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继续往前推进。
贵族们也逐渐找到机会靠近。
艾莉娜刚刚应付完第三位试图询问“骑士来历”的客人，趁侍从换茶的空隙，轻轻扯了一下戴安娜的袖口。
“小娜。”
戴安娜侧过脸。
艾莉娜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等待机会的第四个人。
“帮我挡一下。”
戴安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好。”
于是接下来，贵族们开始发现，伊利斯特小姐今天似乎格外热心。
“殿下今日不谈政务。”
“这部分请先交给礼官整理。”
“王后殿下已经有安排。”
如果对方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戴安娜便会很客气地补上一句：
“您的建议很有价值，可以写成完整文书递交。”
通常到这里，对方就会自己离开。
毕竟大多数人只想在众目睽睽下把一句话说出口，并不真的想为它写完一份文书。
一个衣着考究的青年贵族刚刚准备向艾莉娜行礼，身后却传来戴安娜的声音。
“费尔南阁下。”
青年贵族僵了一下。
“伊利斯特小姐。”
戴安娜微微颔首。
“您兄长正在找您。”
青年贵族一愣。
“我兄长？”
“准确来说，是我刚刚让人通知他，您对王都花车布置很有见解。”
戴安娜语气平静。
“他非常期待您过去协助。”
青年贵族：“……”
他显然完全没有任何见解。
但他也显然不敢在戴安娜面前说自己没有。
艾莉娜看着他被礼貌请走，忍不住低声道：
“小娜，你刚刚是不是又支走了一个人？”
戴安娜没有看她。
“是。”
“他做了什么？”
“准备说废话。”
艾莉娜：“……”
戴安娜补充：
“你今天已经听了很多废话。”
艾莉娜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不远处，艾莉娜的两位哥哥和姐姐也在努力制造靠近机会。
大哥刚走近，就被卡斯迪安笑着拉去“确认功劳名单”。
二哥刚绕过花柱，就被王后近卫礼貌提醒“陛下正在找您”。
姐姐倒是最聪明。
她没有正面靠近，而是打算从侧门绕到艾莉娜身后。
然后被戴安娜站在侧门入口，微笑着堵住。
姐姐看着她，沉默片刻。
“伊利斯特小姐。”
戴安娜行礼。
“殿下。”
姐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艾莉娜。
又看了一眼戴安娜。
最后非常诚恳地问：
“我只是想和自己的妹妹说两句话，也需要先递完整文书吗？”
戴安娜平静道：
“如果只是两句话，不需要。”
姐姐刚要松一口气。
戴安娜继续道：
“但如果殿下打算问第三句，我建议提前预约。”
姐姐：“……”
她最终没有硬闯。
艾莉娜远远看见这一幕，低头笑了出来。
笑到一半，她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她抬头，看见莱伊正隔着半个宴厅向她举杯。
那只杯子里不知装着什么颜色过分漂亮的饮料。
艾莉娜心头一跳。
莱伊、奈奈和由基能坐进这里，靠的是卡斯迪安提交的“远方协力者”名单。
协助确认山脉路线。
提供魔物动向。
参与外围异常判断。
每一条都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只写这些——
艾莉娜看向卡斯迪安。
卡斯迪安正好也看向她，非常无辜地摊了摊手。
艾莉娜决定不问。
她下意识看向戴安娜。
戴安娜正在和一名礼官低声确认名单。
她没有看莱伊那边。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艾莉娜总觉得，那份名单大概已经被她看过不止一遍。
艾莉娜深吸一口气，朝那三位“远方协力者”走过去。
“莱——”
她及时停住。
莱伊笑眯眯地看着她。
“下午好，公主殿下。”
艾莉娜硬生生把后半个名字咽回去。
“这位小姐。”
莱伊眼底笑意更浓。
“您似乎认识我？”
艾莉娜：“……”
奈奈紧张地躲在莱伊身后，小声道：
“艾……公主殿下，我可以说话吗？”
这次她终于记得改称呼了。
只是紧张得尾音都快飘起来。
艾莉娜看着她，心里一软。
然后非常端庄地点头。
“当然可以，来自远方的客人。”
奈奈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人类的庆典……好复杂。”
由基平静道：
“而且警戒太松。”
艾莉娜微笑僵住。
莱伊的笑容没有变。
她只是轻轻踩了一下由基的靴尖。
由基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沉默片刻。
“布置很热闹。”
艾莉娜：“……”
她决定假装没有听见前一句。
“各位能来，我很高兴。”
她说得很轻。
奈奈眼睛亮了一下。
莱伊歪了歪头。
“真的？”
艾莉娜看着她。
“真的。”
莱伊笑了一下。
那笑里少了一点平时的恶劣。
“那就好。”
由基忽然看向奥所在的方向。
“他站得太僵。”
艾莉娜：“……”
莱伊低声笑了起来。
奈奈小声说：
“可是从远处看，很像骑士。”
由基评价：
“像一把不愿意出鞘的刀。”
艾莉娜看过去。
奥果然还站得很直。
直得像在与整个王都的礼仪制度对抗。
而且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那名年轻骑士仍然没有放弃请教。
“骑士阁下，您刚才那一剑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奥沉默。
年轻骑士继续道：
“有人说是十七道剑光，也有人说是二十一道。”
奥终于开口。
“十七。”
年轻骑士眼睛一下亮了。
“果然！”
奥补充：
“二十一道会过度。”
年轻骑士：“……”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剑术真理。
艾莉娜闭了闭眼。
莱伊在旁边几乎笑弯了腰。
“哥哥真是太适合王都了。”
艾莉娜认真道：
“请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
小贩在广场外高喊“恶龙退散饼半价”。
那声音居然隔着窗也能隐隐传进来。
艾莉娜听见以后，坚决假装没听见。
奥显然听见了。
他低声问：
“那东西为什么半价？”
艾莉娜说：
“因为可能卖不出去。”
奥看向她。
“那为什么要做？”
艾莉娜想了想。
“因为人类很麻烦。”
奥沉默片刻。
“同意。”
这一次，艾莉娜终于笑出了声。
宴会到黄昏时才渐渐散去。
西侧小宴厅里留下了半杯没喝完的果酒、几只被年轻骑士偷偷藏起来的点心，以及不知道被谁从广场外买回来、却从头到尾没人敢碰的一小碟“恶龙退散饼”。
奥站在靠近长窗的位置。
他看起来仍然像一名沉默可靠的骑士。
如果忽略他已经忍了整整一天，没有把任何投掷植物、奇怪糕点、剑术提问和王都礼仪统统归类为攻击的话。
最后几名客人离开以后，宴厅忽然安静了许多。
也就是在这时，纱夜走了过来。
她没有带礼官，也没有带记录书记，只带了一名近卫。
“骑士先生。”
奥看向她。
纱夜微微一笑。
“关于明日正式致谢的安排，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确认。”
艾莉娜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可她莫名觉得，母亲真正想问的，大概不会只有致谢流程。
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艾莉娜一眼。
艾莉娜也看着他。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
最后，奥自己收回目光。
“可以。”
纱夜转身，带他走向宴厅侧门。
侧门后是一条安静的短廊。
尽头那间小会客室没有王室徽章，只在门上刻着一圈很浅的星纹。
奥走到门前，又回头看了艾莉娜一眼。
艾莉娜本来已经端起茶杯。
对上他的视线，又慢慢放了下来。
最后还是没忍住，用口型提醒：
少说话。
奥：“……”
门在他身后合上。
很轻的一声。
艾莉娜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掉的茶。
她看了那扇门一会儿。
没有跟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