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有自己的自由。
士道是独立于她的个体。
风祭椋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每当心里冒出一些不应该的想法的时候,她总会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句话。
因为有些事情,如果不一次次地在心中提醒自己,真的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下将其认为是正常的。
比如,监视士道所有的关系网。
不,或许直接切断更符合她的想法。
比如,让士道每天每分每秒都待在自己身边。
让士道永远不离开她的感知范围。
但是这是不对的。
她不能限制士道的人生自由,不能让士道的眼中只看着自己,不能让他的脑子里只想着自己。
就算她很想这样做,也不行。
这样是不健康的,会让士道变得不再像士道的。
她是士道的女朋友,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最好的挚友。
她不能只为了自己的想法就去做那些对士道有害的事情。
所以她一直忍耐着。
忍耐着。
将那些不健康的东西都放在士道看不见的地方,只将那些溢出来的,无害的东西展示给士道。
所以她才只会像一个粘人的女友,而不是什么偏执的控制狂。
毕竟士道需要的也只是一个在某些时候有点小独占欲的可爱女友,而不是一个会把她监禁起来的可怕的人。
因为对这种“强烈的自我满足”的缺失,风祭椋才会格外地珍视和士道在一起的所有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
即使这种时光每天都在发生。
因为这些时间是她唯一可以稍微缓解那股永远满足不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欲望的唯一办法。
因为永远不能正面去回应这股欲望,所以这股欲望也永远不会被满足。
只能以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勉强将其压下去。
和士道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重要。
尤其是二人独处的时间。
有些时候,被打扰也是可以接受的。
就像在学校里,周围都是同学,就像家中的琴里。
这些都是风祭椋有所预期的。
因为有预期,因为不可避免,所以没问题。
但是风祭椋非常不擅长应对预期之外的事情。
像变成女孩子的时候。
像士道告白的时候。
像士道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
面对没有预期的事情,她总是会显得慌乱,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士道在这方面总是做得比她好得多。
夜刀神十香在五河家的出现,打破了她的预期。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不是她好像一个女主人一样刚从浴室里出来,毫无防备地披着浴巾,毫不在意地和士道打着招呼的话……
她本来以为,士道和那位夜刀神同学之所以以名相称,只是因为夜刀神同学比较自来熟,士道只是顺着她的意思来而已。
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士道就是那么温柔的人。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士道和这位夜刀神同学,好像并不是什么第一天见面的新同学的关系。
如果真的只是如那位不知为何出现在士道家中的副班主任所说,这位“转校生”是士道的亲戚,受其母亲之托,将其放在士道家暂住的话……
那么,她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
为什么那位夜刀神同学看起来对这位并不熟悉的“哥哥”如此亲昵?
为什么士道在被夜刀神同学抱住的时候会以一种心虚的表情看向她这边?
这些事情,其实用那位村雨令音老师的话都能解释得通。
她没听过只是因为以前确实没有提起这件事的必要和机会。
和士道这位好几年没见的哥哥亲昵只是因为以前的惯性。
被抱住的时候看向她这边的表情也只是觉得自己和女朋友之外的女生这么亲近不太好。
都是可以解释的。
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孩子。
如果,士道在那位村雨令音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将视线撇开,没有下意识地逃避风祭椋投去的目光的话……
她们的目光在这几年中不知交汇了多少次。
在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在上课的时候,在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
即使是风祭椋,也没有将其完全数清的底气。
在这无数次的对视中,可能只是日常说话,可能是一起笑,可能只是偶然的眼神交汇。
但没有一次……
没有一次是士道像现在这样主动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当她看向士道的时候,士道总会回望向她。
她是这么以为的,并一直对此坚信不疑。
因为士道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本来以为这会作为她的“世界观”的一部分,一直持续到人生的尽头。
但是她好像错了。
士道是不会错的。
那么一定是她错了。
既然是自己错了,那么她现在就没有无理取闹的权利。
大家都在呢,她不能……不能像女孩子一样哭闹。
这里是五河家,不是风祭家,她没有将客人赶出去的权利。
她……只有自己离开的权利。
但是她不想走。
不想离开士道的身边。
她已经很不可爱了,不能让士道更加讨厌自己了。
所以她留下来了。
留下来静静地听完了那位村雨令音老师的话,静静地吃完了晚饭,静静地看着那位夜刀神同学真的在晚上走进了五河家中的某个在此之前都是闲置的房间。
脸上勉强能维持的僵硬的微笑,是她现在能做到的全部。
保持着这样的微笑,她将士道拉进了他的房间,并锁上了门。
——分界线——
风祭椋的情况很不对劲,除了十香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村雨令音和琴里一直在阻止十香做出过于亲密的行为。
村雨令音准备的那套说辞几乎没什么明显的漏洞,按理来说,就算有所不满,一直很讲道理的风祭椋也不会这么不对劲才对。
只是,她和琴里算到了逻辑上的问题,却没有算到士道本人。
本就对风祭椋怀有愧疚的士道,怎么可能在对风祭椋的谎言面前无动于衷。
虽然这个谎言并不出自他口,但是越是听着这个谎言,他就越是对此感到愧疚。
尤其是他本来是准备回家就好好和风祭椋解释的,而不是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之前的行为。
