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不太正确的最优解

作者:咖啡汤叁叁 更新时间:2026/9/17 20:00:01 字数:4892

艾莉娜从旧作战地图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点得很低。

父王最后那句话还停在她耳边。

你慢一点说。

我慢一点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日里握过裙摆,也曾在满城的目光下轻轻抬起。

现在空着。

没有人急着往里面塞一个答案。

可真正轮到她自己回答时,她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走廊尽头,有人站在那里。

戴安娜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名单。

那份名单看起来很正式。

但艾莉娜非常确定,如果戴安娜愿意,她可以把任何一份正式名单拿得像一把小刀。

听见脚步声,戴安娜抬眼。

“陛下没有重新安排三队护卫。”

她看了艾莉娜一眼。

“看来谈话结果比我预估的好。”

艾莉娜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差点安排护卫?”

戴安娜把名单合上。

“因为陛下是陛下。”

艾莉娜:“……”

这句话好像很没礼貌。

但又好像非常准确。

戴安娜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艾莉娜肩侧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理回去。

动作很轻。

却像顺手确认了一遍她有没有受伤。

“眼睛没有红。”

戴安娜说。

艾莉娜怔了一下。

“当然没有。”

戴安娜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是忍得不错。”

艾莉娜:“……”

她忽然觉得,小娜今晚大概也不比母亲好糊弄多少。

戴安娜没有追问旧作战地图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侧过身。

“回房间吗?”

艾莉娜看着她。

“我想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戴安娜停了一下。

“王宫里现在最安静的地方,大概是礼官办公室。”

艾莉娜眨了眨眼。

戴安娜语气平静:

“因为今晚没有人愿意再见礼官。”

艾莉娜终于笑出了声。

戴安娜看着她笑,指尖在名单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

“或者花园。”

艾莉娜抬眼。

花园。

她有一会儿没有去过那里了。

她记得潮湿的泥土味,也记得藤架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路。

她点了点头。

“去花园吧。”

戴安娜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只是转身,陪她往另一侧走去。

她们没有带侍从。

也没有让近卫跟得太近。

走廊尽头的侧门被推开时,夜风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息迎了上来。

花园里没有宴厅的灯火。

几盏魔晶灯立在石路旁,光色很浅,照得花叶边缘像浮着一层薄薄的银。

这里的花没有白天宴厅里的鲜花那么整齐。

有些枝叶伸得太长,有些花苞开得太早,还有几盆摆在石台边的植物被修剪得并不漂亮。

艾莉娜走进去,裙摆擦过石砖边缘。

她本能地看向花园深处。

那里曾经放着一盆兰花。

叶子发黄,根茎腐烂,花苞开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那时候她曾经蹲在那里,对花匠说,如果它还能活,就不要急着把它移走。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兰花了。

只剩下一只浅色陶盆。

盆里换了新的土,却没有栽任何东西。

一枚旧木牌插在土边,字迹已经被潮气泡得有些模糊。

艾莉娜在它面前停下。

“它果然没有活下来。”

戴安娜走到她身旁。

“嗯。”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艾莉娜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旧木牌。

木牌边缘有些软,像被水汽泡过太久。

“我以为它会被丢掉。”

“原本会。”

戴安娜说。

艾莉娜回头看她。

戴安娜看着那只空盆,神情很淡。

“它当时看起来不太适合作为王宫花园的装饰。”

艾莉娜轻声说:

“因为它快死了。”

“是。”

戴安娜停了一下。

“而且最后确实死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直接得艾莉娜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戴安娜垂眼看着那只空盆。

“但有人说,不是所有不漂亮的东西,都应该立刻被移走。”

艾莉娜怔了怔。

那是她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

轻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戴安娜却记得。

花园里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植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艾莉娜低声道:

“可它还是死了。”

“是。”

戴安娜说。

“所以那句话没有救活它。”

她伸手,轻轻扶正那枚已经歪掉的木牌。

“但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殿下很麻烦。”

艾莉娜:“……”

她刚才那点伤感卡住了。

戴安娜继续说:

“因为我原本以为,您只是一个很适合被放进棋局中心的公主。”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身份足够贵重,性格足够柔软,处境足够危险。”

“只要推到合适的位置,就能让很多人露出真正的意图。”

艾莉娜没有说话。

这是她们之间很少被真正说出口的起点。

戴安娜曾经是棋局里最锋利的那个人。

她看见债务,看见贵族小姐藏在项链后的恐惧,看见每一场舞会笑容底下的价格。

也看见了艾莉娜。

“后来呢?”

