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觉得眼皮有千斤重。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过了凌晨四点,外卖盒里的炒面结了油块,鼠标旁的三罐红牛只剩最后一滴底。他已经在这个副本里连续灭了十七次,公会频道里骂声一片,团长在语音里吼得嗓子都哑了。他的手指还在机械地敲击键盘,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那些技能图标和伤害数字像水里的墨一样晕开。
他想说“我歇五分钟”,可喉咙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接着,椅子向后一滑,他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歪倒在桌面上,键盘被压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字符。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团长在耳机里骂:“林奇你他妈又挂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光,没有隧道,没有神明在耳边说话。只有一段漫长的、死寂的黑暗,像被丢进了一口枯井。
然后是哭声。他自己的哭声。
凯恩发现自己能听见声音的时候,还不懂得“凯恩”这个名字。
他只能感觉到温暖、潮湿、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饥饿。偶尔有人把他抱起来,用粗糙的布巾擦拭他的身体,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会哼起一段陌生的调子。他听不懂歌词,但他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疲惫和温柔。
大脑里的碎片慢慢拼合。他记得自己叫林奇,二十二岁,大学没读完,在一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靠代练和打金维持生计。他记得自己死了。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感觉到饿,还能感觉到光刺得眼睛发痛。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确认——他又活了一次,但这次是一个婴儿。他花了更长的时间去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的新母亲在喂他奶水时会露出一种他前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让他在某个瞬间突然不再想死了。
三岁那年他学会了第一句通用语,叫“妈妈”。女人哭了。
五岁那年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文字和语言完全不同,于是他开始装成一个有点沉默但“还算聪明”的孩子,偷偷地听、默默地记。他的父亲是个矮壮的猎户,话不多,但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用粗糙的大手摸他的脑袋,说“小子,长大了跟我进山”。凯恩每次都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个世界有魔法吗?有没有那种一挥手就能清掉全屏怪的职业?
他十岁那年终于等到了答案。
命运石碑立在村广场的正中央。
那是一块三米高的灰黑色巨石,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千年,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村里的老人说,这是众神留下的“觉醒之石”,每个孩子到了十岁,把手按上去,石头就会亮起光,光里浮现出的文字就是这个人一生的职业。
风车村不大,今年满十岁的孩子只有七个。凯恩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五个孩子一个个把手按上去——
【伐木工】。灰光。
【农夫】。灰光。
【猎人】。淡绿光。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猎人职业在边境村子算是上等。
【裁缝】。灰光。
【铁匠学徒】。橙光。那是稀有职业,铁匠的爹当场把儿子举了起来,哈哈大笑。
凯恩站在队伍里,表面平静,心跳却越来越快。前世打游戏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世界是有“稀有度”系统的,而他穿越者的身份,按所有他看过的故事套路,应该会得到一个逆天的职业才对。
轮到前一个女孩了。她把小手按上石碑,石碑发出一阵暖黄色的光——【治愈师】。村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个职业意味着村子终于有了能治伤的人,是仅次于猎人的好结果。
女孩哭着跑回母亲怀里。凯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他把右手掌心贴上石碑冰冷的表面。
什么都没有。
石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表面浮现出一行灰扑扑、几乎看不清的文字——【无职业】。
全场寂静。
凯恩的手还贴在石头上,他听见身后一个男孩噗嗤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像传染一样蔓延开。他的父亲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母亲低下头,用袖子挡住了脸。
凯恩把手收回来,掌心还残留着石头的凉意。他想说点什么,可能是一句“没关系”,可能是一句“这个职业可能也有用”,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堵住了。前世他考不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看你,但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他更加难堪的——同情。
他是废物。两辈子都是。
他低头转身,准备从祭坛上走下去。
就在他的脚尖踩到第一级台阶的瞬间——
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村长头顶浮出一行透明的蓝色文字。
【汉斯·格雷】。年龄:六十七。职业:退伍老兵(LV.6)。状态:健康。特质:【经验丰富】【膝盖旧伤】。
他猛地站住,脑袋嗡嗡作响。他眨了眨眼,那些字还在。他又把目光移向那个刚才笑他的男孩——
【米洛·铁砧】。年龄:十岁。职业:铁匠学徒(LV.1)。状态:兴奋。特质:【欺软怕硬】【手稳】。好感度:-15。
凯恩的呼吸开始加速。他环顾四周,每个村民头顶都飘着类似的文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人头上会多出一行灰色的【隐藏信息】,比如铁匠铺老板的头顶写着【隐藏信息:私藏了一瓶矮人烈酒】。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石碑——
【命运石碑(神代遗物·残损)】。功能:引导凡人进行职业觉醒。备注:此石碑已无法检测“观测者”类天赋。附加信息:……下一次激活可用次数:1。
凯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大脑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前世打了成千上万个游戏副本的经验在这短短几秒内疯狂运转。系统面板、状态栏、隐藏信息、好感度、可用次数……这些词他太熟悉了。他穿越了,他废了,但他身上又确确实实绑了一个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目光从石碑上移开,重新看向人群。他看见父亲头顶的【猎户LV.3】,看见母亲头顶的【农妇LV.2】,看见所有人都在用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走下台阶,穿过人群,一路走回自己那间低矮的木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他重新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没有字。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凯恩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一遍遍地在心里确认今天看到的一切。他尝试去“看”不同的东西:床头的木柜【耐久度:72/100】、桌上的陶碗【轻微破损】、窗外飞过的夜鸟【普通麻雀·LV.0】。他甚至试着看自己——但什么都看不到,好像那个面板拒绝显示宿主的信息。
他总结出了几条规律:
第一,这个能力能看到几乎所有“有生命或有一定存在价值”的东西的基础信息。
第二,信息深度似乎和他的注意力有关,当他专注看某个人时,能看到更多细节,比如【特质】和【好感度】。
第三,某些特殊的物品——比如那块石碑——会显示出更隐秘的信息,且信息量远超普通物件。
第四,这个能力不能被主动关闭,至少他现在找不到关闭的方法。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行灰色的附加信息——“下一次激活可用次数:1”。这意味着什么?命运石碑还能再激活一次?给谁用?给他自己重新觉醒一次?
不对,备注里写着“此石碑已无法检测‘观测者’类天赋”。“观测者”——这个词让他的后脊发凉。这是某种职业吗?还是某种身份?他从来没在村里任何人口中听过这个词,连那些走南闯北的商队都没提过。
他有一种直觉——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绝对不只是“穿越者福利”这么简单。
但他现在只有十岁。一个十岁的“无职业者”,在这个村子里,连说话都没有份量。他甚至连告诉父母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一旦开口,他就必须解释清楚一切,而解释本身就是一种暴露。
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
至少要等到他长大。至少要等他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弄清楚自己的“眼睛”到底能看多远。
门外,月光下,老村长汉斯·格雷站在木屋十步开外的地方,沉默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手里攥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帝国徽章,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鹰徽。
“观测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从石碑旁捡到的碎片上模糊刻着的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与年龄不符的锐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得没有人听见。
屋内,凯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面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警告:你已被标记。】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谁?谁标记了他?什么时候?
窗外,夜风穿过风车村的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把整个村庄镀成一片银白,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凯恩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