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比队伍更早醒来。
公主归来的消息，是在清晨前传进城的。
那时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面包房的第一炉火刚刚烧起来，巡逻兵正打着哈欠换岗，卖花的小贩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昨夜压蔫的花枝挑出去。
可不到一个小时，整座王都都知道了。
公主回来了。
恶龙退了。
一位无名骑士把她从危地山脉带了回来。
至于那位骑士是谁，没人知道。
这反而让王都更加兴奋。
天刚亮透，街边已经有人开始售卖“骑士胜利花环”。
再过一会儿，又有人把花环旁边摆上了“恶龙退散饼”。
那饼做得很黑。
黑得十分可疑。
艾莉娜坐在王后马车里，看着车窗外被举起来的花环和黑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
“那个……真的是食物吗？”
纱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从王国律法上说，是。”
戴安娜坐在另一侧，语气冷静。
“从味道上说，可能需要进一步调查。”
艾莉娜：“……”
卡斯迪安骑马走在车旁，刚好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建议不要调查。”
艾莉娜看向他。
卡斯迪安非常诚恳地说：
“有些真相，对王国安定没有帮助。”
艾莉娜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刚露出来，外面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欢呼。
“公主殿下！”
“殿下回来了！”
“骑士！”
“骑士阁下！”
艾莉娜抬起头。
王都主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举着花。
有人举着旗。
有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锅盖，像盾牌一样拍得哐哐作响。
更多人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拼命往队伍方向看。
他们当然看不见全部真相。
他们只看见公主回来了。
看见那位沉默的无名骑士正走在王后近卫侧翼，披风压得很严，背影冷峻，步伐端正。
非常像一个刚刚完成屠龙壮举、却不愿夸耀自己的骑士。
至少在所有不认识奥的人眼里，是这样。
艾莉娜隔着车帘看着他。
奥走得很稳。
稳得像已经接受了“骑士先生”这个身份。
如果不看那条正在披风底下竭力保持不动的尾巴的话。
一束花忽然从人群里飞出来。
奥几乎在花束离手的一瞬间就侧过头。
他的手已经按到剑柄上。
艾莉娜心里一紧，立刻掀开车帘，低声道：
“那是欢迎。”
奥停住。
花束啪地落在他肩上，又顺着披风滑了下去。
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向艾莉娜。
“欢迎为什么要投掷植物？”
艾莉娜：“……”
纱夜像是没有听见。
戴安娜则非常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艾莉娜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也不要在王都说。”
奥沉默片刻。
“王都不能说的话很多。”
“是的。”
艾莉娜非常认真地点头。
“所以请你先少说一点。”
奥看起来显然不太赞同。
但他还是松开了剑柄。
人群看不见这一段对话。
他们只看见那名无名骑士被鲜花砸中后，没有恼怒，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于是欢呼更大了。
“看啊！”
有人激动地喊。
“真正的骑士连鲜花都不在意！”
艾莉娜：“……”
奥：“……”
队伍穿过主街时，王都的钟声响了起来。
不是战时警钟。
也不是王室正式典礼的大钟。
而是那些平日用来报时、报平安、报节庆的小钟一座接一座地响起。
叮叮当当，参差不齐。
有几座甚至慢了半拍。
可正因为如此，那声音反而不像被命令出来的仪式，更像整座城市自己忍不住发出的笑声。
艾莉娜听着钟声，手指慢慢收紧。
纱夜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没有问。
也没有说“别怕”。
只是握了一下。
艾莉娜低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纱夜说：
“他们也没想到还能这样等到你回来。”
戴安娜看向窗外。
“王都里有很多人，甚至没有见过殿下本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确实真心高兴。”
艾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陌生又热烈的脸。
忽然想起危地山脉外线那些举起长枪、摘下头盔、红着眼眶喊她回来的士兵。
又想起“救援小队”帐篷里那些温和、礼貌，却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想去哪里的人。
同样是“公主殿下”。
有些人喊出来，是希望她平安。
有些人喊出来，是想把她收进一个更好看的笼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她说。
“所以我更应该好好站在这里。”
马车终于停在王宫前广场。
那里已经被临时布置成了欢迎场地。
旗帜从高处垂下。
鲜花铺在台阶两侧。
王国军、冒险者协会、各家贵族代表、王后近卫、伊利斯特家护卫，还有被允许进入广场的部分民众，都站在不同区域。
热闹得像一场被迫提前开始的节日。
也乱得像有十个礼仪官同时失去了理智。
艾莉娜下车时，广场安静了一瞬。
随后掌声与欢呼一起涌了上来。
“公主殿下！”
“欢迎回家！”
“欢迎殿下归来！”
艾莉娜站在台阶下，微微抬头。
王宫的白石墙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也是曾经有太多人替她安排答案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回到这里时，会有更多复杂的情绪。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
奥的尾巴还藏得住吗？
她下意识看向侧后方。
奥站在王后近卫安排的位置，披风严严实实，神色冷淡，周围一圈人都下意识和他保持着礼貌距离。
看起来非常安全。
至少比被鲜花攻击时安全。
直到一个年轻骑士捧着花环走过去。
艾莉娜：“……”