以至于,他第一次不敢直视风祭椋的视线。
对于风祭椋来说,其他的一切都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
只有士道避开了她的视线这件事,才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这触及了她心中那条一直紧绷着的,几乎已经被她忘记的丝线。
但是她没有表现出来。
其他人都只能发现风祭椋的情况不对劲,但是却不知道她到底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她没有表现出不满,没有对十香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没有提出一个问题。
就只是,安静地,异常安静地完成了今天从回家开始到进入睡觉时间前的所有行为。
士道在中途几次想要拉住风祭椋说什么,但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直到睡觉前,本该是风祭椋回家的时间,风祭椋终于主动找到了士道,并拉住了他的衣角。
“士道……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她说得很轻,如果不是现在周围都很安静,士道可能都听不清楚她话中的内容。
她拉住士道的动作并不用力,只是将士道引导向他的房间。
或者说,在确定士道还愿不愿意和她一起走。
毕竟那种力气,如果士道不想和她走,那就完全没有拉动他的可能性。
“好,椋。”
士道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就只能这样沉默着,和风祭椋一起来到那个二人都熟悉的卧室里。
没有开灯,只有并不明亮的月光照亮有限地照亮着部分房间。
在士道进来之后,风祭椋就将门锁上了。
“士道,你爱我吗?”风祭椋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轻。
“我爱你,椋。”士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呐,士道,你现在可以躺到床上去吗。”
“嗯。”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一点迟疑。
虽然不知道风祭椋想要做什么,但是士道还是在床边坐下之后,顺势倒在了床上。
“……”
风祭椋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缓缓地趴在士道的身上抱住了他。
二人就这样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在昏暗的房间里用心脏感受着各自的存在。
良久,风祭椋才重新开口:“太狡猾了士道……太狡猾了。”
她的脸依旧埋在士道的胸口,让士道只能听到她模糊的声音。
“明明是这种时候,为什么我听到你说你爱我的时候,我的心还是会跳那么快啊。”
说完之后,她将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看向士道。
“士道你是不是看准了我这样才——”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士道打断了。
“不……”
但是,士道后面的那些解释也被风祭椋打断了。
“啊啊,我当然知道士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
“我一直知道。”
风祭椋每说一句,士道就越发地心疼。
“所以我不知道啊……士道。”
风祭椋缓缓将身子撑起来,将腿也撑到床上,让自己能直视着士道的脸。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移开你的视线。”
经过精心保养的发丝一缕缕垂下,落在了士道的脸上,随后又从他的脸上滑开,最终垂直地落在床榻上,就像是幕布,遮住了士道视角中最后的光源。
也遮住了她自己的。
但至少现在,士道的眼睛里就只能看到她。
“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
“我会改的。”
她或许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明明之前还说过自己会把士道抢回来的,但是现在却只能这样让士道不要走。
“不,椋你一点都没……”
士道想要打断风祭椋的话却被风祭椋抢先打断了。
“那你说啊,说你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正常的同学或者兄妹关系。”
“你说啊,士道。”
不行……
“求求你,这么说吧。”
不能哭的……
“只要是你说的事情,我都会相信的,所以……”
男孩子是不能哭的……
“说吧,士道。只要这样说了,我就有了和之前一样生活下去的勇气,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而且,要是眼泪落到了士道的脸上,他会不舒服的……
“求求你了,士道……”
“说吧……”
但是士道不能再欺骗她了。
刚才在餐桌上的时候他就应该这么干了。
“对不起,椋……”
他将风祭椋重新搂入怀里。
风祭椋只用了很小的力气抵抗,毕竟现在要是被士道拉进怀里的话,她就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立场了。
但是她果然还是拒绝不了士道。
于是,在一股微小的阻力之后,士道顺利地再次紧紧抱住了风祭椋。
“不,士道你没错所以不需要道歉的,是我……!”
在怀中的风祭椋,面对士道的道歉,她的语气想要硬起来却怎么都做不到。
“不,就是我错了。”士道的语气很温柔,但是并没有给椋拒绝的余地。
“我不要听!”风祭椋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在这种时候,她终于第一次用上了那些女生一样的“无理取闹”。
“士道是不可能错的。因为,因为士道是我喜欢的,最好的人……”
“不,椋你听我说……”
“我不听!”
她唯独在士道的事情上尤为地坚持。
“椋……”
看着风祭椋的这般样子,心痛到无可复加的士道,做出了遵循内心的选择。
“我……唔!”
风祭椋被吻住了。
比他们以往的吻都长,也缓慢得多。就像是要将对方的味道全部都尝尽。
“哈……哈……”
在这个漫长的吻之后,气息紊乱的风祭椋只能勉强保持着呼吸。
“士道,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刚才那一吻让她心中很多事情都消散了。
或者说,让她没有那个能力去思考那些事情了。
但是很显然,她误解了士道刚才那个吻的意思。
“只有戒指……只有戒指不行,能把戒指留给我吗……”
“我到时候会买个新的戒指还给你的……”
她以为这是她和士道最后的温存了。
至少……要把最后的那一点温度留住。
心中传来的酸楚,在士道的胸口扩散。
看着面前风祭椋那个让他难受的表情,他艰难地开口:
“椋,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那就听完我接下来说的所有的话!”