艾莉娜轻声问。

戴安娜看着那只空盆。

“后来我发现,棋子不会为一盆注定活不下来的花难过。”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看向她。

“也不会在看穿别人秘密时,先想对方会不会害怕。”

她的指尖从木牌边缘收回。

“从那以后,殿下在我的棋盘上,就变得很不方便。”

艾莉娜低声问:

“为什么?”

戴安娜看着她。

“因为您开始自己走了。”

艾莉娜怔了一下。

戴安娜垂下眼。

“棋子不会。”

艾莉娜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陶盆边缘。

陶盆是凉的。

里面的新土很软。

可那盆兰花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后来帮我?”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后来做了很多不符合最优判断的事。”

这句话明明很像抱怨。

却让艾莉娜心口发软。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今晚,我可能还要再麻烦你一次。”

戴安娜看向她。

艾莉娜抬起眼。

“小娜。”

这个称呼在花园里落下来,比在宴厅中自然许多。

没有礼官。

没有贵族。

没有需要临时改口的目光。

只有潮湿的空气,那只空陶盆,还有站在她面前的戴安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戴安娜没有笑。

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

“关于那位骑士先生?”

艾莉娜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也看出来了?”

“殿下今天看他的次数,比看那扇星纹门还多。”

艾莉娜:“……”

她忽然有些后悔来问戴安娜。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戴安娜走到旁边的石台前,拿起花匠落下的一把小剪刀。

她低头看了看一片已经发黄的叶尖,却没有立刻剪下去。

“您可以问。”

艾莉娜安静了很久。

她避开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部分。

避开地宫。

避开星空。

也避开那些一旦说出口,就会把整件事变成另一个问题的真相。

她只是慢慢说道:

“如果有一个人。”

剪刀停在叶尖旁。

艾莉娜继续说:

“他曾经用很错误的方式留下我。”

“也曾经替我决定过一些事。”

“可后来,他学会了停下来。”

“他现在说,如果我不选择他,他可以退开。”

“如果我选择他,他也不会把我当成奖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该相信这样的话吗?”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花园里只剩下水滴落进石槽的声音。

晚风穿过枝叶,带起很轻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剪刀轻轻合上。

咔哒。

那片发黄的叶尖落进木盒里。

戴安娜问:

“他曾经伤害过您吗?”

艾莉娜沉默。

“他曾经让您害怕吗?”

艾莉娜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戴安娜终于看向她。

“他现在让您害怕,还是让您犹豫?”

艾莉娜抬起眼。

这个问题像一根很细的针。

没有刺得很深。

却准确扎中了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害怕。

犹豫。

这两个词完全不一样。

她曾经害怕过奥。

怕他的力量,怕他的怒意,怕他用“财宝”这个词把她放进一个并不属于她的位置。

可现在,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害怕自己不是被逼迫。

也不是被误解。

而是真的想走向他。

艾莉娜低声道:

“我不知道。”

戴安娜看着她。

艾莉娜闭了闭眼。

“我以为回到王宫以后,一切会变清楚。”

“但好像没有。”

“所有人都把问题还给我。”

“可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

戴安娜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说:

“从王国立场看,拒绝他是最优解。”

“从您的安全看,也是。”

戴安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

“来历、力量、旧悬赏,还有今天那场救援。”

“任何一件被重新翻出来,都足够让王都换一种故事。”

艾莉娜垂下眼。

这个答案她并不意外。

甚至在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戴安娜会这样判断。

因为戴安娜总是会给出最稳、最清醒、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这正是她来找戴安娜的原因。

也是她此刻最害怕的原因。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艾莉娜轻声问。

戴安娜的手指在石台边缘停住。

“做不到拒绝他?”

