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一夜没合眼。
那道警告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警告：你已被标记。】标记？被谁标记？是命运石碑在觉醒时对他做了什么，还是那个所谓的“观测者”身份本身就是一个靶子？
他无数次尝试调出自己的状态栏，可面板始终一片空白，仿佛这个能力刻意对宿主保密。他甚至试过拿一面铜镜照自己，镜子里是个瘦小的黑发男孩，眼窝下泛着熬夜的青色，头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放弃了。
翻身下床，踩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推开木门。晨曦的风车村还笼在一层薄雾里，鸡笼里的公鸡正扯着嗓子打鸣。凯恩深吸一口带着草腥气的空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标记”上挪开。他想通了：既然暂时搞不明白，那就先搞明白自己到底能用这双“眼睛”做什么。
他蹲在门口，盯着门前的泥巴地看。
【泥土·普通】。湿度：62%。肥力：低。备注：适合种植马铃薯，不适宜种小麦。
他站起来，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老槐树·普通】。树龄：约43年。状态：健康。隐藏信息：树根下埋着一枚生锈的铁钉（约20年前）。
凯恩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绕到树后，果然在树根附近挖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钉子，看起来像是谁钉马掌时掉落的。他心跳加速了一点——信息不仅准确，而且包含了他“不可能知道”的细节。这就意味着，这个能力不依赖他的已有知识，而是直接从“世界”那里读取数据。
他抬头看向鸡圈里那只正啄食的大公鸡。
【大公鸡·普通家禽】。等级：LV.0。状态：健康。好感度：+5（你喂过它三次）。隐藏信息：下个月初会开始掉毛换季。
凯恩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好感度？连鸡都有好感度？他前世打了无数游戏，见过无数种“系统面板”，但像这样连一只鸡的换毛期都标出来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广场方向走。清晨的村子里人不多，但零星遇到的几个村民头顶都飘着淡蓝色的文字——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个人的姓名、年龄、职业和等级，甚至能看见一些……额外的标签。
【格里·老汤姆】。年龄：54。职业：农民（LV.1）。状态：宿醉。特质：【嗜酒】【手抖】。隐藏信息：昨夜偷喝了老婆藏在灶台下的半瓶麦酒。
凯恩差点没绷住表情，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
【玛丽·大脚婶】。年龄：41。职业：农妇（LV.2）。状态：健康。特质：【嘴碎】【热心肠】。好感度：+3（你娘上周帮她收过麦子）。隐藏信息：昨晚和隔壁寡妇翠西说铁匠老婆的坏话，持续了两个小时。
凯恩：“……”
他揉了揉太阳穴。这能力什么都好，就是信息量太大了。他现在路过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动接收一堆乱七八糟的标签，连别人昨晚说了谁的闲话都一览无余。他开始怀疑——这个“真实之眼”是不是有点过分真实了？
走到村广场的时候，老村长正坐在石碑旁的石墩上抽旱烟。
凯恩的脚步顿了一下。昨晚他离开祭坛之后，老村长是他唯一没有用能力仔细“看”过的人——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当时被“无职业”的打击和能力的突然觉醒冲昏了头，根本没顾上。
现在他站稳脚步，目光落在老村长身上。
【汉斯·格雷】。年龄：67。职业：退伍老兵（LV.6）。状态：轻度疲惫。特质：【经验丰富】【膝盖旧伤】【洞察力极强】。好感度：+10（他看着你长大）。
凯恩微微皱眉。前面几项都正常，但那个【洞察力极强】让他莫名有点不安。一个边境村子的退伍老兵，为什么会有这种特质？他正打算再看深一层——比如看看能不能触发【隐藏信息】——老村长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小子，站那儿发什么呆？”
凯恩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走过去，叫了一声“汉斯爷爷”，在石墩旁蹲了下来。
老村长吸了一口烟，没说话。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凯恩用余光扫了一眼石碑——昨晚那行“下一次激活可用次数：1”的附加信息还在，但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当前锁定状态：待激活】。
“待激活”是什么意思？等什么激活？时间？还是某种条件？
“凯恩。”老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沉稳，“昨天的事……别放在心上。职业那东西，是神定的，但不是人命定的。”
凯恩点点头：“我知道，汉斯爷爷。”
老村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斗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行了，回去吧，你娘该叫你吃饭了。”
凯恩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走出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村长还站在石碑旁，背影佝偻，但那只攥着烟斗的手上，青筋凸起，像是常年握剑的人才有的力道。
凯恩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加快脚步回了家。
早饭是黑麦粥和腌萝卜。
凯恩的父亲索尔·沃克——一个沉默寡言的猎户——坐在桌对面呼噜呼噜地喝粥，全程没抬头。母亲玛莎把一块黑麦面包推到他面前，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她知道昨天的事对儿子打击很大，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个“没有未来”的孩子。
凯恩低头喝粥，余光却扫着父亲。
【索尔·沃克】。年龄：39。职业：猎户（LV.3）。状态：轻度疲劳。特质：【沉默寡言】【责任感强】【左臂旧伤（阴雨天疼痛）】。好感度：+30（父子）。隐藏信息：昨夜独自进山追踪暗影狼踪迹，未果。
凯恩的勺子顿了一下。