“我爱你椋,我毫无疑问地爱你。不含任何一点杂质的。”
“背叛了你,我很抱歉。你之后想要让我做什么都行。”
“但是这是只有我能去完成的事情……”
“之前椋你不是也说过吗,‘那就去做吧’。因为有椋的鼓励,我才下定决心的……”
“即使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
“对不起椋,对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错。”
“但是,忏悔还是留到最后吧。现在,先听我说,椋……”
“十香,其实不是普通的人类……”
……
接下来,士道将开学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和风祭椋说了一遍。从遇到十香,到拉塔托斯克的训练,再到最后和十香的约会。
中途,他一边说一边向她道歉。
风祭椋数不清士道在这中间说了多少次对不起。
那些事情确实很离奇。
空间震不是自然灾害而是由一种生物引起的……
天宫市的上空居然一直有一艘隐形的战舰……
琴里居然不是那个单纯的妹妹……
还有,用亲吻来封印精灵的方法。
太多光怪陆离的事情一股脑地灌输到风祭椋的脑袋里。
以至于她只能确定其中的一些事情。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士道并没有厌烦她,并没有抛弃她,并没有想离她而去。
【太好了……】
【士道没有抛弃我。戒指也不用交出去……】
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风祭椋心中那根快要崩断的弦终于在此放松下来。
说到底,她在意的也就只有这件事情。
除了士道之外的事情,都和她没有关系。
“所以……对不起,椋。真的很对不起,我甚至不能保证这种事情未来不会再发生。”士道从刚才开始就是这副眉眼低垂的表情,“就算你想分手……”
但是和士道不同,完整听完所有事情的风祭椋已经先他一步将自己的状态调整了过来。
面对士道这个危险的想法,她强硬地打断了他。
明明前面都没有用过这么强硬的语气。
“不行!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随后她开始整理现在有的信息。
“所以,夜刀神同学是精灵?她会和你这么亲昵也只是因为你之前在约会里攻略了她……”
但比起这些,她最在意的果然还是……
“并没有厌倦我?”
“绝对没有!”士道不可能在这种回答上有迟疑。
“那就不要再提分手的事情了。永远。”
“但是……”
“没什么好但是的士道。答应我,永远不要再提起分手了。”
“……好,我答应你,椋。”
虽然士道答应了风祭椋,但是他还是不确定未来到底要怎么处理自己和风祭椋还有精灵们的关系。
“但是椋你真的没问题吗?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像十香一样的精灵……”
“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士道你不离开我,那这些都不是问题。”风祭椋坐在床边,看向十香房间的方向,“……而且,十香同学是个好孩子不是吗?即使是我也能看得出来。”
“所以白天的时候即使她和你走那么近,我也没有说什么。”她又回看向士道,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没问题的。”
“只要是士道你想去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的。”
“毕竟你是不可能停止‘拯救’那些精灵的吧?”
“士道你就是这样的人嘛。”
她的话锋一转,甚至带上了几分活泼。
她不能让士道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是在伤害她”的想法。
那对士道的心理健康不好。
“而且,开后宫不是很好吗?”
“我知道的哦,因为曾经是男人,所以我知道。”
“男人都想开一个大大的水晶宫对吧?”
虽然现在的风祭椋对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欲望了。
毕竟她已经是士道的女孩子了嘛。
“就算之前那个单纯的士道可能不想开,但是被我污染过的士道不可能对这种事情一点幻想都没有吧?”
“要是这样我就太失败了。”
“椋……”
风祭椋想说的事情,士道当然明白。
但是他依旧觉得这样不好,就像让她承受了所有的不安和不公。
“士道你先不要说话。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良知和道德,但是都面对这种超现实的事情了,就不能有点作为超现实主人公的自觉吗。”
虽然不擅长应对突发情况,但是风祭椋可能确实是对这种东西的接受度比较高,她很轻易地就接受了那些看起来就很轻小说的设定。
就像第一天就初步接受了自己女孩子的身份一样。
“而且你都和人家十香同学接吻了,你要是还说你们只是朋友关系,那才是违背道德吧。”
她知道士道的道德观不可能允许他做那样的事情。
他之前肯定是在勉强自己。
“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她也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家男友去开后宫而什么都不做。
“士道,你刚才说了‘你之后想要我做什么都行’对吧?”
虽然本垒要留到结婚之后,但是现在收点利息还是可以的。
“那现在,请坐起来。”
在士道抱着一种不详的预感坐起来的时候,风祭椋也从床上站了起来,随后又跪在了士道的面前。
“你知道吗,我头发系得很熟练了哦。”
风祭椋缓缓将头发束到脑后,露出一个不太妙的微笑。
“不要太大声哦,会被琴里和十香同学听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