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小宴厅比正式国宴厅小得多。
没有高得吓人的穹顶,也没有长到让人怀疑菜会在半路冷掉的餐桌。
几张圆桌被临时摆开,热茶、果酒和简单点心放在一旁。
窗外还能听见广场上传来的欢呼声。
这让整场宴会不像一场端正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典礼,反而像战后终于被允许坐下来的短暂休息。
被请进来的人身份很杂。
冒险者协会会长坐在王国军代表旁边,神情有些不自在。
救治伤员的医师被推到前排时,手里还下意识抱着药箱。
那名在前锋线最早喊出“公主回来了”的年轻骑士也在。
他被同僚推出来时,脸红得像刚刚又被人要求背诵骑士宣言。
还有一名在山脚防线上守了一整夜的哨兵。
他坐得比所有人都拘谨,像是直到真正进了这扇门,也没想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名单上。
艾莉娜看着他们。
那些人并不都认识她。
也不都参与了最后那场“骑士救公主”的画面。
可如果没有他们守住该守的位置,事情也许会变得更糟。
于是她端起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认真向他们点头。
“谢谢。”
她原本想喝一口,可年轻骑士已经差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回礼,被旁边的年长骑士一把按住。
医师低下头,小声说:
“只是职责所在。”
冒险者协会会长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平安,就是最好的报酬。”
卡斯迪安在旁边低声道:
“这句话很适合写进账本。”
纱夜看了他一眼。
卡斯迪安立刻补充:
“精神账本。”
艾莉娜忍不住笑了。
小宴厅里的气氛终于比广场上松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敢立刻上前。
但至少他们不用再站在满城目光之下,连呼吸都要符合礼仪。
卡斯迪安就是在这时候端着一杯果酒走过来的。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
认真得让艾莉娜立刻警觉起来。
“卡斯迪安先生?”
“我想正式表达一点个人意见。”
艾莉娜更警觉了。
“什么意见?”
卡斯迪安叹了口气。
“您真的非常过分。”
艾莉娜:“……”
他继续道:
“王国军有功,冒险者协会有功,骑士先生有功,伊利斯特小姐有功。”
他按了按胸口。
“我也很有功。”
艾莉娜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非常、非常抱歉。”
她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得像正在接受审判。
卡斯迪安看了她片刻。
“语气很诚恳。”
艾莉娜立刻点头。
“真的。”
“但我怀疑你下次还敢。”
艾莉娜:“……”
戴安娜从旁边经过,淡淡道:
“她一定还敢。”
艾莉娜:“小……戴安娜。”
戴安娜没有回头。
“事实。”
卡斯迪安喝了一口果酒,终于笑了出来。
“不过,人既然好好站在这里,这笔账可以晚一点算。”
艾莉娜眨了眨眼。
“还有账?”
“当然。”
卡斯迪安晃了晃杯子。
“我这一夜收到的消息,比过去半年都精彩。”
艾莉娜:“……”
卡斯迪安看了她一眼。
“所以,下次真准备做这么大的事——”
艾莉娜立刻认真听着。
“至少提前通知一下。”
艾莉娜沉默片刻。
“我尽量。”
卡斯迪安:“……”
“你看。”
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还敢。”
卡斯迪安晃着果酒离开以后,艾莉娜终于想起自己那杯茶。
她端起来时,热气已经淡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喝,余光里便看见两个人停在了几步之外。
拉兹站在前面。
鲁泊跟在他身后半步。
可真正走到艾莉娜面前时,鲁泊反而停住了。
拉兹没有回头,只伸手往后推了他一下。
推得不重。
但非常熟练。
鲁泊踉跄半步,终于站到了艾莉娜面前。
他的手指反复攥着衣角,像是一路上已经把所有道歉的话背了几十遍,却在真正见到她时一个字都不敢先说。
拉兹比他镇定得多。
如果忽略他今天难得扣得很整齐的领口的话。
两人同时低头。
“公主殿下。”
拉兹开口。
“关于当日护卫失责,我们一直欠您正式道歉。”
鲁泊立刻跟着低声道:
“是我的错。”
拉兹看了他一眼。
鲁泊停了一下,又小声补充:
“……也是我们的错。”
拉兹这才收回视线。
艾莉娜看着他们。
她当然记得那天。
记得糖栗子,记得街道,记得龙翼掀起的风,也记得自己甩开护卫时那一点任性得过分的自信。
所以这句道歉,她不能轻飘飘地说“没关系”。
那样对他们不公平。
对那一天的混乱也不公平。
她只是问:
“后来,你们一直在找我吗?”
