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从旧作战地图室出来时,走廊里的灯已经点得很低。
父王最后那句话还停在她耳边。
你慢一点说。
我慢一点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日里握过裙摆,也曾在满城的目光下轻轻抬起。
现在空着。
没有人急着往里面塞一个答案。
可真正轮到她自己回答时,她反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走廊尽头,有人站在那里。
戴安娜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名单。
那份名单看起来很正式。
但艾莉娜非常确定,如果戴安娜愿意,她可以把任何一份正式名单拿得像一把小刀。
听见脚步声,戴安娜抬眼。
“陛下没有重新安排三队护卫。”
她看了艾莉娜一眼。
“看来谈话结果比我预估的好。”
艾莉娜怔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差点安排护卫?”
戴安娜把名单合上。
“因为陛下是陛下。”
艾莉娜:“……”
这句话好像很没礼貌。
但又好像非常准确。
戴安娜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艾莉娜肩侧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理回去。
动作很轻。
却像顺手确认了一遍她有没有受伤。
“眼睛没有红。”
戴安娜说。
艾莉娜怔了一下。
“当然没有。”
戴安娜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是忍得不错。”
艾莉娜:“……”
她忽然觉得,小娜今晚大概也不比母亲好糊弄多少。
戴安娜没有追问旧作战地图室里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侧过身。
“回房间吗?”
艾莉娜看着她。
“我想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戴安娜停了一下。
“王宫里现在最安静的地方,大概是礼官办公室。”
艾莉娜眨了眨眼。
戴安娜语气平静:
“因为今晚没有人愿意再见礼官。”
艾莉娜终于笑出了声。
戴安娜看着她笑,指尖在名单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那动作很小。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样子。
“或者花园。”
艾莉娜抬眼。
花园。
她有一会儿没有去过那里了。
她记得潮湿的泥土味,也记得藤架下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路。
她点了点头。
“去花园吧。”
戴安娜没有继续说什么。
她只是转身,陪她往另一侧走去。
她们没有带侍从。
也没有让近卫跟得太近。
走廊尽头的侧门被推开时,夜风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息迎了上来。
花园里没有宴厅的灯火。
几盏魔晶灯立在石路旁,光色很浅,照得花叶边缘像浮着一层薄薄的银。
这里的花没有白天宴厅里的鲜花那么整齐。
有些枝叶伸得太长,有些花苞开得太早,还有几盆摆在石台边的植物被修剪得并不漂亮。
艾莉娜走进去,裙摆擦过石砖边缘。
她本能地看向花园深处。
那里曾经放着一盆兰花。
叶子发黄,根茎腐烂,花苞开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那时候她曾经蹲在那里,对花匠说,如果它还能活,就不要急着把它移走。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兰花了。
只剩下一只浅色陶盆。
盆里换了新的土,却没有栽任何东西。
一枚旧木牌插在土边,字迹已经被潮气泡得有些模糊。
艾莉娜在它面前停下。
“它果然没有活下来。”
戴安娜走到她身旁。
“嗯。”
她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艾莉娜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枚旧木牌。
木牌边缘有些软,像被水汽泡过太久。
“我以为它会被丢掉。”
“原本会。”
戴安娜说。
艾莉娜回头看她。
戴安娜看着那只空盆,神情很淡。
“它当时看起来不太适合作为王宫花园的装饰。”
艾莉娜轻声说:
“因为它快死了。”
“是。”
戴安娜停了一下。
“而且最后确实死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直接得艾莉娜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戴安娜垂眼看着那只空盆。
“但有人说,不是所有不漂亮的东西,都应该立刻被移走。”
艾莉娜怔了怔。
那是她说过的话。
很久以前。
轻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戴安娜却记得。
花园里安静下来。
晚风吹过,植株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艾莉娜低声道:
“可它还是死了。”
“是。”
戴安娜说。
“所以那句话没有救活它。”
她伸手,轻轻扶正那枚已经歪掉的木牌。
“但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殿下很麻烦。”
艾莉娜:“……”
她刚才那点伤感卡住了。
戴安娜继续说:
“因为我原本以为,您只是一个很适合被放进棋局中心的公主。”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身份足够贵重,性格足够柔软,处境足够危险。”
“只要推到合适的位置,就能让很多人露出真正的意图。”
艾莉娜没有说话。
这是她们之间很少被真正说出口的起点。
戴安娜曾经是棋局里最锋利的那个人。
她看见债务,看见贵族小姐藏在项链后的恐惧,看见每一场舞会笑容底下的价格。
也看见了艾莉娜。
“后来呢?”