她还没来得及提醒，那个年轻骑士已经满脸崇敬地停在奥面前。
“骑士阁下！”
奥看着他。
年轻骑士涨红着脸，把花环举起来。
“请允许我代表前锋骑士队，向您致敬！”
奥沉默。
年轻骑士维持着举花环的姿势。
奥继续沉默。
周围开始有人看过来。
艾莉娜立刻提起裙摆往那边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戴安娜已经更快地站到了她身侧。
“殿下。”
艾莉娜停住。
戴安娜面无表情地说：
“请允许我处理一场即将发生的礼仪事故。”
艾莉娜：“……”
下一刻，卡斯迪安也非常自然地走向奥。
他笑着接过年轻骑士手里的花环。
“骑士阁下刚经历战斗，不便佩戴太多装饰。”
年轻骑士一愣。
“啊，是、是这样吗？”
卡斯迪安把花环递给旁边的近卫。
“当然。”
他说得非常有说服力。
“真正的骑士不需要花环证明功绩。”
年轻骑士眼睛立刻更亮了。
“原来如此！”
奥看了卡斯迪安一眼。
艾莉娜差点笑出声。
戴安娜看着这场危机被化解，终于收回视线。
“目前看来，骑士先生比我想象中更容易引发群众热情。”
艾莉娜轻声道：
“我也没想到。”
这件事她确实无法反驳。
欢迎仪式很快开始。
礼官手里的长卷准备得很仓促，却依旧长得惊人。
他刚要展开，纱夜便轻轻抬了一下手。
最后真正念出来的，只有几句。
公主平安归来。
王国感谢守住外线者。
王国感谢参与救援者。
王国感谢那位击退恶龙、护送公主回城的无名骑士。
无名骑士听到“感谢”两个字时，没有任何反应。
听到“无名”两个字时，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听到“击退恶龙”时，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艾莉娜立刻看了他一眼。
奥低声道：
“被击退的那位听见会不满。”
艾莉娜也压低声音：
“所以最好不要让他在这里发表意见。”
奥沉默。
随后他认真点头。
“有道理。”
广场另一侧，几道不太适合出现在王都庆典里的身影安静地混在人群边缘。
一名身材高挑的异国武者抱着手臂，站姿笔直得像一把插在地里的刀。
旁边的小女孩把兜帽压得很低，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帽檐。
而那个看起来最像贵族小姐的人，正懒洋洋地倚在柱边，远远朝艾莉娜挥了挥手。
艾莉娜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
奈奈似乎也想回应。
手才刚刚抬起一点，就被莱伊若无其事地按了回去。
至于由基——
他正在认真观察广场上的守卫布置。
艾莉娜立刻移开视线。
她忽然觉得，让知道真相的观众坐得太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就在这时，礼官的声音从高阶上传来。
“公主殿下。”
艾莉娜转过身。
原本热闹的广场稍稍安静了一些。
纱夜站在高阶之上，向她点了点头。
没有催促。
艾莉娜看了一眼礼官手里的长卷，提起裙摆，自己走上台阶。
这一刻，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欢呼声渐渐停下。
王都的人看着她。
王国军看着她。
贵族看着她。
戴安娜看着她。
纱夜看着她。
奥也看着她。
艾莉娜站在王宫前，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从前她也站过很多这样的场合。
接受祝贺。
接受目光。
接受别人替她写好的漂亮话。
可这一次，她没有接过礼官递来的长卷。
礼官愣了一下。
艾莉娜向他轻轻点头，像是在表示歉意。
然后她看向广场。
广场慢慢安静下来。
艾莉娜停了片刻，说道：
“谢谢你们等我回来。”
风从旗帜之间穿过。
没有人立刻出声。
这不像一句准备好的典礼致辞。
也不像一句归来的公主应该说出的第一句话。
可艾莉娜只是看着台阶下那些带着疲色的人，继续说：
“谢谢守住外线的人。”
“谢谢清理魔物的人。”
“谢谢传信、治疗、护送、等待的人。”
她停了一下。
“也谢谢那位把我带回来的骑士先生。”
无数目光转向奥。
奥明显僵住了。
艾莉娜没有看他。
她只是继续说：
“我知道，诸位有很多想知道的事。”
“我也知道，有些问题迟早需要回答。”
她的手指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但我刚刚回来。”
“所以今天，请先让我把感谢说完。”
她抬起眼，声音仍然不高，却很清楚。
“至于其他话，我会在合适的时候，自己说清。”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艾莉娜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今天，请先把它当成一次欢迎吧。”
“我很高兴，能这样回到你们面前。”
这句话之后，广场安静了片刻。
随后，掌声先从王后近卫一侧响起。
然后是王国军。
然后是冒险者协会。
再然后，整个广场重新热闹起来。
这一次，欢呼里少了一点急切，多了一点真正松下来的笑意。
纱夜没有让礼官立刻宣布下一项流程。
她只是抬手示意。
等广场上的声音稍稍低下去，她才温声开口：
“今日不是论功行赏，也不是审问来历。”
这句话一出，几名原本已经准备上前的书记官同时停住。
纱夜像是没有看见。
“公主平安归来，是王国之幸。”
“但这一夜里，并非只有骑士救回了公主。”
她看向广场上那些仍穿着染灰披风、手臂缠着绷带、眼底还带着疲色的人。
“有人冲在前面。”
“也有人在最想往前的时候，守住了自己的位置。”
纱夜停了一下。
“这些，都应该被王国记住。”
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许多原本只盯着无名骑士的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同伴。
有医师低头整理了一下药箱。
有年轻骑士突然站直。
有一名哨兵像是不知道自己也该被看见，局促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纱夜微微一笑。
“所以，王宫西侧小宴厅已经备下简宴。”
“受邀入内的，是今日真正站在自己位置上的人。”
礼官低头应声，身旁的侍从立刻将准备好的名单递了过去。
贵族席里，有人的神色微微变了。
戴安娜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没有说话。
卡斯迪安则笑得很像终于看见一张合格账单的商人。
而广场另一侧，那些仍穿着染灰披风、袖口缠着绷带的人迟疑着互相看了看。
西侧长廊尽头，侍从推开了宴厅的门。
直到这时，他们才像是意识到——
原来那扇门，也为他们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