鲁泊猛地抬头。
像是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是。”
他的声音很低。
“一直在找。”
夜靠在不远处,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准确一点,是差点把自己找丢了好几次。”
鲁泊脸一下红了。
“夜小姐!”
卡斯迪安笑着接道:
“不过也确实帮了大忙。认龙的气味、找山脉方向,还有后来几次追踪,都是靠他补上的。”
鲁泊立刻低下头。
像是完全没想到这些话会被说到艾莉娜面前。
拉兹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说:
“他比自己以为的更有用。”
鲁泊小声道:
“拉兹兄……”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得太用力。
艾莉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那就好。”
鲁泊抬头。
艾莉娜认真道:
“失误需要承担。”
“但后来愿意继续找我,也同样应该被看见。”
鲁泊眼眶一下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
艾莉娜轻声说:
“所以,谢谢你们。”
鲁泊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用力点头。
拉兹比他镇定一些,却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殿下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艾莉娜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前稍稍倾了倾身。
这一次,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低到连旁边的卡斯迪安都只能看见她唇角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鲁泊立刻绷直。
拉兹也微微低头。
艾莉娜很认真地说:
“关于那位骑士先生。”
鲁泊的耳尖动了一下。
艾莉娜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把他算进那天的失职里。”
鲁泊茫然。
“……什么?”
艾莉娜继续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正常护卫工作里,应该不需要像那种人这样的实力。”
鲁泊:“……”
拉兹:“……”
艾莉娜轻轻咳了一声。
“至少我以前见过的王宫护卫条例里,没有哪一条要求护卫必须能和那种人正面交手。”
鲁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的脸一点一点红了。
拉兹则沉默片刻,非常严肃地点头。
“殿下说得有道理。”
鲁泊小声道:
“所以……不是我们太弱?”
艾莉娜想了想。
“至少不是主要原因。”
鲁泊:“……”
拉兹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已经足够安慰了。”
艾莉娜迅速补充:
“但这件事不要告诉骑士先生。”
鲁泊立刻点头。
“我不会。”
拉兹又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真的不会。”
鲁泊被拉兹带走时,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下去。
夜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得明显很开心。
艾莉娜低头端起茶杯。
已经温了。
她刚抿了一口,旁边便传来几句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宴厅里除了王国军、冒险者和王宫侍从,还有几名负责协助核对功劳名单的年轻书记。
其中几人出身不错,衣领也比在场大多数人干净得多。
夜原本抱着手臂,兴致很好地看鲁泊紧张。
她的耳朵藏在发饰和兜帽之间,并不算严实。
很快,旁边便有人压低了声音。
“那位是伊利斯特家的随从吗?”
“耳朵是不是……”
“嘘,小声点。”
“这种场合也允许她进来?”
