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个人影正亡命狂奔,步伐像跑1500米决赛那样拼了命。因为跑的太急,光靠鼻子已经吸不够气,嘴巴也跟着一张一合,贪婪地吞咽着灼热的空气。
他的脸扭曲得几乎不像人脸。那种剥尽所有伪装后最赤裸的恐惧,在五官上肆意张牙舞爪,让人光是看一眼就脊背发凉。但只要瞥见他身后紧咬不放的丧尸群,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只要慢上半步,那些涎水横流的利齿就会把他活活撕成碎肉。
突然,大概是体力到了极限,他脚步一踉跄,小腿便被一只扑来的丧尸抓中。好在只是划破了裤管。
但恐惧像铁钳般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连头都不敢回,只把那张因惊惧而僵到连尖叫都发不出的嘴张得更急,拼命朝着后门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后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嘶吼声蓦地消失了。他愕然回头,只见那群疯追不舍的丧尸在十几米外齐刷刷停住脚,竟像接到命令一般,转身缓缓离去。
男生心里一松,以为自己误闯进了什么“安全区”,正想缓口气。
可下一秒,一双腐臭的大手从暗处按住了他的头颅。潮湿的鼻息贴上了后颈,紧接着,颈侧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
路明树猛地从床上惊醒,身下那块木板随之“嘎吱”一响。自己好像是在学校宿舍里——那刚才的,是梦?
在那份过于真实的恐惧带来的恍惚之后,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上浸透的冷汗,然后是……似乎有些湿了的裤子。
明树慌忙看了眼手表:六点整,离铃响还有五分钟。这会儿他已闻到那股隐约的尿臊味了。怎么说也是有着正常羞耻心的高中生,他绝不想被舍友看见自己尿裤子的惨状。
今天正好他值日,可以等其他人离开寝室后再把裤子洗掉。漏的应该不多,没有渗下去,垫在上面的凉席局部冲洗一下就好。问题是气味。可多亏学校这批“优质床铺”,自己只要一动,床板就会咯吱咯吱响——就刚才抬手臂看表那一下,床板已经毫不客气地叫出声了。
明树还在纠结,上铺的室友已经“嘎吱”一声爬下梯子。这像是一个信号,其他床铺也接二连三有了动静,大概是都被他刚才梦中的动静震醒了。
他们若无其事地从散发着尿骚味的床铺旁走过——也许味道根本没他想的那么大?明树也学着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手里却偷偷攥了一卷裤子塞进衣服里,装作要去上厕所。
一进厕门就把门锁上,脱下那条带着异味的校裤,顺着浴室和厕所之间连着的缝隙丢到隔壁浴室,内裤则直接扔进垃圾桶,再用纸巾盖住。换上新校裤,假模假样冲了厕所,然后强装镇定地走出来。
就在他在里面折腾那会儿,起床铃已经响了,几个舍友洗漱得差不多,正准备撤。他正暗自松一口气,觉得能腾出相对充裕的时间处理那几样东西时,住在他对铺的那个男生叫住了他。
那是个瘦小矮弱的男生,问他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今早也在发抖,动静实在有点大,搞得自己一晚没太睡好。
明树只能尴尬地“哈哈”两声。他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可男生却突然推荐他去买些决明子泡水安神,还关心他今天值日可能来不及吃早餐,主动问他想吃什么,自己帮忙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明树比起感动,先涌上来的是手足无措。向男生道谢后,他又后悔自己刚才的表情是不是太僵硬,怕没能传达出足够的感谢,又担心自己的表现会让对方误会这份善意被辜负。
明树知道自己想得太多,可就是控制不住去猜测别人会不会误解他的举动。接着他才意识到,分到这个寝室一两个月了,自己竟还不知道对铺这位男生的名字。
心里翻腾着这些念头,手上却不能停。洗漱完毕,离值日生必须离开寝室还有十五分钟。多亏那位不知名的好心人带饭,让他多出五分钟来处理床铺上的烂摊子。
明树抓紧把丢在浴室里的裤子先拎出来,放到水池上冲洗湿掉的部分,自己则跑回浴室飞快地洗了屁股,换上干净内裤,重新穿好裤子。刚才那股直接接触裤子的清凉感实在诡异,还是内裤带来的包裹感让人安心。
关上水龙头,明树给裤子局部抹上洗衣液反复搓洗,再用水冲净,如此几遍,直到裤子上只剩下洗衣液的清香才算完。