艾莉娜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足够。

戴安娜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不是她想给出的答案。

而是艾莉娜已经藏不住的答案。

戴安娜垂下眼。

“如果您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她说。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您从他身边移开。”

艾莉娜抬头。

戴安娜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会压下旧悬赏。”

“让骑士先生在公开致谢后离开王都。”

“让他得到足够体面的荣誉,也得到足够远的距离。”

“再安排一份温和的说辞,让所有人相信,这是对王国、对他、对您都最好的结果。”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发冷。

戴安娜停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陶盆。

过了很久,才继续道:

“这是最优解。”

她说。

“也是我最擅长的做法。”

艾莉娜没有说话。

戴安娜抬手,轻轻扶正那枚旧木牌。

“但您不是棋子。”

她抬起眼。

“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艾莉娜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戴安娜看着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把目光移开。

“殿下。”

她说。

“我可以替您列出风险。”

“可以替您挡住逼问。”

“可以替您把王都拖慢一点。”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替您说答案。”

花园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重。

可它落下来的时候,艾莉娜忽然觉得,比刚才所有风险加在一起都更让她难过。

戴安娜明明能做到很多事。

可这一次,她把手收了回去。

艾莉娜低声问:

“那你希望我怎么选?”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那些舞会之后。

回到花园角落。

回到她看不懂别人话里意思的时候。

她总会问戴安娜:

小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而戴安娜总是会告诉她答案。

冷静的。

准确的。

有时候还有一点难听的。

可这一次,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

“我希望您选不会让您受伤的路。”

艾莉娜问:

“如果没有这样的路呢?”

戴安娜的手指轻轻按在石台边缘。

“那就选您愿意承担疼痛的那条。”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条路浪漫。”

“也不是因为有人等在路尽头。”

“更不是因为任何人已经替您把故事写好了。”

她一字一句道:

“只是因为您清醒地知道它会痛,却仍然愿意走。”

艾莉娜轻声问:

“如果我选错了呢?”

戴安娜说:

“那就承认选错。”

艾莉娜愣住。

戴安娜语气平静。

“殿下,自己选择不代表永远正确。”

“它只是意味着,错误也终于属于您自己。”

艾莉娜看着她。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戴安娜却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如果他让您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处理他。”

艾莉娜:“……”

她刚刚泛起的酸意差点被这句话撞散。

“小娜。”

“这不是建议。”

戴安娜面无表情。

“只是风险预案。”

艾莉娜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那点酸意又重新浮上来。

戴安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戴安娜从臂弯里取下一条薄披肩,替艾莉娜披到肩上。

动作很自然。

像从前许多次宴会间隙,她替她整理歪掉的发带、压住裙角、挡住不合时宜的视线。

艾莉娜低头看着她的手。

戴安娜的手指很稳。

可她离得这么近,艾莉娜忽然发现,戴安娜的指尖其实有一点凉。

“小娜。”

戴安娜替她理好披肩边缘。

“嗯。”

“你是不是也在选一条会痛的路?”

戴安娜的手指停住。

花园里的空气像忽然静了一瞬。

很久之后,戴安娜才说:

“我一直很擅长处理疼痛。”

艾莉娜抬眼看她。

戴安娜的表情依旧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至少比您擅长。”

艾莉娜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她。

戴安娜终于移开视线。

“殿下。”

她说。

“如果您决定向他走过去。”

“请确认那不是因为他等您。”

“不是因为王后殿下问过他。”

“不是因为陛下终于愿意听。”

“也不是因为我没有阻止。”

她重新看向艾莉娜。

“而是因为您自己想走。”

艾莉娜的手指慢慢收紧披肩边缘。

“那你呢?”

戴安娜安静片刻。

“我会站在您身后。”

“和以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推您往任何方向走。”

花园深处,夜风穿过藤架。

那只空陶盆旁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娜忽然低声问:

“所以,那盆兰花死了,也没有关系吗?”

戴安娜看向那只空盆。

“有关系。”

她说。

“只是有关系,不代表当初就应该立刻把它丢掉。”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伸手,用指腹擦掉木牌上的一点露水。

“不是所有被留下的东西都会活下来。”

“也不是所有选择都会变成正确答案。”

她看着那只空盆。

“但不能因为知道它可能活不下来,就在一开始把它拔掉。”

艾莉娜看着她。

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小娜。”

戴安娜抬眼。

“谢谢你没有替我选。”

戴安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俯身,向她行了一个很轻的礼。

“这是我的荣幸。”

夜风从藤架间穿过去。

空陶盆旁,那枚旧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娜没有再说话。

戴安娜也没有。

她依旧站在艾莉娜身边。

离她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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