夜听见了。
当然听见了。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她没打算为了几句闲话拔刀。
可下一瞬,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小姐。”
几个低声议论的人同时回头。
艾莉娜站在不远处,笑容端正得无可挑剔。
“能被请进这间宴厅的人,都是王国今日应该感谢的人。”
艾莉娜看了一眼夜。
“夜小姐尤其是。”
那几人脸色立刻变了。
“殿下,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
艾莉娜微笑。
“我也希望你们不是。”
戴安娜站在远处,冷淡地看了那几人一眼。
几人立刻低头退开。
夜站在原地,罕见地没接上话。
艾莉娜走近她。
“夜小姐。”
夜眨了眨眼。
“殿下。”
艾莉娜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这位猫小姐。”
夜的耳朵瞬间僵住。
艾莉娜认真地说:
“你的耳朵很可爱哦。”
夜:“……”
她整个人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夜。
艾莉娜说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退开,继续维持公主应有的端庄。
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远处,戴安娜看着她。
夜转头,神情非常严肃。
“小姐。”
戴安娜眼皮轻轻一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用近乎宣誓的语气说:
“我申请调整效忠顺序。”
戴安娜:“不批准。”
夜:“可是公主殿下刚才——”
戴安娜:“不批准。”
夜看起来十分遗憾。
“那我可以申请增加第二效忠对象吗?”
戴安娜冷冷道:
“你可以申请加训。”
夜立刻闭嘴。
艾莉娜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
这场宴会比她想象中危险。
危险的暂时不是贵族。
是她好像也快要习惯这群人了。
结果没过多久,她重新回来时,身后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个小女孩。
个头不高,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疲惫。
她死死抓着身旁男人的袖子,力道坚定得像只要一松手,对方就会立刻被宴会人潮冲走,再也找不回来。
另一个是个神情平静的男人。
只是被抓住的那截袖口,已经皱得不能再皱。
旁边有人低声道:
“那是……父女吗?”
男人额角微微一跳。
小女孩立刻抬头。
“不是。”
她想了想,又补充:
“但他现在归我看着。”
男人:“……”
艾莉娜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戴安娜开口:
“这是芙洛。”
小女孩立刻站直。
“这是威古。”
男人微微点头。
戴安娜看向艾莉娜。
“他们也参与了山脉外围的行动。”
芙洛一听见这句话,眼睛立刻亮了。
“公主殿下!”
她差点松开威古的袖子往前跑。
可跑出半步,又像想起什么,立刻折回来重新抓住。
威古低声道:
“我不会消失。”
芙洛非常认真。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
威古沉默了。
艾莉娜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戴安娜刚才介绍时停顿得那么短。
再多说一句,场面可能就会变得更奇怪。
她看向两人,认真道:
“谢谢你们。”
威古似乎没想到她会先道谢。
他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
“不用。”
芙洛立刻说:
“要的。”
她抓着威古袖子,仰头补充:
“他受伤了。”
威古:“芙洛。”
芙洛:“这是事实。”
艾莉娜这才注意到,威古的手臂上还缠着尚未完全遮住的绷带。
她神色微微收敛。
“是在山脚那边受的伤吗?”
芙洛点头。
“他替我们挡了一下。”
威古皱眉。
“不是替你们。”
芙洛立刻改口:
“替小姐、我、还有撤下来的几个人挡了一下。”
威古:“……”
芙洛抬头看他。
“这样准确吗?”
威古沉默片刻。
“过于准确。”
艾莉娜看向戴安娜。
戴安娜移开视线,难得没有补充解释。
艾莉娜看了她两秒。
又重新转向威古和芙洛。
“谢谢你们保护了戴安娜。”
威古沉默片刻。
“她也保护了我们。”
艾莉娜笑了笑。
“我知道。”
芙洛看着她,忽然小声说:
“您回来真好。”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她弯下腰,认真看着芙洛。
“嗯。”
她说。
“我也觉得,能回来真好。”
芙洛一下笑了。
威古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袖口,最后也没有抽回来。
艾莉娜直起身。
她回到桌边时,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算好喝。
但她没有放下。
她的目光从威古手臂上的绷带,落到不远处还抱着药箱的医师,又落到正被拉兹低声教训的鲁泊身上。
窗外,广场上的欢呼声还隐约传得进来。
隔着厚厚的墙,已经没有那么响了。
艾莉娜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弯起眼睛。
原来“回来”,也可以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