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立刻出发。
这并不是因为计划变得更简单了。
恰恰相反，在莱伊带回外部消息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戏比一开始想象的还要麻烦。
王国军暂时没有推进。
冒险者协会在清理外溢魔物。
戴安娜按住了观众席。
可这并不代表观众会永远安静。
莱伊用指尖敲着石桌上临时画出的山脊线。
“不是今晚。”
艾莉娜抬起头。
莱伊笑了笑。
“今晚外面刚把火线压回去，伤员还没清完，传令链也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就算我们现在冲出去，观众也只会看见一场新的混乱。”
她点了点山脊另一侧。
“也不是明天白天。”
“正午太亮。哥哥只要稍微没藏好，骑士先生就会变成黑龙本人。到时候骑士救公主的故事还没开始，王国军先得重新讨论恶龙为什么会穿斗篷。”
奥站在一旁，冷冷看了她一眼。
莱伊毫不在意。
“最合适的是明夜将尽，后日黎明前。”
“该紧张的人会紧张，该忍不住的人也会开始露头。”
她弯起眼睛。
“而我们刚好有一日一夜的空白。”
艾莉娜低头看着桌上的浅金色布料。
一日一夜。
仍然很短。
但至少不再像一口气借来的火光，转眼就会灭掉。
奈奈坐在一旁，抱着那截浅金色布料，很认真地问：
“故事难听会影响计划吗？”
“会。”
莱伊笑眯眯地说。
“人类越看不清，就越喜欢自己补。”
艾莉娜：“……”
这句话很有道理。
而且非常令人不安。
奈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如果这个掉了呢？”
艾莉娜抬起眼。
奈奈立刻补充：
“不是你自己收起来。”
“是被风吹掉，或者被碰掉。”
奥也看了过来。
艾莉娜想了想。
“那就中止。”
奈奈眨了一下眼。
“都算吗？”
“都算。”
“只要不是我自己收回来，而是它先离开我的手，就说明事情出了问题。”
由基点头。
“明确。”
奈奈低头捏了捏布角，像是认真把这条也记住了。
“那我再检查一下。”
莱伊托着下巴笑起来。
“非常应该。”
“我们最好别让一阵风替公主殿下决定计划什么时候结束。”
奈奈立刻把布抱紧了一点。
“那不行。”
她想了想，又小声补充：
“披风也最好不要掉。”
由基看了她一眼。
“不会。”
奈奈明显放心了一点。
停了一会儿，她又认真补充：
“也最好不要弄脏。”
由基沉默片刻。
“披风可以脏。”
奈奈点头。
“嗯。”
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
“但最好不要。”
艾莉娜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旧侧厅里的空气，也因此稍微松了一点。
很快，众人开始分头准备。
由基去确认山脊两侧的撤退路线。奈奈抱着浅金色布料，认真去检查披风边缘是否还需要固定。
奥则拿走了那件用来遮掩身份的深色斗篷，说要去确认火光下会不会露出龙角和尾影。
莱伊目送奥的背影消失在石廊尽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艾莉娜看向她。
“怎么了？”
“没什么。”
莱伊托着下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艾莉娜公主，你们人类真的很喜欢把故事写到婚礼为止吗？”
艾莉娜的笑意停住。
她看着莱伊。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很有趣啊。”
莱伊理所当然地说。
“恶龙被阻止，骑士救回公主，国王兑现悬赏，公主和骑士结婚。”
她一根根数着手指。
“你看，顺得像你们人类提前写好的一整套餐单。”
艾莉娜一时没有接话。
这确实是人类童话里最熟悉的结尾。
熟悉到几乎没人会问，公主是不是真的想吃那道最后端上来的甜点。
莱伊歪了歪头。
“不过龙族没有这种东西。”
艾莉娜微微一怔。
“没有婚礼？”
“没有结婚。”
莱伊说得很轻松。
“至少没有用仪式、亲属见证和一大堆文书，把两个人从此归进同一个答案里的那一种。”
旧侧厅里安静下来。
艾莉娜看着她。
“那龙族的伴侣关系呢？”
“伴侣？”
莱伊像是在舌尖上转了一下这个词。
“有喜欢的。”
“有亲近的。”
“也有因为幼龙、血脉或者共同领地，短暂留在一起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大多数龙最后还是各自生活。”
艾莉娜慢慢垂下眼。
莱伊靠在石桌边，声音难得没有刻意调笑。
“龙的寿命很长。”
“领地很大。”
“脾气也通常不小。”
“他们会记得重要的东西很久很久。”
“但不代表会每天和对方待在同一个巢穴里。”
艾莉娜握着布料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骑士不能消失。
他必须站在那里。
拒绝替公主回答。
可骑士救回公主以后呢？
人类童话里有婚礼。
王国悬赏里也有婚约。
她刚刚还理所当然地把这一条纳入计划，告诉自己那必须由她亲口回答。
可是，她想回答的东西，对奥而言真的存在吗？
如果龙族没有婚姻。
如果奥根本不理解人类所说的“结婚”意味着什么。
如果对龙来说，亲密并不等于共同生活，重要也不等于永远留在同一个地方。
那她是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让恶龙假扮骑士。
现在又在心里悄悄期待，骑士能走向人类童话的结尾。
艾莉娜忽然觉得掌心里的浅金色布料有些重。
莱伊看着她，像是已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艾莉娜公主。”
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不用这么快替哥哥难过。”
艾莉娜抬起眼。
莱伊弯起唇角。
“他和大多数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伊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石廊尽头。
“比如。”
她慢悠悠地说。
“大多数龙不会因为一条人类悬赏，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
艾莉娜沉默片刻。
然后站了起来。
莱伊抬手，指向侧厅另一端的石廊。
“我建议你走慢一点。”
艾莉娜看向她。
莱伊微笑。
“哥哥现在应该正在和人类文明进行一场非常艰难的搏斗。”
艾莉娜没有立刻过去。
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马上去找奥，把这件事说清楚。
可她刚往石廊方向看了一眼，又停住了。
那些话听起来太像替他退后。
也太像在等他靠近。
可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又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于是艾莉娜没有走。
至少现在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浅金色布料。
莱伊刚才说，他们还有一日一夜。
艾莉娜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有那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