把公主救回来。”
艾莉娜慢慢把那张写着“不要说允许”的纸放回桌上。
奥看了它一眼。
然后把它夹进了书里。
不是扔掉。
也不是藏起来。
像是把一个仍然不会回答的问题，暂时认真收好。
艾莉娜看着他的动作，轻声说：
“奥。”
他抬眼。
艾莉娜说：
“等我站回所有人面前。”
她停了一下。
“等我把该亲口说的话说完之后。”
艾莉娜看着他。
“如果你还想问。”
“再问我。”
奥看着她。
片刻后，他点头。
“好。”
莱伊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手。
“非常好。”
“感情教育阶段结束。”
“接下来是更容易出错的部分。”
奈奈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补充：
“披风已经准备好了。”
由基站在石廊另一侧，语气平静：
“路线也确认完毕。”
莱伊笑眯眯地说：
“那么，骑士先生，公主殿下，恶龙先生。”
“舞台该开了。”
旧书房外，黎明前的风从山脉深处吹来。
冷得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艾莉娜回过头。
石廊尽头，那截浅金色布料正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有得到关于“永远”的答案。
奥也没有。
但这一次，没有人急着替他们写完。
艾莉娜轻轻拢紧肩上的外套。
“走吧。”
她说。
“先把这一页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