艾莉娜轻声问。
戴安娜看着那只空盆。
“后来我发现,棋子不会为一盆注定活不下来的花难过。”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看向她。
“也不会在看穿别人秘密时,先想对方会不会害怕。”
她的指尖从木牌边缘收回。
“从那以后,殿下在我的棋盘上,就变得很不方便。”
艾莉娜低声问:
“为什么?”
戴安娜看着她。
“因为您开始自己走了。”
艾莉娜怔了一下。
戴安娜垂下眼。
“棋子不会。”
艾莉娜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陶盆边缘。
陶盆是凉的。
里面的新土很软。
可那盆兰花已经不在了。
“所以你后来帮我?”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后来做了很多不符合最优判断的事。”
这句话明明很像抱怨。
却让艾莉娜心口发软。
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今晚,我可能还要再麻烦你一次。”
戴安娜看向她。
艾莉娜抬起眼。
“小娜。”
这个称呼在花园里落下来,比在宴厅中自然许多。
没有礼官。
没有贵族。
没有需要临时改口的目光。
只有潮湿的空气,那只空陶盆,还有站在她面前的戴安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戴安娜没有笑。
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
“关于那位骑士先生?”
艾莉娜的指尖微微一顿。
“……你也看出来了?”
“殿下今天看他的次数,比看那扇星纹门还多。”
艾莉娜:“……”
她忽然有些后悔来问戴安娜。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戴安娜走到旁边的石台前,拿起花匠落下的一把小剪刀。
她低头看了看一片已经发黄的叶尖,却没有立刻剪下去。
“您可以问。”
艾莉娜安静了很久。
她避开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部分。
避开地宫。
避开星空。
也避开那些一旦说出口,就会把整件事变成另一个问题的真相。
她只是慢慢说道:
“如果有一个人。”
剪刀停在叶尖旁。
艾莉娜继续说:
“他曾经用很错误的方式留下我。”
“也曾经替我决定过一些事。”
“可后来,他学会了停下来。”
“他现在说,如果我不选择他,他可以退开。”
“如果我选择他,他也不会把我当成奖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该相信这样的话吗?”
戴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花园里只剩下水滴落进石槽的声音。
晚风穿过枝叶,带起很轻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剪刀轻轻合上。
咔哒。
那片发黄的叶尖落进木盒里。
戴安娜问:
“他曾经伤害过您吗?”
艾莉娜沉默。
“他曾经让您害怕吗?”
艾莉娜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戴安娜终于看向她。
“他现在让您害怕,还是让您犹豫?”
艾莉娜抬起眼。
这个问题像一根很细的针。
没有刺得很深。
却准确扎中了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害怕。
犹豫。
这两个词完全不一样。
她曾经害怕过奥。
怕他的力量,怕他的怒意,怕他用“财宝”这个词把她放进一个并不属于她的位置。
可现在,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她害怕自己不是被逼迫。
也不是被误解。
而是真的想走向他。
艾莉娜低声道:
“我不知道。”
戴安娜看着她。
艾莉娜闭了闭眼。
“我以为回到王宫以后,一切会变清楚。”
“但好像没有。”
“所有人都把问题还给我。”
“可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
戴安娜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说:
“从王国立场看,拒绝他是最优解。”
“从您的安全看,也是。”
戴安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剪刀。
“来历、力量、旧悬赏,还有今天那场救援。”
“任何一件被重新翻出来,都足够让王都换一种故事。”
艾莉娜垂下眼。
这个答案她并不意外。
甚至在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戴安娜会这样判断。
因为戴安娜总是会给出最稳、最清醒、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这正是她来找戴安娜的原因。
也是她此刻最害怕的原因。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艾莉娜轻声问。
戴安娜的手指在石台边缘停住。
“做不到拒绝他?”