暗影狼？他从来没在村里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独自进山追踪某种魔兽——而且还没告诉他母亲？
他正想继续看深一层——有没有更多关于那只暗影狼的信息——忽然，父亲头顶的文字猛地跳了一下，像屏幕闪烁一样，那行【隐藏信息】后面又多出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备注：暗影狼的异常行为与“北方”的某种气息有关。】
凯恩的呼吸一滞。北方？所谓的“北方”指的是什么？更远处的山脉？还是某种势力的代称？他想再看，但那行灰色小字已经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凯恩。”父亲忽然放下碗，粗声粗气地说，“今天跟我进山认认路。”
母亲立刻皱眉：“他昨天才觉醒完，今天就进山？让他歇几天！”
“认路又不打猎。”父亲站了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弓，“男孩子，早点知道林子什么样没坏处。”
凯恩放下勺子：“好，我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她总觉得从昨天开始，这孩子看人的眼神变得不太一样了——不是那种“受了打击”的空洞，反而像多了点什么，像夜里偷偷点了一盏灯。
山林比凯恩想象中更密。
父亲走在前面，拨开齐腰的灌木，偶尔回头看一眼凯恩有没有跟丢。凯恩跟在后面，目光却在四处扫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丛灌木，他都在用“眼睛”扫描。
【松树·普通】。状态：健康。备注：无异常。
【花岗岩】。硬度：高。备注：此处三年前曾被野猪拱过。
【野兔洞（废弃）】。状态：已空置约两个月。
凯恩一边走一边默默收集数据。他发现“真实之眼”对“有生命”的东西反应更敏锐，对无生命物体的信息则相对简短。但有个例外——当某样东西“曾经与生命发生过交互”时，信息会变丰富，比如那个野兔洞会显示“已空置两个月”，说明系统记录了时间维度上的变化。
“小子，看什么呢？”父亲忽然回头，目光狐疑地扫过他的脸，“你从刚才起就不看路，东张西望的。”
“在看树上的鸟窝。”凯恩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头顶。
父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有个鸟窝。他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凯恩松了口气，正要跟上，余光却扫到旁边一棵枯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爪印，比他自己的手掌还大。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按了一下爪印的边缘。泥土还是松的。
【暗影狼爪印（新鲜）】。时间：约6小时前。备注：此个体体型异常增大，原因不明。
凯恩的手指微微发凉。六小时前？那就是深夜？父亲昨夜进山追踪的就是这个？
“凯恩！”父亲在前面喊他，“别磨蹭！”
凯恩站起来，用脚把爪印踢乱，快步跟了上去。他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因为他没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爪印“六小时前”留下的。但他把那个“体型异常增大”和石碑上那句“受到未知力量驱使”的信息在脑子里连了起来。
有东西在影响这片山林里的魔兽。不是自然的兽潮，是某种“外力”。
而他的“眼睛”，是唯一能看到这件事的窗口。
傍晚回到家，凯恩帮母亲劈了柴，又给鸡喂了食。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在想那行灰色小字——“暗影狼的异常行为与‘北方’的某种气息有关。”北方到底有什么？更远的山脉后面是人类的城镇，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地方？
他决定明天去村里的旧书堆里翻一翻。十岁的孩子看书是正常的事，不会有人怀疑。
夜里他躺在床上，照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试图召唤那个面板。这一次，面板出现了——但上面的内容让他猛地坐了起来。
【警告：你已被标记。】
【标记来源：命运石碑（神代遗物·残损）。】
【标记类型：追踪信标（未激活）。】
【备注：当“观测者”能力使用频次达到临界值时，追踪信标将向“某些存在”发送坐标信号。】
凯恩的指尖冰凉。
追踪信标？发送坐标信号？向谁发送？
他白天一整天都在使用能力——看土、看树、看鸡、看人、看山林——能力使用频次肯定不低。“临界值”是多少？他今天使用了几次？有没有超过那个线？如果超过了，坐标是不是已经发出去了？
他攥着被角，后背渗出冷汗。
他从前世到今生，从游戏代练到风车村的“无职业者”，最擅长的就是隐藏。他打游戏时从不开挂，因为怕被封号；他穿越后从不多嘴，因为怕被当怪物。可现在，他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个“开挂”的痕迹，而他已经用了整整一天。
他缓缓躺回去，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强迫自己冷静。
使用能力的“频次”……如果这个能力是被动触发呢？他今早刚一出门就看到鸡圈里的公鸡头顶有字，那不是他主动“使用”的，而是眼睛一睁开就有了。如果被动触发也算频次，那他从现在开始只要醒着就在计数。
他闭了闭眼。问题比想象中更复杂。他不能停止使用能力——因为能力是被动的、关不掉的。但他必须找到方法控制“暴露”的程度。就像前世打游戏时，他开小号从不走大号的路，得藏好。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
他重新睁开眼，低声对着黑暗说：“面板，能否显示‘已使用频次’？”
面板闪烁了一下，浮现一行新字：
【当前已触发次数：247次（本日）。临界阈值：500次/日。】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一口长气。247次，全天无意识地扫描各种东西。他还剩253次可以用。明天少出门、少看人、少看活物，应该能压下去。
但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他的“眼睛”关不掉，那临界值迟早会到。他必须在那之前搞清楚“某些存在”到底是谁，以及他们拿到坐标后会做什么。
窗外，麦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凯恩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夜仍然是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