他再次庆幸现在是夏天,只需要冲洗凉席的局部,再多冲几下,拿一次性洁面巾擦干,直接铺回床上,等晚上回来就差不多干了。要是床单的话,连晾的地方都找不到,算是走运了。
但这些杂事总归费工夫。明树火急火燎地收拾完台面,拖净地板,拎起垃圾袋就往外冲,总算在铃声尾音消失前跑出了寝室。
如果真有十五分钟,本可以悠哉走到教室的。可虽说规定六点四十开始晨读,实际要求的到班时间却是预备铃响的六点三十五。明树也记不清从何时起,预备铃就变成了正式上课的信号。
但改变不了的事总归没办法。若在三十五分后到,肯定会被老师狠狠训一顿。扔掉垃圾后,他又是一路小跑,总算在预备铃响之前冲进教室。看了眼表,还有一两分钟,够吃早餐了。
早餐是小笼包,已经放在他桌上。但教室里不能吃东西,空气里混杂着炒面和包子的味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外面走廊上去吃。可刚吃到一半,预备铃响了,老师开始把走廊上的学生往屋里赶。
“好,马上。”明树果然被老师喊着赶紧进屋。他慌乱地把剩下的小笼包一股脑塞进嘴里——好在包子小,一张嘴正好包圆。但嘴里塞满包子,一时咽不下去,结果早读时因为一直在咀嚼,被干脆叫到走廊上站着嚼完。
南方夏天是真的热,室温基本连着一周维持三十五度以上。教室里开着空调还好,可一走到室外,虽说不至于像火炉,但碰到的空气都是烫的,这确实是南方夏天最真实的写照。
明树只在走廊站了一小会儿,汗就已不停地从额角往下淌。从背后窗子里,教室里同学已经坐定各自早读来看,时间最多也就过去七八分钟。明树看眼表,八分钟,和自己猜的确实差不多。
嘴里的包子再细嚼慢咽也咽完了,但班主任在英语老师来之后就走了——大概就是两三分钟前的事。没有老师的指示,他不敢擅自回座。
明树迟疑地瞥着窗内,看到英语老师正半弯着腰,站在第四组第一排的课桌旁指导学习,背对着他的方向。
过了会,在明树希冀的目光中,她起身走向讲台,然后伏案批改昨天晚自习统一收好放上去的作业了。
“你从刚才起就左顾右盼的,在看什么?”
左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把明树吓了一跳。他循声望去,见一个女生站在四班后门左侧的墙前,身体绷得笔直,一滴汗也没流。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语文课本,然后闭眼背诵古诗词。
明树左右环顾,确认走廊里只有自己和那个女生。监察老师在铃响那一两分钟抓了几个迟到的,早就跑回办公室吹空调了。也就是说,刚才那句话真是对自己说的。
“同学,你不热吗?”明树用袖口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眼睛被没及时擦掉的汗渍刺得发涩。三十七度真是夸张,听说欧洲那边现在都开不了空调,这对从小生活在龙国的明树来说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热的话直接回教室不就好了。”女孩头也不抬,只是理所当然地说。
这对于她这样的优等生和别的差生而言,都是不必思考的常识。或许只有自己这种不上不下的人,才会纠结这样做会不会“犯错”。又或者,只是自己太软弱了……但我还是好奇,为什么降叶也会被罚站在走廊上。
“同学,你……为什么也在走廊?你也因为早读吃早餐被罚站了吗?”
“只是出来安静点,背书更有效率罢了。何况谁会因为那种蠢理由被罚站,还连本课本都没带出来,呆呆站在那罚站是最没效率的事,既然要热到用手扇风的话,不如直接回教室看书。”
明树刚在给自己扇风的手停住了,心想自己是不是被当成傻瓜骂了,但转念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老师那,怎么说?”明树看到女孩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是头疼吗?晚上没睡好要喝决明子啊。
“你要表现自己爱学习的样子,那些老师高兴还来不及。何况你要真在走廊站中暑,班主任才要头疼自己是不是要在领导办公室里,或者私下给你父母打电话cos日本人展示躬匠精神。”
没想到她还会说这种冷笑话。不过,从后门溜进去后,虽然直到物理课他都提心吊胆,但一直到晚自习结束,也没收到班主任关于“擅离岗位”的训斥。大概是早就忘了吧。
今天一整天都有点刺激,但总归是有收获的——通过自己的“特殊观察”,他终于知道了对铺那位好心人的名字:石浪。感觉跟他瘦小的形象不太相符。
晚上本想问石浪今天早餐花了多少钱,他却推说没多少。结果明树脑子一热,主动请缨在他值日时也给他带早餐。
只是这么普通的小事,或者说这么微小的善意,却让他燃起了跟人接触的勇气。可若这股劲儿冷下来,恐怕他还会像乌龟一样缩回自己的保护壳里。
好在听到石浪答应时,明树那颗忐忑的心总算落了地。