艾莉娜没有回答。
但沉默已经足够。
戴安娜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看见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不是她想给出的答案。
而是艾莉娜已经藏不住的答案。
戴安娜垂下眼。
“如果您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她说。
“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您从他身边移开。”
艾莉娜抬头。
戴安娜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会压下旧悬赏。”
“让骑士先生在公开致谢后离开王都。”
“让他得到足够体面的荣誉,也得到足够远的距离。”
“再安排一份温和的说辞,让所有人相信,这是对王国、对他、对您都最好的结果。”
艾莉娜的指尖轻轻发冷。
戴安娜停住。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陶盆。
过了很久,才继续道:
“这是最优解。”
她说。
“也是我最擅长的做法。”
艾莉娜没有说话。
戴安娜抬手,轻轻扶正那枚旧木牌。
“但您不是棋子。”
她抬起眼。
“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艾莉娜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戴安娜看着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没有把目光移开。
“殿下。”
她说。
“我可以替您列出风险。”
“可以替您挡住逼问。”
“可以替您把王都拖慢一点。”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替您说答案。”
花园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重。
可它落下来的时候,艾莉娜忽然觉得,比刚才所有风险加在一起都更让她难过。
戴安娜明明能做到很多事。
可这一次,她把手收了回去。
艾莉娜低声问:
“那你希望我怎么选?”
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
回到那些舞会之后。
回到花园角落。
回到她看不懂别人话里意思的时候。
她总会问戴安娜:
小娜,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而戴安娜总是会告诉她答案。
冷静的。
准确的。
有时候还有一点难听的。
可这一次,戴安娜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莉娜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说:
“我希望您选不会让您受伤的路。”
艾莉娜问:
“如果没有这样的路呢?”
戴安娜的手指轻轻按在石台边缘。
“那就选您愿意承担疼痛的那条。”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看着她。
“不是因为那条路浪漫。”
“也不是因为有人等在路尽头。”
“更不是因为任何人已经替您把故事写好了。”
她一字一句道:
“只是因为您清醒地知道它会痛,却仍然愿意走。”
艾莉娜轻声问:
“如果我选错了呢?”
戴安娜说:
“那就承认选错。”
艾莉娜愣住。
戴安娜语气平静。
“殿下,自己选择不代表永远正确。”
“它只是意味着,错误也终于属于您自己。”
艾莉娜看着她。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戴安娜却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如果他让您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处理他。”
艾莉娜:“……”
她刚刚泛起的酸意差点被这句话撞散。
“小娜。”
“这不是建议。”
戴安娜面无表情。
“只是风险预案。”
艾莉娜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底那点酸意又重新浮上来。
戴安娜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戴安娜从臂弯里取下一条薄披肩,替艾莉娜披到肩上。
动作很自然。
像从前许多次宴会间隙,她替她整理歪掉的发带、压住裙角、挡住不合时宜的视线。
艾莉娜低头看着她的手。
戴安娜的手指很稳。
可她离得这么近,艾莉娜忽然发现,戴安娜的指尖其实有一点凉。
“小娜。”
戴安娜替她理好披肩边缘。
“嗯。”
“你是不是也在选一条会痛的路?”
戴安娜的手指停住。
花园里的空气像忽然静了一瞬。
很久之后,戴安娜才说:
“我一直很擅长处理疼痛。”
艾莉娜抬眼看她。
戴安娜的表情依旧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至少比您擅长。”
艾莉娜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她。
戴安娜终于移开视线。
“殿下。”
她说。
“如果您决定向他走过去。”
“请确认那不是因为他等您。”
“不是因为王后殿下问过他。”
“不是因为陛下终于愿意听。”
“也不是因为我没有阻止。”
她重新看向艾莉娜。
“而是因为您自己想走。”
艾莉娜的手指慢慢收紧披肩边缘。
“那你呢?”
戴安娜安静片刻。
“我会站在您身后。”
“和以前一样。”
她停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推您往任何方向走。”
花园深处,夜风穿过藤架。
那只空陶盆旁的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娜忽然低声问:
“所以,那盆兰花死了,也没有关系吗?”
戴安娜看向那只空盆。
“有关系。”
她说。
“只是有关系,不代表当初就应该立刻把它丢掉。”
艾莉娜怔住。
戴安娜伸手,用指腹擦掉木牌上的一点露水。
“不是所有被留下的东西都会活下来。”
“也不是所有选择都会变成正确答案。”
她看着那只空盆。
“但不能因为知道它可能活不下来,就在一开始把它拔掉。”
艾莉娜看着她。
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堵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
“小娜。”
戴安娜抬眼。
“谢谢你没有替我选。”
戴安娜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微微俯身,向她行了一个很轻的礼。
“这是我的荣幸。”
夜风从藤架间穿过去。
空陶盆旁,那枚旧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艾莉娜没有再说话。
戴安娜也没有。
她依旧站在艾莉娜身边。
离她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